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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躯新生,天赋异禀 元宝解锁绝 ...

  •   绿珠端来的食盘很简单:一碗熬到米粒全部化开的白粥,两碟腌渍小菜,一壶温水。但元宝吃下去之后才意识到,这具身体饿了多少天。

      她连喝了两碗粥,小菜也扫了大半,才觉得胃里有了实感。粥是温热的,入口绵密,带着米油特有的醇香。在舞台上演出的那些年,她从来不敢在演出前吃东西,饿了就喝两口温水,撑一撑就过去了。常年累月下来,胃早就烂了,吃什么都烧心,吃什么都疼。但此刻两碗粥下肚,胃里熨帖得像是被温暖的掌心轻轻捂着,没有半点不适。

      这具身体的内脏没有被长期亏待过。作为元府的嫡女,虽然修炼资源上可能被二房卡过脖子,但吃穿用度从来没有短缺。小姑娘的底子养得很好。

      "小姐还要吗?"绿珠看她胃口不错,眼睛都亮了起来,"厨房里还有桂花糕,奴婢去给您端来?"

      "不用了。"元宝放下碗筷,"帮我准备热水,我想沐浴。"

      昏迷三天,身上一层薄汗反复干透又渗出,黏腻感让她很不舒服。更重要的是,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好检查一下这具身体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绿珠很快带人提来了热水,倒进房角那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里,又撒了些干花瓣,说是夫人特意吩咐的,伤后沐身用花水对伤口好。元宝等绿珠和两个小丫鬟都退出去了,才慢慢脱掉中衣,扶着浴桶边缘跨了进去。

      热水没过肩膀的一刻,她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每个毛孔都在张开,连额头上纱布包着的那处伤口都因为水汽浸润而微微发痒。元宝把后脑勺靠在桶沿上,闭着眼,先让自己的呼吸沉下来,然后慢慢开始了检查。

      左膝。这是她前世的命门,三度撕裂的半月板、磨损殆尽的软骨、移位的髌骨,走路走久了都疼,更别说跳跃。但此刻,她把左腿从水中抬起来,屈膝到最大角度,关节里只有润滑顺畅的滚动,没有弹响,没有酸痛,没有那种让牙根发紧的卡顿感。她用手指从膝盖骨边缘往里按,一圈按下来,软骨厚实,韧带有力,像一台刚出厂的精密仪器。

      这具身体才十四岁。所有的关节软骨都是饱满的,所有韧带都是有弹性的,肌肉纤维细长但紧实,是经过长期"凡体境"淬炼后的肉身——密度比普通人高得多,但看起来依然纤细苗条。元宝捏了捏自己的小臂,触感柔韧,皮肉下的肌理像拧紧的麻绳,每一束都分明地排列着。

      凡体境。这三天绿珠零零碎碎地说了一些,加上这具身体留下的记忆碎片,元宝大致弄明白了这个境界是怎么回事。修炼的初始阶段,用灵予反复淬炼肉身,打磨筋骨、鼓荡气血,让身体密度远超常人,力量数倍于凡人,反应速度、柔韧度、耐力都有质的飞跃。元宝的前主人在这条路上走了两年多,已经站在凡体境巅峰的门槛上,只差一步就能踏入真气境。

      而昨天,在绿珠面前,她已经跨出了那一步。

      元宝把右手从水中抬起,摊开手掌,五指微微张开。她将意识沉入丹田,调动那股温热灵予向掌心的"劳宫穴"汇聚。昨天初次调动时还有些生涩,此刻操作起来已经顺滑了很多。灵予从丹田出发,沿手臂内侧的经脉上行,经过肘窝、手腕,一路无阻地抵达掌心。

      她盯着自己的手心。几息之后,掌心正中浮现出一层极薄的白光,淡得像稀牛奶,边缘模糊,明灭不定,但确确实实是肉眼可见的"外放"。一枚铜钱大小的光晕在她掌心跳动着,散发出的温度把面前的水汽微微推开了一个小扇面。

      真气外放。那是真气境才有的标志。她用了不到一天,从一个刚上身的陌生躯壳里,把前主人困住近一年的瓶颈给捅破了。

      但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不是她的功劳。是丹田里那颗光点——那个被她从地球上带过来的"艺道感悟凝聚物"——在给她不断注入某种不可言说的助力。她能感觉到,每次她调动灵予,那颗光点都会跟着震颤一下,释放出一股极细的、暖融融的东西跟灵予混在一起,让灵予变得"听话"得多,变得活跃得多,变得更容易凝聚和操控。

      那个东西,就像一艘船的压舱石——表面上看不见,但整个船的重心都在它身上。

      元宝收了功法,掌心的光晕渐渐散去。她把整张脸沉进水里,憋了十几秒钟,感受着水压均匀地包裹住五官和头皮。浮出水面的时候,水珠顺着额发滴落,鬓角的碎发贴着脸颊,她睁开眼,看见了屋顶。

      准确地说,她"看"见了屋顶上面。

      那是一种全新的感知方式,从她突破真气境那一刻起就开始成形。此刻她闭上眼,意念中就能清晰地"看"到:头顶是瓦片,瓦片上面是椽子,椽子上面是另一层瓦片,再往上——她试着集中精神继续探——穿透了三层屋瓦和一层薄灰泥之后,她"看见"了庭院里的老槐树。槐树的叶片、枝杈、每一根细枝末梢都在她的感知中清晰成像,连叶片背面那只蚂蚁六条腿的节肢形态都历历在目。

      这就是"神识"。真气境修士才能初步掌握的神识外放,感知范围随修为提升而扩张。她现在大概能覆盖方圆二三十丈,不算大,但足以覆盖整个小院和前后两进房屋。她感知到绿珠守在门外石阶上,膝盖并拢,双手撑在膝头,百无聊赖地数着院子里蚂蚁的排数。她感知到院墙拐角处站着一个家丁,腰间挎着刀,一直朝她院门口张望。那个家丁她昨天没有见过,但他的气息在元宝的神识中呈现出一种紧绷的、警惕的状态,跟普通巡夜家丁那种松散走神的姿态完全不同。

      二房的人。或者二房安插的眼线。

      元宝不动声色地收回神识,继续泡在水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具身体的感知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神识覆盖范围和精度是一回事,但"感知到什么值得注意"这种筛选能力,更像是一种天赋——对细节的敏感,对异常信号的警觉,对气息中"善意"和"恶意"的辨别。前主人元宝常年修炼艺道,神识基础打得很好。再加上苏榕前世做舞者的本能——对空间、对节奏、对人体存在感的极度敏感——两相叠加,让她对周围环境的洞察力到了一个相当离谱的地步。

      她泡了差不多两刻钟才从浴桶里出来,擦干身体换了干净的中衣。绿珠帮她重新包扎了额头的伤口,纱布换得整齐漂亮,打结的手法一看就是做过千百次的。

      "今天晚上没人来吧?"元宝问她。

      绿珠摇头:"夫人来了一次,看小姐在沐浴就没进来,说让您好生休息,明天早上再来看您。二房那边也来人了,奴婢按小姐吩咐说的,说您还在昏睡。来的是元玉小姐的贴身丫鬟,放下两根老参就走了。"

      "两根老参。"

      "嗯。说给小姐补身子的。"

      元宝嘴角动了动。补身子还是验身子?送两根老参来,看似示好,实则是想确定她到底醒了没有、醒了之后状态如何。派贴身丫鬟来,身份不高不低,既显得有诚意,又不至于太正式让人起疑。

      "老参收好,先别动。明天请夫人过目之后再说。"

      绿珠点头应了,又说了些府里的日常琐事,什么二房那边今天又宴请了谁家夫人,什么前院的武道场今天有人切磋打碎了三块青砖,什么后院厨房新来了个厨娘做的酥饼很好吃。元宝听她说着,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间在观察。

      观察这个房间。元宝的闺房不算大,但布置得极雅致。窗前是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几本线装书,还有一把半旧不新的七弦琴。墙角立着一座一人高的青铜香炉,炉中还在散发余烟。东面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一排排书册,大部分跟"艺道"有关——《舞道要略》《踏歌行》《九宫步法图解》《古舞谱拾遗》。她随手抽了一本翻了几页,里面的字迹工整清秀,旁边还有不少批注,墨色新旧不一,显然是被反复研读过的。

      前主人是真的喜欢跳舞。

      这个认知让元宝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她坐在书案前,把《踏歌行》那本书展开放在桌上,指尖慢慢滑过那些泛黄的纸页。纸张上描着舞步的示意图,一个个小人身上标注着经脉路线的箭头和"灵予流转方向"的说明。这世界的"艺道"修炼法门,是把舞蹈和灵予运行结合在一起,通过特定的动作引导灵予在经脉中游走,从而淬炼肉身、凝聚神识、最终以"舞"入道。

      跟她前世的现代舞理念比起来,这套体系更"实在"。现代舞重表现力、重情绪传达、重身体与空间的关系;而这个世界的艺道则更重"能量通道的打通",每一个舞步都对应着灵予运行的一个小循环,舞姿越是精准流畅,灵予的周天运转就越快越有效。

      她从书案前站起来,赤着脚,踩在房间中央那张阔大的青砖地面上。绿珠看到她忽然起身,愣了一下:"小姐?"

      "你出去一下。"元宝说,"把门关上。不管听见什么动静,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绿珠想问什么,但看到她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退出去把门合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和她自己。元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回忆着《踏歌行》第一章开篇的基本式。

      "沉肩、坠肘、松腰、活胯。"书上是这么写的。她照着做了一遍,肩膀下沉放松,肘关节微微坠向地面,腰脊以尾椎为轴往下松,胯关节向两侧打开。光这四个基础动作做下来,她就感觉到了不同——在这个身体里做同样的"沉肩",肩胛骨的活动范围比前世的自己大了将近一倍。她的蝴蝶骨向外展了太多,以致于肩缝几乎完全打开,上背部形成了一道平滑的弧面,锁骨下方的那条沟壑深得像能放下一根手指。

      这是什么柔韧度?

      元宝继续往下做。《踏歌行》的基本式是一套九节的地面动作序列,要求舞者在不超过三尺见方的范围内完成俯身、蜷缩、伸展、扭转、仰倒、旋起六个姿态的连续转换,中间不能停顿超过一拍。前世的苏榕能完成这套动作,但她需要热身至少四十分钟,而且做完之后左膝会肿。但此刻——

      她俯身,双手撑地,腿部柔韧地把两侧拉开呈一字,腰腹下沉,脊柱逐节向上弯起,从尾椎到颈椎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收腿,蜷缩成极小的一团,膝盖贴近胸口,额头碰膝,整个人像一颗收紧的刺猬。再舒展——从蜷缩状态弹开,四肢向四个方向同时延伸,背部离地三寸,仅靠腰腹力量悬停住身体。接着扭转,以脊椎为轴向右拧了一百八十度,上半身几乎完全翻转,脸朝下背朝天。仰倒,从翻转姿态向后坠落,背部落地的瞬间用肩胛骨接住冲击,顺势一个滚翻回到站立。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中间没有停顿,没有迟滞,没有关节的抗议声。她站起来的时候甚至没有喘。

      元宝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微微泛红的脚面,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仅仅是一点点。这套动作如果放在前世,她的心率早就飙到一百五十了。

      这具身体的柔韧性、协调性、爆发力、耐力,全方位的指标碾压她前世最好的状态。凡体境巅峰的淬炼效果比她想象的更惊人,灵予反复打磨过的筋膜比普通人的筋腱强韧数倍,肌纤维的密度让收缩效率极高,关节滑液分泌充足到每一次活动都像涂了润滑油。而且她才十四岁,身体还在成长,这些指标还能继续往上走。

      她忽然蹲下来,双手撑地,做了一个极深的"深蹲转胯"——这是现代舞中最高难度的地面技术之一,要求舞者在深蹲状态下完成髋关节的环形扭转,同时保持上半身直立。前世她能做,但只能做半圈,而且每做一次膝盖就多磨损一分。此刻她一口气做了三圈完整旋转,腰胯之间的联动像齿轮咬合一般精准,髋臼在股骨头上的滚动异常顺滑。

      元宝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平静慢慢变成了一种古怪的、掺杂着复杂情绪的怔愣。

      这具身体是天生为舞蹈而生的。前主人元宝在艺道上的天资本来就高,加上两年多凡体境的淬炼,已经把肉身打磨到了一个极适合舞道修炼的状态。她现在所有的经脉都是畅通的,所有的关节都是灵活的,所有的肌群都是协调的。她不需要像前世那样从五岁开始一点点把身体"掰"成舞者的形状,因为这具身体已经是一个完美的舞者了。

      她只需要学会"使用"它。

      元宝重新走回书案前,翻开另一本书。这本叫《艺道感灵篇》,讲的是艺道修炼者如何感知天地间的灵予波动,并将其融入自己的作品。她快速扫了几页,发现核心方法就是"静坐感灵"——通过入定状态,让神识扩散开来,像触角一样去捕捉空气中游荡的灵予微尘,然后尝试用意识去"引导"它们。

      她放下书,就地盘腿坐在青砖地上。入定这件事对苏榕来说毫无难度,身为舞者,在台上进入"心流状态"几乎是本能反应。她闭上眼,调整呼吸,几个吐纳之后意识就沉了下来。

      神识释放。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收束范围,让感知自由地扩散。她的意识越过屋顶,越过槐树,越过元府的院墙,向着更远处蔓延。二十丈,五十丈,一百丈。到一百丈左右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阻力,像是神识触到了一层透明的薄膜,再往前就模糊了。但在这个范围里,她"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飘浮着无数细小的、发光的微粒。有的像萤火虫的尾光,淡淡的青色;有的像烛火余烬,暗红色的;还有极少数是金色的,像针尖大小的星点,穿梭来去速度快得几乎捕捉不到轨迹。这些微粒在夜风中缓缓漂流,有的被人的呼吸吸引附着上去,有的被修炼者的护体气息弹开,有的偶然撞在一起,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微弱的闪烁,然后各自弹开。

      这就是灵予。

      元宝的感知追着一颗青色的灵予微粒,看着它飘过院墙,飘过一棵老树的树冠,飘到隔壁院落一个正在练剑的中年男人身边,被那个男人的呼吸吸入口鼻,顺着经脉流入了丹田。她能清晰地"看见"那个男人的丹田——一团比她自己的浑厚得多的青色旋涡,灵予在那里汇聚、旋转、沉淀,一部分被身体吸收,一部分凝聚成更细密的金色丝线,沿着更复杂的经脉路径运往四肢。

      元婴境。虽然她现在还分不太清具体境界的特征,但那个男人的灵予量比她自己多了何止百倍,丹田中盘踞着的气息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让她觉得本能地想要远离。

      她收回神识,重新集中在自己的感知上。

      然后她发现了另一个东西。

      就在她静坐感灵的时候,她感知到靠近自己身体约莫三寸的范围内,那些灵予微粒的"流动"跟其他地方不一样。在其他地方,灵予是随波逐流地、随机地飘移。但靠近她的身体时,灵予微粒好像被什么吸引了一样,开始向她汇聚。一粒、两粒、十粒、几十粒,她看见细小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朝她的丹田位置收拢过来,像铁屑被磁石吸引。它们不是被吸入她的口鼻,而是被直接"吸入"了她皮肤表面那些细密的毛孔,沿着经络网络自行汇入丹田之中。

      不用她主动吸纳,灵予自发地往她身上扑。

      元宝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种感觉很怪,丹田里暖融融的,一股一股的温热在持续往里灌。她根本不需要刻意修炼,只要她还活着、还呼吸、还在这个充满灵予的世界里存在,灵予就在自主地往她身体里灌注。如果这是一个游戏,她的角色天生自带"每秒回蓝"的被动技能,而且回蓝速度还不低。

      前主人元宝以前也是这样吗?还是说,因为她的灵魂从地球穿过来时带着那个"艺道感悟光点",某种东西被改变了,让这具身体对灵予的亲和力暴增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

      她不清楚。但她隐约感觉到,这个天赋跟她前世在舞台上"看见"灵予的那种状态是同源的。她活在地球上的时候,全世界对"灵予"这种东西毫无概念,但它可能是客观存在的——只是浓度低到微乎其微,低到除了极少数特异感知者之外谁都感应不到。而她在舞台上用整个生命燃烧出的那一次极致"共鸣",让她触碰到了灵予的本源形态。然后她带着那份觉悟穿过了世界壁垒,跟这具本就天资不凡的身体融合在了一起,产生了一种"亲和力倍增"的化学反应。

      天赋异禀。不止是这具身体的柔韧,不止是她的神识敏感度,不止是灵予自聚。而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还在持续向上生长的、有无限可能的状态。

      元宝从地上站起来,重新走到房间中央。窗外的月光正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片银白色的菱形光斑。她站进那片月光里,脚尖正好踩在最大的一块菱形的中心点上。

      她抬起左手。

      没有配乐。没有观众。没有舞台。但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她:你想跳。

      她跳了。

      动作从最基础的"踏歌行"起式开始。沉肩,坠肘,松腰,活胯。然后她顺着那套九节地面动作往下做,但这一次她给每个动作都加了"幅度"——比书上规定的角度更大、旋转更多、腾空更高。身体在空中翻折的时候,她感觉到灵予自发地从丹田涌向正在发力的肌群,给每一次蹬踏和每一次抻拉都附加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加持。动作变得更轻、更飘、更自如,像有人在暗处用看不见的手帮她托着身体。

      她从地面动作转入站立姿态,开始尝试踏步。"踏歌行"的站立部分是一套八方向的"九宫步",要求舞者在八个方位之间快速转换重心,每个方位停留的时间刚好是一拍心跳的间隔。元宝前世对这种步法并不陌生,现代舞中也有大量重心转移的技术。但这具身体做起来完全不同——她感觉到脚下跟地面之间有一层薄薄的"气垫",是灵予外放后形成的缓冲层,让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微弹的水面上,轻巧得几乎感觉不到重力。

      她加快了速度。

      八方向变换从一拍一个方位加速到半拍一个,再加速到四分之一拍。她的身影在月光斑点上飞速移动,残影拉成一道模糊的银线,脚底跟青砖之间那层气垫发出极轻的"嗤嗤"声,像高速旋转的砂轮。神识完全展开,让她不需要眼睛去看就能准确判断每一步落点的位置偏差,偏差被控制在半寸以内。

      当她旋转到第七圈时,身体外的"气垫"忽然膨胀了一圈,从贴身的薄层变成了向外扩张的半球形光晕。那层光晕带着她的体温和灵予的微光,把周围的空气都推开了一些,让房间里的烛火同时向外偏了一偏。

      舞域。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舞域的雏形,但艺道修炼典籍上描述过这种状态:当舞者的精气神高度合一、灵予随舞势自然外放时,周身会形成一个"场域",在这个场域里舞者可以感知到一切细微变化,甚至可以借助场域的张力影响外部事物。前主人元宝在艺道"圆满"之前从来没触碰到过这个状态,而苏榕在这具身体里跳了不到五分钟就碰上了。

      她收了动作,最后一步站定,右脚跟轻轻磕在左脚尖上。身体停稳的瞬间,周身那层光晕缓缓敛去,像退潮的海水重新缩回丹田。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还在微微摇晃。

      元宝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汗的手心。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但没有喘息,呼吸还保持着平稳的节奏。刚才那套即兴舞蹈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强度如果放在前世,足够让她瘫在舞台上抽搐了。但现在,她只是微微热了个身。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温水,慢慢地喝了。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带着草木的潮气漫进来,掀动着桌面上摊开的书页。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自己映在窗纸上的侧影上。影子瘦长而柔韧,脊椎的弧线完美,肩背之间的那对蝴蝶骨在侧影中清晰可见,像随时准备展开的翅膀。

      从前在地球上的时候,苏榕总觉得自己是个被身体拖累的灵魂。她的灵魂渴望跳更高、转更快、表达更极致的东西,但膝盖不够、肌肉不够、肺活量不够,每一次突破极限都要付出伤病的代价。她跟自己的身体斗争了二十七年,像一个舞者在跟一双不合脚的舞鞋较劲,鞋终究是撑不住脚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具身体是她从没奢望过的合脚的鞋。不,这具身体本身就是一双完美打造、量身定制的舞鞋,而她的灵魂是那个终于找到了合适尺寸的脚。没有比这更奢侈的事了。

      她站起身来,把桌上的书册理整齐放回书架,吹熄了烛火。黑暗中躺回床上,枕着柔软的绸面枕巾,她把双手叠放在小腹上,闭着眼感受丹田中那颗光点温和的脉搏。

      它还在跳。平稳的、持续的、细微的,像一支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节拍器。

      元宝睡着了。睡梦里她回到了国家大剧院的舞台,聚光灯从头顶打下,她旋转、腾跃、伸展,关节里没有疼痛,肌肉里没有酸楚,身体像一片羽毛在气流中翻飞。光点在她的胸口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覆盖了整座剧场。

      她醒了。

      窗纸已经透进天光,门外传来绿珠压低了声音跟谁说话。元宝侧耳听了一会儿,是绿珠在拦人:"夫人说了,小姐需要静养,二房的人就不必每天来探望了。元玉小姐的心意奴婢会转告的。"

      另一个声音略尖细些,带着笑但笑意浮于表面:"绿珠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家小姐是真心关心元宝妹妹,特意起了大早熬了参汤送来。妹妹醒了没有?醒了的话喝一碗热参汤也是好的。"

      元宝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后脑勺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穿上外衣,把长发随手拢了拢,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门开的一瞬,外面的两个人都愣住了。绿珠是惊喜:"小姐您起来了?"另一个丫鬟约莫十七八岁,穿桃红比甲,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盅,脸上的笑僵了半拍才重新挂上去:"哎呀,元宝小姐醒了!绿珠你还说小姐昏睡,这不是已经大好了吗?"

      元宝靠在门框上,浅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她。她的神识已经提前感知到了这只桃红丫鬟的身份——元玉的贴身大丫鬟,叫秋棠,跟她家小姐一样,笑脸之下藏着细密的针。

      "参汤放下吧。"元宝说,"替我谢谢玉姐姐。就说我醒了,但身子还虚,过几天再去给她请安。"

      秋棠把青瓷盅递给绿珠,又探头朝屋里看了两眼,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书案、床铺、地面——青砖地板上还残留着昨晚舞蹈时元宝赤脚踩出的薄薄一层灵予微痕,肉眼可见,像月光在地板上印出的淡银色脚印。秋棠的视线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

      元宝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住她的视野:"秋棠姐姐还有别的事?"

      "没有没有。"秋棠收回目光,笑道,"小姐好好养伤,我家小姐说过两天再来看您。"

      她福了一礼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裙摆带风,出了院门之后速度忽然加快,拐过墙角就小跑了起来。

      元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去报信了。她得尽快把元玉这些眼线的位置和轮换规律摸清楚,不然做什么都不安全。另外那块地板上的脚印——肉眼可见的灵予残留,说明昨晚她的舞域雏形确实发出了实质性的光晕。秋棠看见了,回去肯定会告诉元玉。

      "绿珠。"她退回屋里。

      "奴婢在。"

      "昨天我说的那身方便活动的衣服,准备好了吗?"

      绿珠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月白色的劲装,料子是细棉加蚕丝混织的,弹性很好,袖口和裤脚都用黑色布带扎紧。元宝接过来摸了摸料子,点头,然后三两下套上。劲装贴身但不勒束,活动手臂和腿部的幅度全部不受限制。

      她站在房间中央,抬臂、压腕、半蹲、侧踹,一套热身动作做得干净利落。绿珠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小姐……您的动作怎么好像比以前更顺了?感觉跟流水似的。"

      元宝收势站好,转头看向窗外。院墙外,老槐树的树冠刚刚被晨风拂动,叶片上的露珠滚落下来,在空中折射出一线彩虹般的光。她的神识自发地扩散出去,覆盖了小院、前院、后巷,顺着秋棠离开的方向延伸。一百丈之内,每个人的呼吸、每一声脚步、每一缕灵予的波动都在她脑中清晰成像。

      元玉的院子在东南方向,秋棠已经跑进去了。元宝的神识顺着院墙跟进,看见秋棠掀帘进了正房,对着一个穿月白裙衫的少女低语了几句。那个少女背对着门口正在梳头,听到秋棠的话之后,梳子的动作停了。

      然后她转过头来。

      隔着几十丈远、隔着三重院墙,元宝的神识"看见"了一张十五六岁的脸。柳叶眉,丹凤眼,鼻梁高挺,嘴唇微薄。长相不错,但眉眼间有一种拧着的、带着隐忍戾气的神气,像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咬了太久的牙,啃得骨头都变了形。

      元玉也朝元宝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厚厚的高墙,两个少女的目光当然没有交汇,但元宝感觉到元玉的那个方向有神识扫了过来——比她弱得多的神识,触角般试探着探向她的院子,力度像羽毛扫过,但确确实实存在。

      元玉也有神识?那说明她可能已经是真气境了,或者至少触摸到了门槛。前主人的记忆碎片里没有提到元玉的神识天赋,这个情报是新的。

      元宝收回神识,表情依旧平静如水。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晨风灌进来。空气中有湿润的草木味,有远处厨房飘来的炊烟,有前院练武场传来的呼喝声。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露出额头纱布下那道还泛着淡粉色的伤疤。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晨光中五指修长纤细,但指腹处的灵予还在微微流转,肉眼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温热。手攥成拳又松开,关节干净利落地咔咔响了两声。

      "绿珠,把书架上那本《九宫步法图解》拿给我。"

      绿珠应声去取。元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在晨风中簌簌摇动的老槐树,琥珀色的瞳仁深处,金色的微光安静地亮着。她在心里对着那个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真正的元宝说了一句:

      谢谢你留给我这么好的身体。你的仇,你的路,连同你的身体,我都会好好接着。

      晨光越过院墙,在她脚边落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带。她往光带里站了半步,脚尖正好落在光带的边缘线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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