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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悲剧 过一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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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阵,余思也从礁石区回来了.
他从绳梯上来,拍拍手上的沙,穿过沙滩朝这边走来,笑着说:“我回来了。”
“回来得正好,”白蕊说,“这里好多吃的,你快垫垫肚子,许川去煮东西了。”
余思看向白蕊,笑着点点头,正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手已经搭上椅背,忽然一拍脑袋:“哎呀,钓具忘拿了。”
说完从桌上顺手拿了一瓶水,不理会杨欣然叫他一会再去拿的话,小跑着原路折回去,又从直梯口下去。
几人都笑了,说余思真是马大哈,任青木这才注意到他们搬过来的那箱水,包装和普通矿泉水不一样,瓶身上的标签是紫色的,底色上印着民宿大门的照片,那扇蓝色的木门,还有院子里的轮胎秋千和铁艺桌椅。
白蕊注意到她的眼光,跟她介绍说:“这是我们专门定制的矿泉水包装,作为民宿的一个特色,很多人都说好看,走的时候还会多买几瓶带回去。”
“确实,这个配色真好看。”
白荔探过头来,嘴里还嚼着半块虾干,挺直了脖子,自豪地说:“那当然了,姐姐你真有眼光,这颜色可是我选的。”
任青木笑着看向她,伸手揉了揉她的马尾辫,语气温柔:“真的啊?那你太厉害了。”
白荔被夸得眯起眼睛,正要再说什么,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白老板忽然站起来了。
他今天一上午似乎都有些心神不宁,从来到沙滩上坐下开始,就没主动开口过,也不太接别人的话,偶尔应两句也能明显感觉到是在随口敷衍,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说:“我好像也有点东西忘在民宿了,回去拿一下。”
声音不高,像是解释给自己听。
“什么东西啊?”老板娘问。
白老板没有答话,已经转身朝民宿的方向走了,老板娘看着他的背影皱了一下眉,但也没去追着问,只是看着白蕊,眼神中写满:你看看你爸这样子。
过了好半天,白老板才回来,走得很慢,似乎更加心神不宁。
“怎么了?东西找着了吗?”
白老板坐下,含糊地回答:“没找到,算了。”
这个小插曲没过多久,许川就和一个穿着白色厨房工作服的小哥端着两大盆菜从民宿的方向走了过来,一起把盆放在桌上。
“我们开始烤肉吧。”许川笑着提议,然后环顾一圈,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便问:“余思呢?怎么还没回来。”
杨欣然正在吃腌好的小鱼,把手里的筷子朝礁石区的方向点了点:“刚回来了一下,又说忘拿钓具了,我看啊,他就是想偷懒,就想拖延时间然后回来吃现成的。”
“你这张嘴真是……”白蕊笑着看向杨欣然说,“余思也不是那样的人。”
“我去找找他吧。”许川说。
“他这么大人了,难道还能走丢不成?你巴巴去找他做什么。”杨欣然觉得许川这样真奇怪。
许川已经走出去,回过头来看着杨欣然,很认真地说:“我还是去看看吧,钓鱼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心事重重的,问他有什么事也不说,怪让人担心的,我去把他找过来。”
听他这么一说,杨欣然想起了早上在林子里听见的那通电话,脸上的笑霎时间全收起来,眉心微蹙,也跟着站起来,把筷子放在桌上:“我和你一起去。”
“我也一起去,真有什么人多些好。”任青木说。
他们都没拒绝,任青木也就跟上去。
三人沿着沙滩走向礁石区的方向,沙滩在他们脚下从松软变得紧实,甚至有些湿滑,到了礁石区的边缘,他们顺着绳梯下去,又从岩壁后面的小路绕了一小段。
许川走在最前面,停住脚步,呆呆看向前方,两个女孩子只能绕过他,向前看见……
余思躺在岩石上,身体蜷曲着,一只手搁在腹部,另一只手摊开在地面上。
他的身边倒着一只矿泉水瓶,民宿特色包装的那款,醒目的紫色标签,里面已经空了,几滴水珠挂在瓶壁上。
这时候不管是谁都能察觉到不对劲了,他们连忙跑过去,看见余思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嘴唇发青,眼睛半睁,没有一点光彩。
许川蹲下去,伸手去探余思的鼻息,然后又按他颈侧。任青木看见他的手不停颤抖。
好几秒后,他才慢慢把手收回来,抬起头来看着杨欣然和任青木,脸色很难看。
杨欣然早已脸色苍白,看见许川的表情,吓得一声尖叫。
许川垂下头,看着余思了无生气的脸,好一会,伸出手阖上了他饱含痛苦的眼睛。
他想把余思架在自己肩上扛回去,手从他外套侧面的口袋里滑过的时候碰到了一样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只白色的塑料药瓶,标签上显示这是一瓶安眠药。
瓶子是空的。
把人送到镇上的医院后,结果可想而知,已经回天乏术。
“我早上就听见,他躲在林子里打电话,”在医院走廊上,杨欣然惊魂稍定后,忽然说,“声音很害怕,很紧张,好像遇上了什么大麻烦,他会不会就是因为……”
许川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红的,嗓音嘶哑,如同在一寸一寸崩裂:“你早上就听见了……听见他在打电话,听见他说有麻烦……你为什么不早说!”
杨欣然的肩膀抖了一下,脸上先是错愕,接着是委屈,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我也不知道……而且,余思在树林里打电话,就是不想让别人听见,我总不能……”
许川低下头,双手握成拳,一下一下地锤着自己的头:“都怪我……我明明看出来他有心事……为什么我不多问一句……为什么我还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白蕊在他身旁坐下来,把他的手拉开,握在自己手中:“你怎么会知道呢,别自责了。”
任青木倚在墙壁上,看着许川低头垂肩的侧影,他那副痛苦至极的表情在医院的冷光下显得格外鲜明,整个人像是被沉重的自责压得再也直不起腰来。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太夸张了,许川的痛苦太夸张了,悲痛、懊悔和自责,浓烈得像一幅油画,可是颜料太重了,有些失真。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转而过,这些话也不便说出口。
这场景她一个外人继续待着也不合适,于是和白蕊礼貌道别后,就离开了医院。
她打车回到民宿,午后的海边有些起风,浪头比早上更大一些,拍在礁石上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当穿过空荡荡的前厅,沿着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任青木在阳台的躺椅上坐下来,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所有人的反应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余思吃安眠药自杀了。
这个结论非常顺理成章。
杨欣然听见的那通与钱有关的电话、空药瓶、没有其他人的岩石,于是在这种聚集所有人的场合,一个人走到岩石背面,面朝大海,吞下一整瓶安眠药。
悲剧色彩是够了,可是会不会太过戏剧化。
而且她应该不会因为自杀来到这个地方。
不管怎么样,她得去调查一下。
任青木来到余思的房间门口,余思的房间在正对着楼梯,可以听见前厅老板娘打电话的声音,似乎在说余思的事,“年纪轻轻的”“想不开”“什么过不去的难事”,其他的就听不真切了。
她试着拧一下门把手,门没有锁,于是推门进去,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这个房间的格局和布置与她的房间相似,任青木环顾一圈,随意翻翻桌上和抽屉里的东西,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器、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一只旧钱包,没有什么特别的。
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水杯,杯子里还有水,水杯下压着一张小票。
任青木把它拿起一看,是一家小药店开出的安眠药购买收据,日期是两天前。
这个药店的名字她有点印象,就在前一天杨欣然带她去的那家超市附近,并排着的好几家门头很像的小铺子之一。
两天前的收据,现在还留着?
还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像是专等着人来发现……
任青木把那张收据拍进手机里,然后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退出余思的房间,把门带上,沿着走廊回到前厅,老板娘还在柜台后面打电话,见有人过来,把声音压得很低,任青木从她面前走过,也没说自己要去哪,直接出了民宿大门,朝超市那边走去。
她先到一家便利店,用手机扫码换了一千块现金,把钱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接着走进小票上那家药店。
药店的门脸不大,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翻着一沓单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多热情。
任青木走到柜台前,也不多说,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放在台面上,开门见山:“两天前的监控,能让我看一下吗?”
老板一脸莫名其妙,但是看看台面上的现金,天上掉下来的钱没有不捡的道理。
生怕任青木后悔一样,他赶紧把钱塞进抽屉,手指在那台旧电脑的键盘上戳了几下,把监控画面调了出来。
屏幕上的画面带着老旧设备的颗粒感,任青木让他调到下午,按照收据上的时间往前翻,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灰绿色的薄外套,推门走进药店,径直走向柜台。
任青木暂停了画面。
“这是余思啊,”老板凑过来看,指着屏幕上那张脸,歪过头看任青木,“姑娘,你找余思有事?”
“你确定这是余思?他来买什么?”任青木问。
“这有什么不能确定的,”老板啧了一声,“我看着他长大的,他过来买安眠药,我记得我还问了他买这玩意儿干什么,他说最近压力大,休息不好。我让他要注意用量……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看来他还不知道今天上午发生的事。
任青木也没多说,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然后向老板道谢,转身走出了药店。
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偏斜,把任青木的影子拉长在柏油路面上。
她沿着原路往回走,脑子里一起播放着刚才的监控画面和杨欣然叙述的余思打电话的事情。
看样子,事情很明了。余思亲自走进药店,买了安眠药;杨欣然早上听见余思躲在林子里打电话,声音紧张,似乎遇上大麻烦;余思孤零零死在岩石上,身边有一只空药瓶。
这三样东西拼在一起,任谁看了,得出的结论都是自杀。
符合逻辑,符合时间线。
真是太顺了。
任青木转到那个林子里去,闻到空气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土路被树荫遮得严实。
走了一段,在一丛低矮的灌木旁边看见一只瓶子,依旧是民宿特色包装,瓶身躺在地上,盖子在离瓶身一米多远的地方。
继续往前走,大约又走了十几米,她在一片相对空旷的树荫下停住了。
地面上有几个清晰的鞋印,鞋底的纹路还印在潮湿的泥土上。
这里应该就是余思停留下来打电话的地方。
任青木回忆起,余思倒在岩石上的样子,他的身体蜷着,鞋底干干净净,只有鞋边的白胶条上沾着泥,鞋底的花纹是横向波浪纹。
而她面前这串脚印的鞋底,纹路是网格状的
而且,她想起来,在余思的房间里翻找的时候,没有看见任何一双鞋底沾着泥土的鞋子。
一个下定决心要吞药自杀的人,有必要刻意处理掉沾了泥的鞋?
任青木给那些脚印拍完照,直起身来,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一路上潮湿的泥土。好半天,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朝民宿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