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玉米穗穗

2、蓝衣女 反正被

　　反正被挤开什么都看不见了，任青木索性把后脑勺靠在隔间的门板上，只一心一意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没入地毯中，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应该是那位纪先生坐下了，紧接着是一阵长得让人不适的沉默。

　　张沈鱼皱起了眉，气声里掺着不安：“不太对啊。"

　　从纪先生进门起，任青木就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太对劲，那紧张僵硬的肢体动作，怎么看怎么不像来找情人，倒像是遇上了天大的难事，非要做一件为难的事情才能度过难关了，可那蓝衣女人，表情一直悠闲惬意，却也不像要谈什么严肃的事情。张沈鱼这单生意多半是得落空了，只是他们困在这隔间中，也不能一走了之，只能静观其变，看看事情要怎么发展。

　　纪老板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来，嗓音逼得很紧。

　　“左女士，拜托您的事情……”

　　女声立刻接上来，每个字都带着银铃似的轻脆，尾音含着笑意：“纪老板，您是不放心吗。”

　　任青木直到这时才听见那蓝衣女子得话音，不由得心想，她这样的美貌是必定得要这样流水般悦耳的声音才能相配。一时间聚精会神，想听她多说几句话。

　　隔间的门外，那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又响了，应该是纪老板在坐立不安，果然，他很快开口，嗓音中是单薄的慌张：“没有没有，我当然不会不信任您，只是.......您知道她......这件事绝对不能再拖了！”

　　最后一句话恢复斩钉截铁的威严，只是喉咙太紧，带着中气不足。

　　任青木和张沈鱼四目相对，忽然都对他们接下来可能会听到的东西感到紧张。

　　一声不轻不重的冷笑，像银铃被风吹歪了。

　　“放心吧，”那位左女士带着笑意轻声说，“那位纪太太今天绝对没法活着回到你们纪家，你只需要知道这个，还有，准备好尾款就是了。”

　　“好，好，那就好，”可接着纪老板又犹豫起来，“我想拜托您，就是，希望不要让我女儿看见，您知道的，那毕竟是她母亲。”

　　“我会尽力的，”左女士平淡地说，“不过我不能做这个保证。”

　　“我明白，这个要求是太为难，您说会尽力我就安心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只要她早点消失。这些日子我一直提心吊胆，只有她死了我才能安心！”

　　接下来的对话转向结款方式，账户、时间、金额，很快就谈妥，接着，脚步声一前一后走向门口，锁扣旋转的咔嗒声，开门关门声。

　　会客厅重新沉入寂静。

　　任青木打开隔间的门，朝外张望一下，确定没人，一回头，张沈鱼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本来红润的脸色变得灰扑扑的。

　　“这......他们是要......”

　　任青木赶紧捂住他嘴制止，走到会客厅，确认真的已经没人在了，才把张沈鱼拉出来。

　　其实她自己也被惊得够呛，本来以为是一场捉奸大戏，结果，居然莫名其妙钻进完全不同的剧本，故事线走向了买凶杀人，那个如蓝色玫瑰一样美丽的左女士居然是一个雇佣杀手，而他们的目标，那位纪太太，此刻就在宴会厅，穿着明黄色的旗袍，一无所知。

　　张沈鱼此刻也从震惊中缓过来：“快，我们得去找纪太太。”

　　警校的体能训练真没白练，他们一阵风冲到宴会厅边，看见人多才停下脚步，一时没瞧见纪太太的身影。

　　“要不我们报警吧。”张沈鱼说。

　　任青木摇摇头“怎么报警，咱们又没有证据，你那录音能当呈堂证供吗？”

　　张沈鱼表情瞬间不好看：“糟了，不仅不能，还忘记拿了......那也不能什么也不干吧？”

　　“走，”任青木说，“我们找到纪太太，然后把这件事告诉她。”

　　张沈鱼拍拍手说：“对对对，还是你脑子转得快。”

　　说完又不由得有感而发：“老话说，女怕嫁错郎，真是有大道理的，谁能看出来，这么西装楚楚一个人，居然这么恶毒。”

　　“你快别感慨了，”任青木已经迈出步子，头也不回地说，“找人要紧。”

　　人倒是好找，纪夫人就站在甜品桌的三层水晶托盘边，与另外三个人聊天，她们的穿着一般的华丽精致，脸上的笑容都十分矜贵。

　　任青木与张沈鱼对视一眼，都觉得也不能直接上前众目睽睽跟人说你老公要杀你，只能慢慢挪到近旁，假装欣赏那只巨大的天鹅雕塑，透过天鹅飞扬的翅膀尖观察着。

　　她们的谈话声一阵阵飘过来，裹在香槟气泡和蛋糕奶油的甜味里。

　　"怎么今天佳萱没过来？她不是最爱热闹的吗？"一个女人抿了一口葡萄酒，语气里带着十分刻意的漫不经心。

　　纪夫人咯咯笑起来，笑声在喉咙里打转，像一颗滚珠："小心她听了打你，你忘了吗？她现在可只能听别人叫她英文名字了。"

　　四人都笑起来，笑声压得低低的，尾音上挑，在空气中盘旋一圈又落回她们各色精致的首饰之间。

　　第三人接话："她可来不了，你们还不知道吧，她们家，老宅那位走了。"

　　余下两人同时发出惊讶的抽气声，纷纷朝她更靠近了些，有两人动作太急，酒杯撞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第三人仰起下巴，钻石耳坠晃了一下，"我们家老明和她们家生意往来多，早听见风声了。"

　　几颗脑袋凑到一起，发髻上的珍珠簪和钻石卡子在灯光下闪成一片细碎的星屑，她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词，什么“病重”“遗产”“仁栋”，像秋天的落叶滑过石板路，沙沙窃窃。

　　“她们说的不会是那个仁栋集团吧？”张沈鱼悄悄说。

　　“什么仁栋集团？”

　　“这你都不知道，就是那个巨有钱，咱们木杨市最大的家族企业仁栋集团啊，他们可是什么生意都有涉足，还都赚得盆满钵满，你真该多看看新闻，说起来他们家族还挺神秘的，要是能做到他们家的生意就好了......欸，目标出现目标出现！”

　　像一条蓝色的鱼游进了一群花枝招展的孔雀之中，那位左女士旁若无人地走进那四人中，嘴唇凑到纪夫人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任青木只看见纪夫人的耳垂上那颗祖母绿坠子轻轻颤了一下。

　　纪夫人脸上猛然变色，神情僵硬地跟女伴们说了失陪，随后跟着左女士一起离开。

　　她们一前一后，穿过人群，朝大厅侧面的楼梯走去

　　变起突然，任青木和张沈鱼连忙跟上去。

　　楼梯铺着深红色地毯，铸铁扶手上浮夸地缠着花纹，她们上了两段楼梯，在一个半层的平台上停下来，一侧是巨大落地窗，一侧是通往更上一层的楼梯拐角。

　　任青木和张沈鱼躲在下半层楼梯上，弓着身子朝上面看去，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见纪夫人和左女士的侧面。

　　他们浑身紧绷，神经拉紧，只要看到那位左女士动作有任何不对，就立刻冲上去救人。

　　“如果那个左女士及时回头是岸，”张沈鱼在旁边压低声音说，“那就最——”

　　他没说完。

　　平台上的那两人，原本正在说着话，纪夫人整个人忽然开始变化，简直可以说直接“融化”了，变成一大摊黑影，还是那种浓密的能吸纳一切的黑，迅速蔓延到左女士脚下。

　　左女士忽然倒地，蓝色裙摆铺散开，上面的亮片挣扎着闪烁，然后她就不再动了，连胸腔也看不见起伏。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展开，张沈鱼看向任青木。

　　“这不是你变的吧？”

　　“你觉得呢？”

　　那团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调转方向，就要朝着任青木和张沈鱼藏身的地方飞掠而来。

　　他们撒丫子就往下跑。

　　还没跑下几层，忽然听见背后玻璃碎裂的巨响。

　　他们回头看，发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中心破开一个大洞，蛛网状的裂纹向外辐射，碎渣哗啦啦往下掉。

　　那团黑影正从那洞口飞出去，凌空坠落。

　　他们连忙冲回去，朝外看去，楼下是一个布置精美的花园，喷泉泛着银白的水光，鹅卵石小径两旁插着星星灯串，到了晚上一定是另一番美景，在喷泉旁，今天这场宴会的主角纪敏，她在和另一个人说话，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形修长，侧脸被喷泉的水雾模糊了大半。

　　黑影像一只一只张开翅膀的巨大蝙蝠，朝着他们飞去。

　　任青木转身一拳头砸在墙壁上得火警报警铃上，尖锐的警报声立刻响彻整栋楼。

　　“你快下楼，去疏散人群，还有，”任青木转过头，指了指瘫倒在地都左女士，“给她叫个救护车。”

　　张沈鱼此刻已经被自己的客户变成一团黑影子然后撞碎玻璃跳下楼这一离奇的现实震懵了，听见任青木不由分说的指令，没有别的思考，迷迷瞪瞪点点头就往楼下跑，跑出几步觉得不对劲，回过头一看，正好看见任青木从那个裂开的破洞一跃而下。

　　张沈鱼骂了一句脏话，又噔噔噔跑回去，看见任青木平安着陆，这才又往楼下跑，去疏散宴会厅的人。

　　顾不上膝盖被震得生疼，任青木赶紧朝纪敏两人跑去。

　　那一男一女早被这边动静吸引目光，可是那危险的黑影不知藏哪去了，他们也根本没看懂任青木让他们快跑的手势。

　　黑影就在这时忽然到了他们面前。

　　西装男人终于感觉到危险，将纪敏护在身后。

　　黑影忽然加速，从他右侧掠过，包裹住了纪敏的全身，只剩那双因为惊恐骤然睁大的眼睛。瞳孔急剧收缩。

　　她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就被黑影携带着，飞离地面，高速向他们宴会厅的另一个方向飞去。

　　西装男人伸出手去拉她，可是那黑影的力量实在太强，他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向前，扑倒在地。

　　一双手伸过来将他扶起，是任青木。

　　“你是那个变魔术的人？”西装男人看着她，忽然问。

　　“这时候纠结这个干什么，快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