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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又见大理石   任罗辞 ...

  •   任罗辞的心忽然被恐惧攥紧,她感觉自己被某种黑暗的东西扼住呼吸。

      后来,当终于冷静下来的时候,任罗辞再回想这一刻的感受,总觉得冥冥之中,自己已经预想到接下来会看见什么。

      可是在当时,在那一刻,她还是觉得自己是被苏宵行的反应吓住了。

      因为她从来没有听过苏宵行用这样的声音说话,慌张、恐惧、紧张,带着震耳欲聋的嘶哑,仿佛嗓子眼里塞着粗粝的烧红的铁块,将嗓子都烫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将他烫得浑身颤抖。

      她感觉到整个人都被不祥的氛围笼罩住,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知道苏宵行喊出来的是“别回头”,可是她感觉到一种极其强大的力量牵引着她脖子的转动。

      她慢慢回过头去,一看清身后的人,连惊叫都发不出来,整个人差点跌坐在地上,全靠苏宵行从后面把她抱住,才不至于就此瘫倒在地。

      有那么一刻,天长地久的一刻,任罗辞什么也看不清,似乎噩梦长出实体,张开黑色的翅膀,覆盖在她的眼前,她隔着羽毛的空隙望出去,模糊一片,她也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辽阔的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一颗心在跳动,一下一下,闷在耳朵里,又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的鼓声,中间的浓雾。

      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听不分明。天地间只剩下一阵一阵的鼓声。

      慢慢听见人声,苏宵行似乎在她耳边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清,一句也理解不了。

      此时此刻她不想去理解任何东西,想逃到浓雾背后,这样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当做她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幻觉,是噩梦。

      但她知道,是真的。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勉强找回了面对现实勇气,因为知道必须面对,于是她重新看向衣柜后面,心里祈祷自己是看错了。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她被巨大的真实砸得头晕目眩。

      那里站着她的母亲,面色发青,已经死去多时了。

      一把长刀从她身后贯穿而出,刀尖从她身体前面突出来,任罗辞刚才感受到的尖锐的触感,就是这把刀的尖端。

      她方才一直感觉到的,是从母亲身体里穿出来的刀尖!

      任罗辞一声尖叫,真切体会到魂不附体的什么感觉,她仿佛一下子站在很高处的天空,成为不相干的存在,垂着头,冷漠又残酷地看着底下的一切,然而转瞬之间,她又回到自己的躯壳,可依旧一句话也说不出,连弄明白眼前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都做不到。

      她被苏宵行扳着肩膀转回去,看见苏宵行一直对着她说话,嘴唇一直在动,可她一句话也理解不了,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苏宵行,发觉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宵行被她的反应的吓到,把她搂在怀里,眼睛看向眼中已经没了神采的任阿姨,忽然间,泪水盈满眼眶。

      好半天,苏宵行感觉到任罗辞终于不再发抖,于是背起她走出纺织厂,把她安置在厂房侧面的围墙边,转身重新去纺织厂里带出任罗辞的母亲。任罗辞仿佛灵魂被抽走,已经完全站不住,只能坐在地上,双手软塌塌坠下,背靠着围墙,呆呆地望着苏宵行离开的方向。

      苏宵行奔跑着折返回去,他要把任阿姨的尸体带出来,不能让她一直待在那个冰冷恐惧的衣柜夹层里。

      他对着任阿姨跪下,磕了几个头,额头重重碰在落满灰的地面上,砰砰几响,口中不断说着“得罪了”,站起身,伸手把插在她身体里的刀抽出来,刀身离开皮肉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一般的声响,让人毛骨悚然。

      顾不上害怕,他心里还在担心任罗辞的状况,把任阿姨背起来,保险起见没走正门,从没有一段铁圈的矮围墙翻了出去。

      任罗辞还坐在原地,眼睛仍然望着苏宵行离开的方向,直到他回来,也没有半点反应,目光仍旧落在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而魂魄,仿佛留在那个恐怖的衣柜后面。

      苏宵行心里一惊,担心她刺激受得太重。

      纺织厂建到坡上,地势一路走高,他们现在待的地方是在高处,苏宵行往下看见一大群人正往正门赶,其中就有在金瓜池隔壁便利店门口打牌的那四个人。

      糟糕。

      他们来势汹汹,多半是因为金瓜池的事,怀疑他们是凶手,又从那个老头那个听到他们打听过纺织厂,于是来抓他们的。

      眼下这个状况更无从解释,只是先躲了,苏宵行背着任阿姨,腾出一只手拉住任罗辞的手,带着她往山后面跑。

      任罗辞没有反应,只是跟着他,步伐机械,亦步亦趋,他走她也走,他跑她也跑,仿佛思维早已经停滞,苏宵行发觉了,更加心惊胆战。

      他们一路跑过山坎,躲进一条干涸的小河里,藏在石桥下。

      河底的鹅卵石已经被晒得惨白,河道两边长满杂草,绿得发狠。

      任罗辞终于慢慢缓过来,伏在苏宵行肩上,嚎啕大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苏宵行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

      苏宵行见她终于哭出来,长舒一口气,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把情绪发泄出来。

      等到任罗辞哭得累了,终于松开他,天也越来越暗了。

      眼下,他们最重要的事是把任罗辞的母亲带回老宅,好在不远处就是城镇,然而苏宵行心里担心那些人报了警,不敢大张旗鼓地活动,眼看天快黑了,任罗辞虽然大哭了一场,但依旧精神恍惚。

      要赶紧回老宅,再做主张,他只能冒险进了镇子,在街面上走一圈,似乎依旧风平浪静,于是用假名在一个不合规的二手车店买了一辆车,接上任罗辞还有任阿姨,一路开回老宅。

      木杨周边山多,在当年很多地方路况很差,不能畅通无阻,速度提不起来,加上任罗辞情绪又一直不好,苏宵行总是要停下车来,哄她吃点东西,让她好好休息一下,苏宵行也得时刻防备着警察追过来,虽然任家常年与异能者打交道,对这些事情有很完善的处理措施,但眼下还是不要从任何方面刺激任罗辞,缓缓再解决为好。

      这一路走走停停,回到老宅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

      让苏宵行松了一口气的是,任罗辞在路上终于慢慢恢复过来,从最开始一言不发,到能说出只言片语回应苏宵行,再到后来,已经能开始慢慢说起回到老宅之后要怎么处理这一系列的事情,尽管似乎随时都要喘不上气,但总算言语间有了些条理。

      然而,让他们两人都没想到的是,到了老宅,还有出乎意料的事情在等着他们。

      任家一直有看宅子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武力很强的人,专门守卫任家,防止异能者的突袭,然而现在,那些精明强干的看宅子的保镖都被打晕了,一个一个横在门房里,都还活着,但是一直昏迷不醒。

      任罗辞和苏宵行赶紧冲进门,任罗辞脚步更快些,首先跑到她放各种药材的屋子,只见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被翻得乱七八糟,有几个倒在地上,各种颜色药粉洒了一台面。

      她站在那片狼藉前,气得声音发抖:“一定是那个阮宁……真是太可恶了!我还是对她下手太软……”

      她的情绪还不很稳定,悲痛转化为愤怒,对那些逾矩的异能者的滔天愤怒,此刻只想找到一个发泄口,于是也顾不得理智思考,就将所有矛头指向阮宁,说这话的时候手控制不住地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觉得不像是她,”苏宵行赶紧劝,“你看,你说的这个药瓶还在这,”他找出了她告诉任景的那个“解药”,“况且,她怎么能知道你放药的地方?”

      “不好!”任罗辞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一惊,像是被头顶浇了一盆冷水,尖声叫起来,“任佳萱还在楼上!”

      任佳萱是任罗辞和任景的妹妹,一个月前,她生了一场怪病,刚开始是浑身乏力,慢慢的,不能见光,到后面连站也站不了,多坐一会儿都会很难受,只能整天躺着。

      任罗辞看着妹妹一天一天消瘦下去,心里着急,她亲自跑了很多地方,请来不少名医,自己也试着调配了一些药。

      可是都没有用,一点法子也没有,只能把她留在主楼最高层的房间里休养,请来两个人贴身照顾着,让她慢慢恢复,期望着奇迹发生。

      如果真是阮宁到老宅来找解药,任佳萱身体虚弱,手无寸铁,被她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任家不能再有人出事了。

      想到这里,任罗辞感觉四肢百骸都软了,再也站立不稳,赶紧往任佳萱的房间跑,听见身后苏宵行紧跟过来的脚步声,也没有稍稍放慢步速等他,一步跨三层阶梯,终于气喘吁吁地到了任佳萱门口,推开门。

      短短的一段路,任罗辞着急到体感上像是跨过千山万水一样遥远,她忍不住在心里为最坏的可能性做了设想,然后到了任佳萱房间,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大吃一惊。

      地上躺着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一定不是老宅里的人,浑身是血,任佳萱跪在他身边,看着那个男人在血泊里抽搐。

      任佳萱听见门口的声音,满脸是泪地抬起头,看见姐姐推门进来,像是看见了希望,猛地睁大了双眼,眼中满蓄的泪水滑落。

      “姐姐……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她语无伦次地说,“都是我的错,姐姐……你救救他吧……”

      任罗辞目瞪口呆站在门口,刚才提心吊胆惊心动魄的感受还没过去,又面对眼前着很有冲击力又让人完全看不懂的一幕,压根不知道这一出是哪一出,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苏宵行此时匆匆赶到,越过任罗辞的肩膀往地板上的那个人看去,失声叫道:“这不是大理石吗?”

      “大理石?”任罗辞猛一回头,“纺织厂那个大理石?”

      “是啊,”苏宵行说,“他怎么……”

      “怎么回事!”任罗辞脸上现出相当严厉的表情,紧咬着后槽牙,冲着任佳萱吼起来,“他怎么会在这!你为什么替他求情?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任佳萱跪在地上,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在雪白的脸上触目惊心,她只是不停认错:“都是我的错……姐姐,都是我的错……”

      “不许哭了!”任罗辞大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苏宵行赶紧绕过任罗辞,把任佳萱从地上扶起来。任佳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把抹去脸上的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有一种豁出去的语气说:“姐姐,我都跟你说……只求你救救他。”

      任罗辞没答应,冷冷地说:“你先说,到底怎么回事。”

      任佳萱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了看任罗辞的表情,被她此刻愤怒的表情刺伤了一样,又把头埋下去,目光落在躺在地上的大理石身上,慢慢开口:“他是为了我才受这么重的伤的,姐姐,其实我……我以前一直有在你和妈出门之后偷偷跑出去玩……”

      “什么?”任罗辞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还一直瞒着我们是吧?”她转过头去看着苏宵行,“苏宵行,这事你知道吗?”

      苏宵行有些扭捏地说:“我知道……”

      任佳萱也很惊讶:“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苏宵行说,“你最开始两次跑出去,我还一直跟在你后面的……罗辞你别生气,我是觉得她没问题……”

      “没问题?你觉得没问题?”任罗辞的声音听上去马上就要气晕过去,“她才多大年纪?你为什么不阻止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姐姐,你别怪苏哥,”任佳萱连忙说,“都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任罗辞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用嗓门掀翻屋顶,“你任性妄为,知道后果吗?”

      苏宵行拉住任罗辞的手臂:“她还病着呢,你别……”

      “我……我病已经好了……”任佳萱支支吾吾说,“姐姐,其实……我这些日子不是生病,是中毒了。”

      “难道是消骨散?”苏宵行明白过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任佳萱抬起头来看他,眼睛红红的,“是,就是消骨散,我……我因为想看热闹,掺和进江月门的事情……我本来是隐藏着自己的身份的,但是……但是他们对妈出言不逊,我一时冲动,结果中了毒针……他那时候已经出了江月门,是想救我……”

      任佳萱哽咽了,说不出话来。

      苏宵行心想,原来大理石那时候是想来偷羊皮卷去江月门交换解药,没想到被阮宁捷足先登,于是动手抢过羊皮卷,再去江月门交易解药。

      看来阮宁没有说谎。

      怪不得大理石得到了羊皮卷后,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与江月门的人联络见面,换取解药,原来是为了救佳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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