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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阶下囚 ...

  •   殷和二十二年。
      北玄兵败于南诏,南诏责质子。北玄恐,遂遣幼子楚昭珩入南诏。楚昭珩之所以行,因其贤于诸兄,而诸兄躁急不可脱,故择之。
      楚昭珩初至南诏,即奉帝旨,命为太子陪读,居于归安馆。
      归安馆乃朝阳宫外西北角一僻所也,此馆乃前朝所遗,规制宏大,前后数进,回廊迂曲,然年久失修,墙垣斑驳,瓦上生苔,案几陈旧,帷幔暗黄落尘,四顾萧然,不似待客之道。
      楚昭珩初来,凝视眼前荒凉的别院,不由冷笑:“阶下之囚就该受此待遇!”
      数月后。
      南诏国,朝阳宫。
      御花园,羊肠小径蜿蜒穿花度柳,两侧牡丹争奇斗艳,蜂蝶碌碌。偏有一青影沿着卵石小径疾行飘过,裙摆纷飞带起路旁一众绿叶。
      殷岚握紧手中之物,疾步向前。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打乱了殷岚急切的步伐,她顿了下,仰头望向乌泱泱逼近的黑云,叹气:“怎的这样倒霉,偏要下雨了。”
      说着加快了步子,将手中之物朝袖口塞了塞。
      这东西可是殷岚托人费了好大力气弄到的,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然怕什么,来什么。
      殷岚前脚刚出御花园,后脚瓢泼大雨倏然而至。她未及反应,已衣衫尽湿,顷刻沦为落汤之鸡。
      殷岚忙敛物于怀,弯腰小跑至一旁游廊避雨。蹲身,小心翼翼将东西从袖中取出。然看着已尽数浸湿的纸包,殷岚薄唇紧抿,星眸微动,似有所思。
      回过神来,收起纸包起身欲走,忽闻不远处传来一句暴呵。
      殷岚脚步一滞,复又沿走廊继续向前。行未远突转身折返,循声而去,行至景谟堂的一处耳房。
      景谟堂,南诏国皇子们以及官员之子读书习字的地方,为何会传出怒吼?
      不待殷岚细想,只见耳房的门“轰——”的一声被踹开,雕花木门凄惨地倚靠在一边,微微颤抖。
      殷岚下意识后退两步,闪身至一旁转角,双手扒墙壁拐角,待动静平息,悄然探出一双明亮皎洁的眸子。
      只一瞬,便又慌忙缩回视线,无辜眨眼。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
      “这点事都办不好,要你是干什么吃的?”一男子立于台阶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发髻高挽,彼时正居高临下,睥睨着面前瘫软倒地之人。
      殷岚缩着身子,星眸微眯,仔细辨认一番,辨出那男子正是她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大哥,南诏国的太子——殷翊川。
      殷岚眉头不觉微蹙,扒着墙角,露出一双灵动的猫眼儿,呼吸轻盈,继续观察。
      “你说——”殷翊川看向腿边之人,抬脚轻踹,勾起唇角,玩味一笑,“本太子该怎么处置你呢?”
      殷岚闻言,瞪大眼睛不觉屏息。
      地上之人毫无反应,似是不在乎自己即将面临怎样的惩罚,亦或是对于即将到来的惩罚感到绝望,如搁浅之鲸,已然放弃挣扎。
      殷翊川见状,眉毛直竖,脸上温和的笑逐渐变得狰狞扭曲,方才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模样陡然消散,他上前猛踹一脚那人的胸口,怒吼道:“回话!”
      地上的人被那一脚踹得倒在地上,开始猛烈咳嗽,嘴角不受控制地渗血,别说回话,就是出声都费劲。
      殷翊川见状,火气更甚,侧头斜睨一眼。身后之人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头颅轻点,右手撑伞,左手从袖中摸出一物,弯腰递至殷翊川面前。
      咻——啪——
      天空中惊雷炸响,同时地上之人臂膀冒出一道裂口,霎时,鲜血浸染衣袖,雨珠与血滴相融,为黑灰的地面染上一层艳丽的红。似御花园的花中之王——牡丹,艳冠群芳,张扬且夺目。
      猩红的血液映照在殷翊川双眸,点燃他眼里的兴奋与偏执。
      殷翊川手执袖鞭,手臂高举,再次重重砸下,听闻地上之人的闷哼吸气声,精神愈发兴奋,他嘴角上扬,更加卖力教训下人。
      殷岚见此情景,将眉毛揉成一团,扒着墙壁的手指指腹泛白,身体微颤,心脏不由得发酸。
      殷翊川此人阴险歹毒,喜怒无常,凡不顺应自己心意的人或事,均要被强行掰正,如若不正,便要将其顷刻摧毁,化为乌有。眼不见,心不烦。
      此人还有一癖好,凡是教训人的活,喜欢亲力亲为,这个过程会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爽感。
      殷翊川手上的鞭子雨点般‘噼啪’砸下,又急又重。地上之人已浑然不觉,硬是一声不吭地钉在那里。
      殷翊川打累了,那人还一动不动,如一旁□□的桧柏,面对狂风暴雨,彷若无事发生。
      “这么有骨气?”殷翊川邪笑着,脚尖抬着那人的胳膊,好心帮他翻面,见人双眸紧闭,面露菜色,不由撇嘴吩咐,“没意思,既然这么喜欢躺着,那就……”
      “大哥?”
      殷翊川神情微滞,转头,眉眼带笑,语气温柔地开口:“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殷岚一甩湿透的衣袖,重重叹口气,抱怨,“这几日天气好,便想着来御花园摘点玫瑰花瓣做玫瑰饼,却不曾想竟下起了瓢泼大雨,摘花不成反被浇了个透。”
      话毕,复又叹气。
      殷翊川望向殷岚,面容带笑,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随即温声道:“妹妹若是想要玫瑰花瓣,直说就是,哥哥派人摘来给你送去。”
      “哪还劳烦你亲自来御花园。”殷翊川看着殷岚又补充了一句,“要多少有多少。”
      好生大气。
      殷岚抬手拂过面颊的雨珠,眉眼弯弯不好意思道:“这点小事怎敢劳烦太子哥哥。”
      “怎会。”殷翊川笑得爽朗,话毕扭头抬脚狠踹身后跟着的侍从,面上的笑容不复存在,嗓音寒冷刺骨,“没看见本殿下的妹妹淋着雨吗?”
      “一点儿眼力见没有?不会做事拉出去喂狗。”
      殷岚站在一旁,面容凝结一瞬,复又恢复原样。
      头顶的雨水绕道而行,但已经浸湿的衣裳却仍紧紧贴在身上,难受又甩不掉。就像方才被打的人,施暴者已经停手了,但身上的伤却牢牢印在皮肤上,又丑又痛。
      殷岚抬头,礼貌道谢:“多谢太子哥哥。”
      “你我是兄妹,何必这样生分。”
      殷岚但笑不语,又问:“太子哥哥,方才听闻你要惩罚这人?”
      殷翊川盯着殷岚,眼眸微眯,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回:“是啊,这人办事不利,妹妹这是——”
      “清梧院的院墙前些日子下暴雨下塌了一处,无人修补。”殷岚点到为止。
      殷翊川长应一声,随即又拧紧眉毛,状似为难地开口:“原本是要惩罚的,现在帮妹妹修院墙,这……”
      “岂不是成了奖赏?”殷翊川反问。
      殷岚正欲回答,他又道:“不过妹妹难得开一次口,我这做哥哥的,岂有拒绝的道理?”
      说罢,给身后的疼使了个眼色,便有人走上前来,拎兔子般提起地上的男人。不过因男人身形过高,整个人只有衣领被提起来,其他纹丝不动。
      就那么被人拖着走了,所过之处划下一道猩红的血线。
      因脖颈被骤然勒紧,男人不得不被迫抬头。
      殷岚此刻才真正看清此人的面容。
      窄脸挺鼻,眉眼深邃,嘴唇殷红,好似涂了唇脂般,嘴角溢出的鲜红的血,与他此时惨白的面色天冠地屦,为整张脸更添一份昳丽绚烂。
      “妹妹?”殷翊川看着她。
      殷岚思绪回笼,侧首回望,发觉他眸光黯淡一瞬,随即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妹妹在看什么?”
      “在想那人还能不能干活。”殷岚认真道:“站都站不起来,带回去反倒成了麻烦。”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殷翊川仰天长笑,像是殷岚说出什么惊世笑话似的。
      “原以为妹妹见血害怕,没成想是在思考这个。”殷翊川调整情绪,道:“妹妹多虑了,那人身强体壮的,几鞭子根本抽不坏,不过片刻便会醒,若是没有……”
      殷翊川顿了下,余光瞧了眼那人身上流血的伤口,继续道:“泼一碗盐水便好了。”
      “不过他笨手笨脚的确实不一样能帮上忙,我再叫小石头一起去帮你。”
      “多谢太子哥哥,那妹妹就却之不恭了。”殷岚微笑道谢。
      殷翊川还在说着什么,但她耳朵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待回神,眼前已空空如也。
      清梧院。
      殷岚换完衣裳从内殿出来,瞧着圆桌上泡透的纸包,伸手轻轻碰了碰,深深叹了口气。
      “殿下。”殿外传来一声轻唤,如冰入水,又清又凉。
      殷岚闻声,抬眸望向门口,怔愣一瞬,忙道:“进来。”
      雕花朱红大门‘咯吱’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双洗得发白的靴子率先进来,来人身姿挺拔如松,常服洁净平整,面容清秀,眉眼带笑,弯腰行礼回禀:“殿下,小李子被抓了。”
      殷岚:“嗯?”
      “说是违规出入,夹带私货牟利,现已进了慎刑司。”
      来人是清梧院的大太监——谢安,八岁入宫,后长久跟在殷岚身旁,在清梧院做事。
      殷岚垂眸,食指轻敲桌面,久久方应声,道:“知道了。”
      “奴才方才已经交代过了,小李子不会乱说话。”谢安又道。
      殷岚敲击桌面的手指落下,抬眸瞥了眼谢安,“不是说私下不用自称奴才?”虽是责问,但语气里却满是无奈。
      见其不言,只垂眸开始说正事。
      “今日暴雨突至,未及反应,无奈将药泡了水。”说罢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桌上全然湿透的纸包,嗓音低哑:“药效可能会大打折扣,但…总比没有的好。”
      “只一顿,不过……”谢安抬眸,望向殷岚欲言又止,“奴才这就下去给皇后娘娘煎药。”
      “嗯。”
      待殷岚答应,谢安便躬身,小心翼翼捧起桌上的药包退下了。
      屋外暴雨依旧,直至现在仍没有停下的迹象。殷岚朝外望去,心中似是堵着一团雪白柔软的棉花,让人呼吸不畅,难受非常。
      她迈步上前,立于檐下,仰头看从天而降的雨幕‘唰唰’落下,不觉伸手向外。
      “啪——”
      “啪啪——”
      雨珠争先恐后,毫不留情地砸下,在掌心四散,映成一片水渍。殷岚看着掌中支离破碎的雨珠映出自己已泪流满面的脸。
      “殿下,求您跟奴才回去吧,殿下。”殷岚的袖子被人从身后紧紧扯住,她整个人已经被冰冷的雨水浸湿,但她不能后退,她的母后已经在曜和殿外跪了整整一夜。
      “松开。”殷岚嘶哑着嗓子吼道,猛地将胳膊向后甩,身后之人跪趴在地,雨水将其发髻面容洗得脏污凌乱。
      殷岚瞥了眼,眼里情绪复杂,不过一瞬便立马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她从未觉得徽宁殿到曜和殿的距离这般远,远到怎么跑也跑不到。
      雨水顺着殷岚的发丝滚落贴在额头上,又顺着滑下,坠在睫毛,最后眼睫不堪重负,将其丢进殷岚的眸中,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她拼命眨眼却也只是徒劳。
      终于眼睛一闭,身体重重砸在雨中。
      再次醒来,殷岚是躺在徽宁殿的榻上,她望着屋顶,双眼无声。感觉到手中一片冰凉,那凉锥心刺骨,她忍不住缩了缩手,却被抓得更紧。
      “岚岚,你还好吗?”
      是母后的声音,殷岚虚弱转身,发现母后正平安无事坐在塌边的椅子上,嘴角漾起一个浅淡温柔的笑,一如从前。
      殷岚微笑以对,以为父皇与母后的争吵就此翻篇。
      然事实并非如此,自那之后,她就再没有见过她的父皇,南诏国的皇帝——殷骁,她的母后也不再提起他。
      她的生活中父亲这个角色也渐渐消失。生活还在继续,它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消失就此停滞不前。
      唯有一事令殷岚困扰不已,便是她的母后。
      自上次暴雨在曜和殿外跪了两夜,此后便每逢阴雨森冷之日,膝盖就酸软发沉,里面像坠了颗冰珠子,转不动也抠不出,唯有用粗盐炒热装布袋热敷可缓解一二。
      宫中太医屡次看诊无果,只道:“并无大碍。”可她的母后身子却日渐虚弱。
      殷岚那时候才明白,原是有人不想给母后治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母后的病症每逢阴雨依旧,且逐渐加重。近几个月愈发糟糕,发病之时只能卧床。
      殷岚不忍看母亲深受病痛折磨,命谢安买通采买太监,从宫外带进些许药物,以缓解母后的顽疾。
      然不巧,现如今买通的太监被抓,宫中对于出宫采买的人员必定严抓,想要带药回宫定是难上加难。
      殷岚望着这不知何时才能谢幕的雨,收回手,重重吐出口气,想起她今日还带回来一个人,敛眸转身进屋。
      殷岚撑着伞,踏雨行至清梧院一角,立于十步之外,望着角落那具破烂不堪,雨血混杂的身躯,蹙眉冷声自语,“脏死了。”
      话毕,便大步过去,扯着那人的衣领生拉硬扯将人拖向院内。不知是那人身躯过重亦或其他,殷岚行动速度堪比龟爬。
      她眉头紧锁,边拽边骂道:“要你能干什么,将本公主的院墙都弄脏了。”
      殷岚口中责骂之声不断,而位于她身后东南角的一棵槐树后,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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