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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漂亮 “我日,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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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的夏天,十岁的覃意昭躺在水泥地上,看着天空,感觉要眩晕。
高高的天,绿色的树荫,蝉鸣一声比一声叫得大,暑气无孔不入地蒸入小小的身体,她只穿了件红背心,看起来性别不明的短发。
她就这样躺在地上,也没人管,偶尔有拿着芭蕉扇的老大爷经过会惊呼一声,然后绕着走开。
覃意昭在等待。
等待。
一声令下!
“昭昭!快来快来!小胖家电视开了!”工人家属楼的房子一座连一座,密密麻麻地修建,小小的一条过道对面,一个穿着很时髦的深粉泡泡袖的小姑娘在挥手大喊。
覃意昭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腾了起来,细胳膊细腿倒腾着跑到孟月的旁边。
“快走快走!”她兴奋地喊。
两个小女生叽叽喳喳地跑,孟月还背着个小书包,听说是在上什么琴课,跑动的时候覃意昭看见她书包顶端老是被里面的小提琴怼出个尖尖。
“我也想玩琴,你什么时候给我玩玩呗孟月。”覃意昭张口就来。
“好嘛好嘛,但是只能随便玩一下,烂了我妈妈要抽我的。”孟月性格软,答应了。
覃意昭摸出裤兜里的一把五彩壳子的糖,抓了几颗给孟月。
快跑到小胖家楼下了,她们脚步慢下来,孟月接过硌手的糖纸,缤纷的糖壳在阳光下发光。
“啊你又去张伯伯店里偷糖!”孟月惊叫。
覃意昭“嘘”了声,把自己两个裤兜都摸住:“哪里,张伯伯要给我的。”
“我妈妈说了,不要和张伯伯玩,他脑子有问题,你也不要了。”孟月嘟嘟嘴,说。
“妈妈妈妈,你离了妈不会讲话了啊?”覃意昭白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不要就把糖还给我。”
孟月把手攥紧,仰着下巴:“不给。”
“那不得了。”覃意昭一副小大人样,她停住脚步,看小胖家电视机的最佳观影位已经到了,旁边还窝了几个小蘑菇,都翘首以盼看里面发着声音的炫彩电视。
这一年彩电普及率已经很高了,但是在幸福社区这个以老年人和小孩为主的三线厂家属区还是不算特别多。
里面的电视机正好播到这集动画片的开头,覃意昭屏住呼吸,趴在窗台那里认真地看。
小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窗外围观的人,然后又扭过头,撕开沙发旁边柜子上的一包辣条,香味又馋了外面的小孩们一口水。
“我也想吃,昭昭。”在少年冒险的背景音里,孟月咽了咽口水,说。
她家管得严,在这片三线厂家属区里是难得的有父母在身边照顾的孩子。
覃意昭鬼点子生成:“那我们去张伯伯那里,他肯定不要钱就能给咱们。”
孟月把头甩成拨浪鼓:“不去,张伯伯打我们怎么办?”
“哎呀,那你有多的钱吗,我们明天早上还要买语文课的新本子,去嘛去嘛。”覃意昭口袋里除了两袋糖果什么也没有,比脸还干净。
孟月看见小胖又撕开了包干脆面,嘎吱嘎吱地吃,好不惬意。
她咬咬牙答应了覃意昭:“……行吧,但是我在门口等你,我不进去,不然我妈妈发现了我要被罚跪的。”
“行行行。”覃意昭眼睛一亮。
张伯伯的小卖铺在家属区靠边的位置,7栋楼下,背靠一座山,小卖铺后面就是去后山的通道了。
那一块埋着他们这个区域里一些人的尸体,平时不让小孩去,很神秘。
大人越是禁止什么,小孩就越是觉得好奇,各种类似于鬼魂的故事在小孩堆里编造了不少,大家还老是传闻,张伯伯就是那个精通阴阳两岸的“守灵人”,因为他总是去后山,身上总是有股奇怪的味道。
而且张伯伯在这个社区没有亲人,很孤僻,很多父母辈会让孩子们不要接近他,但不说原因,于是张伯伯这个人被传得越来越玄乎。
覃意昭不信,只知道张伯伯有好吃的。
她今天照常去,一进去就开始嘴甜地问候张伯伯:“张伯伯我放学来啦!”
张伯伯有一只眼球很浑浊,脸上皱纹很多,但是说话轻声细语的:“来啦,是覃小同学?”
覃意昭忍着不喜欢的怪味凑上去,走到张伯伯旁边说:“伯伯你想不想听我今天在学校里的故事?”
张伯伯搬过一个木椅坐下,旁边的玻璃橱窗里有覃意昭眼馋的零食。
“可以啊,厂区也就你愿意和我老人家讲讲话。”张伯伯说。
于是覃意昭开始侃大山起来,从今天课本里的猫说到哪个同学因为睡觉被叫起来打了几大板,又说刚刚看的动画片里历险到了哪一幕,说得绘声绘色。
她自己都有点入迷了,盘腿坐到了张伯伯的脚边。
张伯伯在藤椅上听她讲,也很入神。
覃意昭讲完了,她自觉演技很好的打了个哈欠,说:“伯伯我好累哦。”
张伯伯果不其然笑笑:“去挑个喜欢的零食,然后回家吧。”
覃意昭开心地蹦起来,熟练地走到玻璃橱窗后面去拉开柜门拿辣条,正是刚刚看到小胖吃的那款。
就在她拿东西的时候,她忽然瞟见了外面一个白白的影子嗖地窜过去。
她一下子汗毛直立,关于后山那些传说一下子都浮现到脑海里。
覃意昭咽了咽口水,抓着两包辣条和张伯伯道别,出门了。
孟月等她等得都要睡着了,见她出来连忙说:“你好慢,我家都要吃饭了。”
覃意昭把其中一包辣条分给她,眼神还在往小卖部后面那条巷子瞟。
紧接着,有好几个穿着街区里一个初中七中的校服的男生跑进了巷子,嘴里嚷嚷着难听的话。
难不成……要捉鬼?
覃意昭眨眨眼想。
“好了好了,你回家吧。”她看了一眼孟月,鬼使神差地把孟月赶走了。
覃意昭决心自己参与这个奇异的捉鬼一幕。
她悄悄地绕过张伯伯的小卖铺,背后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上后山的,另一条则是一条楼房后面的通道,不过几十米就到尽头,是死路。
覃意昭转过拐角就看到了那几个穿着红白初中校服的男生,一个个身量都比她高,她只到人家肩膀处。
她发现他们走的那条死路,就决定从旁边的6栋外面绕到死路尽头去。
这样的话她就能直接看到他们在追谁。
刚刚看到的白白的影子一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觉得这些男生就是在追那个白影子。
覃意昭飞快地在另一条路跑。
跑近了,她从6栋和7栋之间的小路猛地冲出去,光线从暗转明,她也一下子看见了那个白影子到底是什么——
一张她从未见过的漂亮的脸出现在她面前,白白净净一张脸,小卷毛头发,一双雌雄莫辨的丹凤眼,穿着件白色的短袖,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一点。
什么嘛,鬼都这么漂亮吗?
正在她冲出来愣住的这一秒,背后的那些初中男生也跟上来了,喊了句:“喂!一伙的?”
覃意昭还在看着面前孩子的脸出神,闻言惊醒,看了看背后的人又看了看那个男孩。
小漂亮紧紧地贴着墙,眼神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感情,但绕到背后捏紧衣角的手暴露了他此时也很害怕。
覃意昭在下一刻做了一个,时隔十几年的时光回忆起来仍然觉得很勇敢的举动。
她咬咬牙,跑过去牵住了小漂亮的手,软乎乎的手,她握紧了。
“跑!”覃意昭对他喊,然后带着小漂亮往刚刚自己来的那条小巷跑出去。
小漂亮踉踉跄跄地跟着她跑,腿先跟上了,手倒是后面才反过来抓紧她。
“喂别跑!”
“有种站住!”
“下次再敢惹我弟你们就死定了!”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越来越远,身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重重的呼吸声。
覃意昭跑得真的很快,而且她对整个幸福社区都很熟悉,她灵巧地带着另一个小孩往各个巷子里钻,密集的楼房就这样变成迷宫一样最好的躲避所。
她在一个楼道前停下,慌慌张张地看了看后面的拐角那些人没有追上来,她停下来转头说:“快快快,我们快上去。”
后面的小孩跟着她跑半天早已气喘吁吁,手都发软了。
覃意昭毫不客气地往他手臂上招呼一把:“走啊!”
男孩细皮嫩肉的,皮肤上立马浮起一个红印,他愣了愣。
覃意昭见状吓一跳,但是听见背后那些人的脚步声越又近了,她又一次牵起男孩的手,往楼上跑去。
一直跑一直跑,小小的楼梯一前一后的脚步声,水泥地面,旋转的天花板吊着密集的蜘蛛网,感应灯跟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熄灭。
覃意昭用力一推,推开了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
远处夕阳照进来,她脸颊红扑扑的,看见顶楼挂着好几家的衣服,花被单在风中飘摇,整个橙红色的天幕向他们冲撞。
覃意昭耳尖地听到底下那些人跑过这栋楼,她兴奋地对男孩说:“他们找不到我们了!”
没想到男孩煞白一张脸,喘了几口气,然后眼睛一闭,啪叽一下倒到了地面上。
覃意昭瞪大了眼,搞什么?
她被吓死了,连忙蹲下来拍男孩的脸:“喂!你怎么了!”
男孩毫无动静,紧闭着眼,像个瓷娃娃一样倒在那里。
覃意昭那一瞬间已经想到自己上报纸的样子了,还有哐当一声铁门把自己拉入监牢,她脸色也白了——
“你别死啊,我不是有意要想你是鬼的,你死了第一个来找我报仇怎么办?”她哀嚎,几乎是乞求这个男孩快醒来了。
就在这时,她灵机一动,想到了从小胖家电视机里看过一个电视剧,里面有一个人救女主时候的方式。
她心想死马当活马医吧,于是有模有样地把双手叠一起放到男孩胸中间按了按。
然后覃意昭眼睛一闭,把头埋了下去,试图给男孩做人工呼吸。
然后男孩如有感应一样睁开眼,一下子入目就是覃意昭闭着眼睛面露难色地向自己贴近的脸,他无力地伸出手把女孩的脸推开。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像小女孩一样尖尖的细细的,说出的话却让覃意昭大跌失色。
“我日,有没有糖?”
覃意昭简直觉得自己听错了,这张脸在童话故事里在电视里都应该是善良天使才对,怎么说出的话比自己还粗鲁?
拜托,她可是刚救了他。
于是十岁的覃意昭,从小就很有家长风范的覃意昭,总担起教育身旁小孩职责的覃意昭,想也没想,一巴掌朝男孩脸上呼了过去。
交错的电线上乌鸦叫着飞了过去。
一声清脆的响声混杂其中。
“谁让你说脏话的?”
覃意昭站起来叉着腰,居高临下地指责。
小漂亮张大了嘴,似乎是被震慑了。
然后下一秒他眼前一黑,又倒了下去。
覃意昭再一次大惊失色,想起男孩的话,她赶紧拿出一颗糖,囫囵给男孩塞到嘴里。
含了会后男孩才从昏迷里转醒。
覃意昭谢天谢地,跪了下来,说:“我求求你了,不要晕倒了,吓死个人。”
男孩含着糖,打量了下面前假小子一样的女生,然后缓慢问出个问题。
“你是不是把你吃辣条的手塞到我嘴巴里了?”
覃意昭抿着唇看向天空,没回答。
“你看今天夕阳多好啊。”
男孩一口把糖吐了出去,抹了把脸。
草!
他这次很小声地骂了句。
“你叫什么名字?”他这次主动问。
在幸福社区十二年,他竟然从未见过这号风风火火的小孩。
末了他又不情愿地补了句:“谢谢你刚刚。”
覃意昭听到这话就得意起来,仰头说:“覃意昭。”
“什么什么?”男孩没听清。
“覃,意,昭。”她抓了个木棍,在地上有一小块土地的地方写,字歪歪扭扭,很丑。
“哦,真难写。”男孩评价。
覃意昭白了他一眼:“你呢?叫什么。”
“王珩之。”王珩之把木棍抢过来,在覃意昭的名字下写自己的,写完他指着那个珩字。
“这个珩是美玉的意思,懂不懂?”
覃意昭拉长声音:“哦——”
“我爸说我名字是什么诗,忘记了。”
王珩之沉思了下,凭借饱读诗书并且比覃意昭大两岁的素养,说。
“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是这首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