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皆是妄念》nihet_

4、浸染 如果，仅仅

　　如果，仅仅只是如果，能重新做出选择，那我的人生，会不一样吗？就算真的能拨动时间的指针，我也依然会在同一个地方停下，因为有些人，早就变成了刻在骨头上的记忆，他们会在每一个看似平常的瞬间，悄无声息的绊住我的脚步。命运是有惯性的。哪怕我闭着眼睛避开所有的坑，那种熟悉的痛觉，还是会把我拽回原来的轨道。
　　所以，哪怕把剧本重写一万遍，结局也不会有所改变。
　　窗外的景致不断变换，我们坐着前往径山的火车，可对窗外景色感兴趣的只有苏妄一个，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沈逾白，我则在她左侧的座位，发车前苏妄向沈逾白确认了一处结尾修改的节点，沈逾白淡淡应了一声，之后便重新垂首埋进手稿，不再理会周遭动静。
　　苏妄悠闲地托着下巴，窗外的风景倒映在她的眼眸里，交错变幻，我则被这一切吸引，可我并没有在这双眼眸里看出情绪，深棕色的瞳孔像一面镜子简单的反射出苏妄的所见。
　　大抵是因为没有破冰的缘故，我们三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压抑的氛围，沈逾白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垂眸读着自己的手稿，不管是对窗外的景色，还是车厢内的嘈杂，好像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与那份手稿。
　　我看着两人我觉得他们两人都有一个自己的存在，自己的世界，只有我，在他们两人之外，溶入车厢的染缸里，浸泡着世俗的颜色。
　　不知何时，苏妄的手从扶手下方悄悄扣住我的掌心，她面上一如既往平静淡然，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连头都没有转一下，唯有掌心传来的温度。
　　我，好像被从染缸中打捞出来，重新沉入苏妄的世界里。
　　一直低头读稿的沈逾白突然放下稿件，我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苏妄反而轻轻收紧力道，牢牢攥住。只是静静地扭头看向沈逾白，“去趟洗手间。”沈逾白默认般的忽视了刚刚我与苏妄的所有不对劲。
　　此后一路，我们的手始终没有分开，沈逾白依旧埋首读稿，一切安静得理所应当，直到车轴摩擦轨道发出钝重声响，列车缓缓停靠在径山山脚。
　　我们拎着行李步行片刻，很快就来到了苏妄预约的民宿，这间民宿没有线上平台，找到这里也是靠着苏妄的同事之前来这边出过差，口口相传得来的。
　　民宿依山傍水，庭院客房清幽，距离采风保护区很近，近处一片野生白穗花花海，景致与沈逾白书稿里的描写高度重合。
　　老板局促的迎上来，来回磨蹭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对不住啊，苏小姐，最近游客实在是有些多，我就算着时间接了一单，可没想到，他们临时改了计划，非要多住两晚，本来我是不同意的，可他们在我这里耍横，您看，我这也是服务业，跟游客起争执也不太好。”
　　听到这话，我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指甲死死攥着肩上的画筒，猛地拍到前台的桌子上，木楞磕出巨大的声响，掌心震得发紧，“你也知道跟游客起争执不好？那我们不是游客吗？你怕得罪他们就不怕得罪我们？觉得我们好欺负？”
　　老板被我的火气震得往后退，慌忙解释：“我也没想到他们在我这耍横......”
　　我立马打断他的话：“怎么，欺软怕硬啊！”我撸起袖子，拔高音量，正准备跟他理论，手腕却被一道温凉的力道压住。
　　苏妄轻轻把我拉回身侧，指尖在我的腕间安抚地摩挲了一下，语气平和：“我的朋友说的没错，我们是有预约的，是你违约在先，这件事应该你们来处理。”
　　“预约。”老板小声的嘟囔了一句，“我们这边一般都是电话预约，也没走平台，所以......”
　　“所以你就无所谓地把房间租给了别人。”苏妄语气眼里地打断了老板接下来的话，老板也只是低着头摆出一副你拿我没办法的样子，“上周一下午三点，我打电话预约了三间庭院房，你也答应了。”苏妄没管他这幅摆烂的样子摆出新的证明。
　　“当时我就在她旁边，你确有答应留房。”沈逾白也适时的站出来帮腔。
　　老板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加激怒了我，而在我有行动前苏妄就先开口了：“我本来不想把事情弄成这样的，”苏妄打开了手机的录音界面，亮出了当天的预约电话，和我们刚刚对峙的录音，“老板，你们确实没有平台的制约，可生意讲求一个信任，这些内容会对你的店有多大的声誉影响怕是也不用我多说。”
　　老板顿时满眼震惊，他没想过会有人给电话录音，可偏偏苏妄在体制内，工作留痕是基本常识，而苏妄一直没有拿出这份录音也是希望事情能以更加平和的方式收场。
　　“我拿出这些只是为了让你有个解决问题的态度，也不是为了为难你。”
　　“明白明白，”老板练练点头，摆出谄媚的样子，与刚才的嚣张态度判若两人，“只是我也没骗你们，确实也是没房间了，楼上的标间也都住满了，只剩下阁楼有一间了，但那是给员工休息用的，也不算是正经房间。”
　　见老板开始配合解决问题，苏妄态度也开始好了起来：“那这样吧，阁楼那间房间收拾给我们，我们也只要一些合理的赔偿，减免一部分住宿费，你看可行？”
　　老板连连点头，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矛盾平息，我们三人也开始敲定住宿分配。
　　苏妄率先开口，将过错拦在自己身上：“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而且你们还要创作，我来住阁楼最合适。”
　　我知道以苏妄的性格，这时候如果我说要替她去住肯定是行不通的，但在我思考对策前我的身体先行动了。
　　我立刻摇头拒绝，下意识皱起眉：“不行，实在不行，你来住我这屋。”下一秒，我意识到自己这话有多唐突，于是我赶紧尝试弥补，“啊，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苏编不介意的话......”
　　沈逾白望着她的背影，低声轻喃一句，转瞬恢复平静：“舟车劳顿，二位早些休息。”
　　我愣了愣，应声附和。
　　我就这么看着他，楞楞地回了一句，“嗯，您也早点休息。”
　　黄昏浸染竹海，我跟苏妄在房间里收拾着床铺，换上一次性的床单被套，收拾妥当后，苏妄突然开口：“小野，陪我去北边的孤山走走？”她语气清淡，“山顶有一处荒废的观景小公园。”
　　我自然不会拒绝，毫不犹豫地拎上件薄外套跟她走。
　　石板步道沿着山势缓缓蔓延，这条路上没有人，只能听见蝉鸣在耳边作响，随着夕阳下沉，凉意漫上四肢，我自然上前，给苏妄披上外套。
　　“沈逾白的《狭径》你看过了吧，是本好书，对吧。”
　　“好书，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都是本无可争议的优秀作品。”我顿了顿，“只是，太凄惨了。时代的列车碾过，没有人能幸免。”
　　“或许，也无关乎时代，无关乎命运，书里的两人，只是因为他们自己呢？”苏妄披着外套走在我前面，我看不到她的神情，这觉得这话带着颤音。“很多人，都是主动走向悬崖的。”
　　“主动走向悬崖，不代表他们应该坠落。”我出声反驳。
　　当时的我察觉到了苏妄有一些不对劲，自从苏妄回到房间之后，她的状态就明显不对劲，而且沈逾白也是，我只在收拾房间的间隙在隔壁的庭院见过他一次，他房间里关着灯，独自躺坐在庭院的椅子上，用书稿盖住整张面容，沉闷压抑。他们大抵是谈了什么吧。
　　苏妄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安静地往前走。
　　抵达山顶废弃公园，护栏断裂，外侧便是陡峭崖边。她脱下外套握在手中，山风掀起长发与白色裙摆，孤身站在悬崖边缘。
　　“你之前说的蒙克画里的人就是这样吧。” 她望着远山暮色，缓缓开口，“倘若要救悬崖上的人，光在山下呼喊是不够的。要爬到高处，才有伸手的资格。”
　　我心头骤然一紧，两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下意识收紧：“我抓住你了。”
　　苏妄微微蹙眉，褪去方才低沉压抑，语气浅淡柔和，带着一点浅浅委屈：“小野，有点疼。” 我慌忙松手，她腕间已经留下一圈红痕。
　　我正想要辩解，苏妄的手指按在我的嘴唇上，“嘘，小野，你看那边。”她用气音轻声示意，并指了指我的身后。
　　我转头望去，成片萤火虫在月光下盘旋游荡，点点黄绿微光交织
　　我们并肩坐在锈蚀的长椅上静坐许久，夜色彻底沉落，才沿着步道缓步下山。
　　回到民宿时已是深夜，整个院落都安静下来，途径沈逾白的庭院门口，浅米色的窗帘透出一丝手机的光亮，断断续续的琴声顺着窗缝飘出，旋律缓慢单薄，有几个音调空缺着。
　　“是钢琴吗？”
　　“嗯，”苏妄把声音压低，“那是他自己弹的，从我第一次认识他就把这段录音带在身上了。”
　　我侧头看向身旁的苏妄，她静静望着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户，神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