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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山下的世界 晨光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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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把苏宵行半个身子镀上一层浅金色,他看着门口的任景,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这么早啊,二少爷。”
任景站在门槛外面,晨风吹得他额前碎发胡乱晃动,他昂着头,语气里带着理直气壮:“是啊,苏木匠,你这不也挺早的。不过你这人也太不称职了。”
“怎么了?”苏宵行不明所以。
“你怎么还没有侧门的铁门拉开,我姐看见可得说你,幸好是我发现了,这样吧,你继续玩你的木头,把钥匙给我我去帮你开。”
苏宵行身子一歪靠在门框上,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你这是想偷跑出去玩吧。”
任景一点也不带否认,微微抬起下巴:“是又怎样,你可不许告诉我姐。”
“你姐一大早就出门了,你不知道?”
任景眨了眨眼睛,随后眉毛飞扬起来,语气中都带上了迫不及待和对新世界的向往:“你不早说!那还走什么侧门,你玩你的破木头去吧,我直接从正门走了。”
“你不怕你姐姐回来说你啊?”苏宵行提醒说。
“怕什么,就许她出去,不让我出门看看?能有什么大不了,”任景说着说着,已经有些给自己壮胆的意味了,“我又不是任佳萱,什么都害怕,我偏要去。”
苏宵行的声音平缓而温和:“你还是等你姐回来吧。”
任景一跺脚,布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截又被他甩回去,倔强又急躁地说:“等我姐回来干什么?要让她知道我就出去不了了,等妈回来就更别想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姐那个脾气,而且,我就出去玩几天,反正我姐一出门就是半个月,天赐良机,肯定能在我姐到家之前回来。只要你不告状,天衣无缝。”
苏宵行还是坚持:“你姐说最近外面不太平。”
“你就知道听我姐的,”任景不耐烦起来,“我跟你讲,你不能盲目相信我姐姐吓唬人的话,这样,你也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花了,我们一起去,这样你就放心了吧。”
苏宵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任景拖着往大门走。
他毕竟也是少年心性,性格中也有莽撞的一面,也向往外面世界,于是看看自己沾了木屑的衣襟,迈开脚步,真的被任景忽悠一起出发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廊柱之间的青砖地。
看门的人看见是二少爷,不敢拦也不敢问,就看着两个少年一人骑一辆自行车,沿着山路朝山下飞驰而去。
风吹起他们的衣角和发梢,湖面的水色渐渐变远。
苏宵行很快就发现,任景这个二少爷,一腔热血要出门闯荡,实际外出经验约等于零。
自行车骑到山脚的时候,任景脸上已经现出迷茫的神色,一路向前走一直偷眼看着苏宵行,等着他拿主意。
苏宵行觉得自己真该趁此良机把这个少爷原路提溜回去,让他好好待在那个富丽堂皇的宅子里。
但他自己也很少下山,甚至觉得从来没有走进过山下的生活,这时看见了比山上热闹了几倍的街巷、冒着热气的早点摊、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和行人,他的心里也蠢蠢欲动起来。
于是在任景第三次回头问他“该往哪走”的时候,苏宵行在心里默默向任罗辞道歉,然后按照之前和任罗辞一起出门的经验,说:“你不是想去远的地方吗,我们去坐火车吧。”
苏宵行很庆幸,任景虽然不谙世事,但出门之前至少还记得往布包里塞钱。
火车站售票大厅里人来人往,背着蛇皮袋和编织行李包的人挤满了各个窗口,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泡面冲开的热气。
在那一年,市场浪潮正以铺天盖地的势头冲击着旧有的秩序,以珠三角为代表的南方成了无数人怀揣梦想奔赴的热土。许多年轻人背井离乡,把热情和汗水洒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有人扎下了根,有人一路漂泊,蓦然回首,已是半生。
任景站在售票窗口前,踮着脚看墙上那张用胶带贴着的列车时刻表,然后转过身来对苏宵行说:“反正我们也不知道去哪,就跟着别人吧。”
他偷听前面排队那个人买票时报的地址,报出相同的地址,买了两张挨在一起的票。
苏宵行站在一旁,看着他把两张车票攥在手里,满脸兴奋地转过身来,满脸“我要去见世面了”,忍不住笑了,心里又觉得有些隐隐的担心。
火车上人不少,过道里挤满人,座位之间的空隙里塞着行李,车厢连接处的门边也站上了人。
他们好不容易挤到自己那排座位前,看见一个人正坐在对面的位置上,那人看着和他们年龄相仿,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衫,袖口磨了毛边,脸上带着赶了很久路之后的风尘仆仆,晒黑的皮肤让他显出一种更老成的气质。
他看见任景和苏宵行挤过来坐下,把放在小桌子上的行李布袋挪开,露出笑容,还摸出两只黑馒头,递过来:“自己家做的,尝尝吗?”
任景看看那馒头,又看看苏宵行。
苏宵行先接过来,道了声谢,任景也跟着接了一个,依葫芦画瓢道谢。
都是年轻人,几句话的功夫就熟络起来。
那人说自己也是南下找活干的,在上一座城市待了大半年,厂里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他也在其中,于是一咬牙收了东西往珠三角去碰运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你们这是出门去做生意?”他看任景衣着不凡,于是问道。
苏宵行接过话头:“不是的,家里就在木杨做点小生意,安生立命就好,这一趟只是想出门看看”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好心提醒一句:“出门在外可得小心,打扮得越好越容易被小偷强盗盯上。”
任景这下有底气起来:“放心吧,我是祖传的不怕事,强盗小偷找到我算他们倒霉。”
那人被他的话逗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你这人说话真是有意思。”
火车一路往前开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从窄窄的玻璃窗里一帧一帧地掠过。
才坐两个小时,任景就开始浑身不得劲,在座位上转过来转过去,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气声,对苏宵行说:“怎么还不到啊,我腰都酸了。”
对面那人笑着插口说:“这算什么。我过年买不到票回老家的时候,得坐大巴车,那得坐更长时间,人挤人,腿都伸不直。”
“我看报纸上写过,”苏宵行说,“过年的时候一票难求,想想真是辛苦。”
“总得回家过年嘛。”那人理所当然地说,像是车轮碾过铁轨时的规律声响,不停歇地隆隆向前中,带着踏实的笃定。
任景看看他们两个,忽然说:“是不是快到饭点了?苏宵行,我们去餐车吃点东西吧。我可真扛不住了,这位兄弟你也来吧,我请客。”
对面那人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铁皮,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带了馒头咸菜。”
任景看着还想再劝,苏宵行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任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他们走到车厢连接处,这里的过道比座位区更挤,有人在那里靠着行李休息打盹,也有的人靠着车厢壁站着,脸上都是困倦。
车厢连接处的铁板随着火车的节奏微微震动着,发出有规律的闷响。
任景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和他们说话的那个人正拿着搪瓷杯去车厢尽头排队接开水,整个人被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裹着,背影瘦削而沉默。
“如果木杨也有大企业就好了,”任景忽然说,“木杨人也就不用跑这么远了,像那位大哥也可以不用离家更远。”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又开口:“可惜我们家工厂体量不大。听妈说,这些年也被挤压得快撑不住了。”
苏宵行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在车轮和铁轨的规律撞击声中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现在社会变化这么大,多少工厂短暂崛起又站不住脚,又有多少企业直接腾飞,大家现在都流动起来寻找机会,就看谁能发现机会,并且有勇气。”
“你说得太有道理了,”任景说,“不愧是读书看报的人,我回去也跟着你看报纸。”顿了顿,像下定什么决心,“你说,妈会愿意让我来参与工厂的事吗?你说我能行吗?”
苏宵行看着他,坚定地说:“肯定行。”
任景听了这三个字,像是得到一块沉甸甸的保证,整个人都舒展了几分。
“那还是得有你在我身边帮我,”任景语速更快,带着盘算未来计划的兴奋,“有你出主意才行。”
苏宵行笑了一下,说:“那不行,我还得看你家侧门呢。”
“那个侧门那么偏,平时都没人走,也不知道你在看什么。还有那些花,你不管它们还不是要长。”
苏宵行佯装生气:“你这是说我的工作没意义了。”
任景赶紧摇头:“我可没这么说,你这人就是势利,我姐说什么你都答应,我说什么你都要给我呛回来。”
他们一边开着玩笑争论着,一边走进餐车车厢。
餐车车厢的灯光比硬座车厢亮堂一些,带着一种油腻的暖黄色,把白色的桌布和桌面上的搪瓷餐具都镀上了一层发旧的光泽。
“我是实事求是,”苏宵行说,“而且你姐说的话本来就比你靠谱。”
任景一拍桌子:“你倒是说说,哪里比我靠谱了?”
苏宵行正要给他列举,注意力被隔壁桌的两人吸引了。
隔着一条窄窄的走道,坐了两个男人,都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说话的声量不轻,但餐车中本就嘈杂,也不会引起特别留意。
苏宵行觉得很惊讶,是因为正在说话的那个男人,伸出右手,食指朝着桌面上的玻璃杯随意地勾了一下,那杯子原本稳稳地立在桌面上,在他手指一动之后,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朝他的方向滑过去。
似乎用力过猛了,那只玻璃杯忽然从桌面上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摔在地上,一声脆响。
另一个男人弯腰去捡,他伸手的时候,那些碎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聚拢了,一块接一块地从地上浮起来,在空中重新拼合成一只完整的杯子,落回了他的掌心里。
他看了一眼杯壁,确认没有裂纹,把它重新放回桌面上。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秒钟。
苏宵行心头一凛。
居然出门就遇上异能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