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夏》南祉霁雨

1、系 第一

　　第一章：系

　　林漾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

　　午后的光斜着切进来，照在瓷砖上，光斑里浮着细小的灰尘。饭店不大，没什么人，后厨传来隐约的水滴声，一下，再一下，像在数时间。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空气搅得又热又懒。

　　沈荇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单子压在肘下。他看见林漾站在门口，没起来，嘴角先动了一下，弯了弯，像笑又没完全笑。

　　他看了一眼她后背——那根细带子是松的。

　　他放下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没说“你怎么来了”，也没说“你家又吵了”，直接走到她旁边，轻轻把她转过去，背对着他。

　　“系一下。”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漾站着没动。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捏住了那根细带，指腹带着一点干燥的粗糙感，慢慢捋过带子的边缘。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后背裸露的皮肤，一下，两下，不急不慢的，像在解一道不太难的题，只是故意放慢了速度。

　　系了一下，松了。“啧。”

　　第二下，又松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像被自己气笑的：“你这带子——”

　　林漾没回头：“故意的。”

　　他没接话。第三下，他把那根细带拉紧，仔细地打了一个结，不松不紧，正好贴在她后背的皮肤上。拇指在那个结上多按了一瞬，然后松开，退后半步。“系好了。”

　　林漾转过身来。他站在她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她，嘴角还挂着那种混不吝的弧度。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手揪住了他衣角，攥了一下。他的衣料薄薄的，被她攥起一小团褶皱。

　　他没动，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起来看她的脸。

　　“怎么了。”

　　她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把脸埋进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子蹭到他的衣领。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覆着，像在安抚一只突然靠近的猫。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哥。”

　　“嗯。”

　　“我想你。”

　　他放在她后脑勺上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天天见，想什么。”

　　她没抬头：“就是想。”

　　他没再接话。他低头，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上。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饭店中间，风扇转着，后厨的水滴还在滴。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笑意的那种。

　　“你是来系带子的，还是来抱人的。”

　　“都是。”

　　他笑了一声：“那你抱完了吗。”

　　“没有。”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一下她头顶的头发。“那就再抱会儿。”

　　然后她突然踮起脚，亲了上去。不是试探，没有犹豫。他愣了一下，就一瞬。然后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后颈，扣住她，把她按了回去。两个人撞到旁边的桌沿，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他没松手，她也没松手。她的后背抵在桌边，他的手垫在她腰后面，指腹按在她露出来的那一片皮肤上。他低头吻她，亲得很重，像忍了很久，又像根本没忍过。她仰着脸，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风扇还在转。后厨的水滴还在滴。整个下午安安静静地见证着这件事。

　　然后楼梯那边有人喊了一声：“荇哥——荇哥你在吗？下面那批货——”

　　他的动作停住了。他的嘴唇还贴着她的，停了半秒，然后慢慢退开。他喘了一口气，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等我。”

　　他松开她，转身朝楼梯那边走了。衣角被她攥过的地方留下一片褶皱，他没来得及抚平，边走边抬手蹭了一下嘴角。

　　林漾站在原地，后背抵着桌沿，心跳得很重。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上了楼，隐约传来说话声——货单、冰箱、签收。他声音很稳，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过衣角的那只手。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了门。

　　风铃响了。她走了出去。

　　她没有走远。她站在门口那棵行道树底下，背靠着树干，看着那扇门。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门又被推开了。沈荇站在门口，身上没穿围裙，白衬衫的衣摆随意地垂着，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看见她站在树底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皮笑，是真的笑，像松了一口气。

　　他走下台阶，两步走到她面前。这一次，没等他伸手，她已经扑了上去。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他的白衬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点从楼上带下来的灰尘气，很干净，也很真实。

　　他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稳住，双手环住她，收紧了。

　　她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鼻音：“哥。”

　　“嗯。”

　　“我想你。”又说了一遍。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头顶的头发。

　　“知道了。”

　　“你还没说你也想我。”

　　他笑了一下，胸腔微微震动，传到她耳边。然后他低头，把嘴唇凑到她耳廓旁边，声音很轻：

　　“我也想。”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手指抓住了他后背的衬衫，攥了一小团布料。

　　他任她抓着，低头安静地抱了她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出来的时候，我妈说——”

　　他松开她一点，低头看她：“说什么？”

　　“她说——有本事别去他那。也不怕他打你。”

　　沈荇听完，没动。他看着她的脸，那层混不吝的笑意慢慢浮上来。

　　“打你？”他重复了一下，像在品尝一个好笑的词，“我打你？”

　　“嗯，我妈说的。”

　　他低头凑近了一点，鼻尖快碰到她的鼻尖，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那种懒洋洋的、欠欠的语调：“那——要打一架吗？”

　　林漾看着他。她闻到他白衬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点汗气，很真实。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你打得过我？”

　　他想了想，眼睛弯成两道弧：“你单方面的打我，可以啊。”他稍微退后半步，张开两只手，一副“我在这等你来打”的样子，“你来打吧。”

　　林漾看着他那副贱兮兮的、明知道她在闹还陪她闹的样子，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松下来了。她攥起拳头，轻轻往他胸口捶了一下。

　　他夸张地“啊”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捂住胸口，像受了多大的伤：“完了，内伤了。”

　　“那你完了，你这店没人开了。”

　　他放下手，又走回来，把她重新捞进怀里。

　　“店不开也行。”

　　“那你吃什么？”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笑：

　　“你养我啊。”

　　她没说话。她抬手，抱住他的腰，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他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站在那棵行道树底下，抱了很长一会儿。风从街口吹过来，把他衬衫的衣摆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她的手指一直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没有松开过。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了一句：“哥。”

　　“嗯。”

　　“你刚才，”她顿了顿，“说你那句台词。”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头顶的头发，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把她弄碎一样：

　　“别怕。我在。”

　　林漾闭上眼睛。她把脸往他胸口又埋深了一点，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衬衫，攥得更紧了。

　　“嗯，”她说，“我知道。”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