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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三日血灾,无人信我 雨 ...

  •   雨还在下。
      苏砚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后,堂屋里安静了很久。雨声塞满了整个屋子,监护仪“滴——滴——滴——”响,一声带一声空。
      古镜里的黑影沉了下去,镜面浮着灰,什么也看不见了。白发泰斗第一个开口。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堂屋里,人人都听清了。
      “诸位,不必被这个黄毛丫头烦了。”他走到供桌前,捡起断了两截的檀香,放到香炉旁边。“我刚刚又测了一次。这镜子气场周正,温润含光,确实吉祥之物。北宋《祥瑞录》第四卷第七篇里写得明明白白——‘此镜所过之处,百怪不侵,家宅安宁’。”
      白发泰斗身后的小徒弟赶紧从包袱里抽出那本古籍,翻出某一页递过来。纸页发黄,边上折了角,墨迹淡了,那些字却清清楚楚。
      “白纸黑字,错不了。”
      穿道袍的中年人从地上一颗颗地拣起铜钱,拿手心里掂量着,嘴朝下撇着:“我看这个丫头就是听了林家的事情,跑来碰运气的。年纪轻,胆子大。什么人没见过,装神弄鬼的,招摇撞骗的,见得多了。”说了一会,扫一眼门外:“三天之内林家必定死一个人,说得这么狂也怕把舌头吊上去。贫道看了三十年风水,头一回看见这么狂的。”
      穿黑唐装的老头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茶凉了,又喝一口放下了:“小丫头,以为出名是装疯嘛。我们这么多人,十几年的道行摆在那儿呢,她说的,听听就算了。”
      林家的人这才缓过劲来,一个年轻人先咧嘴一笑,声音不大,声音在屋子里面都能听得到:“三天之内林家必定死一个人?她以为她是谁?放电影呢?”
      旁边的小辈跟着跟着附和:“都是抖音刷多了的。跑到这儿找存在感的。”
      “林家这大门,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里闯了。”“我看她就是专看豪门悬案的,套到风声耳朵里了,过来‘浑水摸鱼’。”话语堆着话语,那些被压了下的马屁话语又从新生长出来。有人拍桌,有人嘿嘿笑,有人摆了摆白眉毛。屋子的人都有了表情——轻蔑的、狞笑的、鄙视的——就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一圈圈的涟漪荡过去,盖住了刚才那一刹的静寂。林振邦站在床边,握住拐杖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他望了一眼床上的林念。他正睡得迷糊,胸口微微起伏着,监护仪上那绿线缓慢地走着,虽然慢,可是的确在走。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从心里将一团什么东西拍挤出来。刚才泰斗说的是有道理的,书上也说,不能有个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女子扰乱了方寸。十年了,林家好不容易等到的一丝转机。
      他抬起头,看看门外。还在下雨,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他朝身后管家的方向甩了下手:“关门,去把大门给关上。”
      管家马上应着,丁零当啷着出去了。半天之后,两条大门“哐当”关上了。门缝里透过来的最后一道光都被关在外面。堂房里稍微变暗了些,烛火跳了一跳,又恢复了正常。
      “今晚有宴会的,”林振邦朝这些人转身,“设宴给各位先生请客。今天林家上下都来祭拜古镜,求我们祖先保佑。”
      下人们答应着散了,他们的脚步仓皇地经过青砖地面而回响。又颇为热闹的厅堂。有人搬桌子,有人摆摆香案,还有人把桌边祭拜的凉茶换了,新茶冒着热气,在用白瓷盛着的茶里浮着一层细细的碎茶叶沫子。白发泰斗又带徒弟们点燃了三支香,插进铜炉里,青烟上升,卧入烛火之光中,缭袅在梁下发。
      没有人看见,供桌上半颗瓜子壳被谁一踏,“咔嚓”一声碎了。没有人看见,古镜下的那道蜷伏的影子,在黑暗里慢慢睁开了眼。隔着铜壁和玉,隔着无边的雾,看了看门的方向。宴席闹到了半夜。杯盏相碰的声音,说笑声、劝酒声交织起来,塞满了整座老宅。年轻道士喝了两盅酒,脸红扑扑的,倚着柱子打盹,道袍边上沾了一点油迹。黑唐装的老头儿和泰斗坐着喝茶,声音不大,不时地哼一笑,也是痛快的。林振邦被人给推了一杯,脸略红了,坐在椅子上看屋里热闹,嘴角终于扯了扯。他好久都没笑过了。深夜宾客散尽。下人们收拾残局,把碗盘都收进了厨房,筷子磕磕碰碰撞在碗边“叮叮当当”响着。烛火熄了大半,只供桌上那三枝香还在火红着,烟灰得细,烟往上直直地走。
      林振邦回了卧房。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林念那张小脸,摸了摸孩子的头。凉的。不是发烧,是冷的,冷得像有什么东西把体温抽走了。他皱了皱眉,又摸了摸孩子的脖子,也是凉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了拉被角,在床边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看着小少爷。”他对守夜的丫头说了一句,回了自己房间。
      后半夜,老宅安静下来了。雨早就停了,屋檐还在漏水,“滴答,滴答”,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脆又单。风从廊下穿过,“呜呜”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
      守夜的保姆坐在小凳上打盹儿。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还粘着宴席上蹭的油点子,人靠在门框上,头点点地摇。屋里煤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供桌上三炷香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香头齐齐断了,好像被手掐灭了一样。没有风,没有声息,就灭了。旁边新倒的茶仍在冒着热气,杯口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白发的泰斗先生要是还在的话,可能就注意到了——他那只搁在供桌角里的罗盘,指针不知什么时候偏了一格。很小的偏移,不注意的话根本看不到。
      半夜里,偏院里有人听到脚步声。很轻的,像是光着脚踩在青砖上一步步走来,从走廊头走到这里,又折回走廊头去了。守夜的仆人睁大了眼睛揉了揉眼四处瞅,走廊空荡荡的,哪儿来的一个人影?檐上的风铃在风里晃了一下,“叮”的一声。
      他骂了一声:“邪了门了。”裹紧皮袄又坐了回去。
      天快亮了,保姆被一声闷响给惊醒。她起身朝屋里一看——林念的被子掀开了大半,孩子蜷成一节一节的,身子直发抖。嘴唇乌紫,脸都白得像纸一样。她摸了一下孩子头皮,心一沉,吓到了极致。烫得狠,那种烫不是,像一层干燥的热气套着底下冰冷的寒。孩子的小手在被单上攥成一团,小拳头死死攥着,牙齿咬得咯咯响。保姆腿一软,扶住床边才没摔倒。她扭头往外冲,喉咙嘶出一声叫:“先生!先生不好了!小少爷又发作了!”
      消息传出去,老宅又乱起来。医生们披上外套跑过来,测体温、量血、用药,折腾到天光大亮。显示器上的数字还在往下掉,心跳一次比一次慢。和前两三天每一次发作都一样。可没有人往那方面想过。
      “孩子体质弱,着凉了。”年轻医生打着哈欠开药,袖子上的碘伏印子又被蹭到了下巴上。
      “昨天打的酒席又闹到这么晚,怕是吓着孩子了。”保姆伤心地抹眼泪,围裙上的油渍还没洗干净。
      林振邦站在门外,看着屋里的忙乱,脑子里飞快掠过苏砚的那句话:“三日之内,林家必死一人。”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念头赶走。泰斗们说了,镜子有祥瑞。刚刚祭拜过了,哪能这么快见效?可是后颈却有些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盯着他。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夜里,林念的体温还是在往下降。仪器上的数字在跳,跳得越来越慢。白发泰斗被请来了。他站在床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对劲。他掏出罗盘,指针转着——一圈,又一圈,像水面上打转的落叶。
      他的手顿了。
      “拿符纸来。”他对徒弟说。徒弟赶紧从包袱里掏出一张黄符来递给他。泰斗咬破手指,在符纸画了句镇煞咒,拍到林念胸口上。符纸一贴上,从角上开始卷起。从角上开始黑了,好像被人从底下烧透了似的。泰斗画了第二张,这次一贴上去符纸就着火了,他慌忙缩手,手指上却留下了一道烫伤的红印子。
      他向后退了一步,看看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床上发抖的孩子。手里罗盘还在转,转一圈,又一圈,不停。他突然想起来——他上一次看到罗盘这样转,是在苏砚碰到镜子的时候。
      “去。”他压低嗓子叫徒弟,“去查那个姑娘……到底是谁?”
      第三天夜里。暴雨又来了。天好像被谁捅了一个窟窿,水往下“倒”,瓦上噼噼啪啪掉下来,“唰唰”刷成一片,好像要把整座房子砸透。堂屋里人很多,却没有人说话。医生们站在堂屋的角落里,低下头。高人们坐在椅子上,旁边放着没有动过的茶,茶底落下了厚厚一层茶叶。白发泰斗站在林念的床边,手里攥着罗盘。指针停住了——死死地指着床上的林念,摆了整整一个晚上。
      凌晨三点十七分。监护仪上的绿线猛地都直了。先是一动,然后又低下来,没有再提上去。那声“滴——”变成了一阵长鸣叫,尖利得很,像一把钝刀子咬着耳朵来回钻。整个堂屋里静到了,好像按下了暂停键。人都定在那儿,脸上的神情都没改变。白发泰斗的罗盘从他手里滑了下来,“哐当”一声掉到青砖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供桌脚底,掉去了一小角边。
      林振邦冲进来的那一脚,腿先软了。膝盖磕在门槛上,啪的一声,他完全没有知觉,手脚并用翻过身来,扑到床边。林念的小脸是青紫色的,脖子软下去,胸也平了,没起伏过。林振邦伸出手去摸孩子的脸,手碰到那儿就抽回去了——冷的。冷冰冰的,像冻了很久。
      “念念——”喉咙梗在那里,林振邦后面的一句话被堵在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只鼻子。他拎起孩子抱在怀里,贴在胸口,可那小小的身体早就凉透了。他的眼泪落在地上,一滴,两滴,落在被单上洇出一个黑点儿。保姆瘫在墙角,捂着脸哭,一边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几个仆人也都哭着跟着来了,有把脸挡着的,有蹲在地上浑身在抽搐。
      白发泰斗站到供桌旁,垂眼看着自己那摔到地上的罗盘。盘面朝上,针还在转。一转。二转。三转。他弯下腰去捡起来,抓在手里攥着,攥得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突然想起三天前苏砚走时最后一句话——“不信因果就受因果。三天之内,林家必定再死一个人。”
      他闭了闭眼。
      林振邦把孩子抱回床上,站起来腿还抖着。他抱着床沿,向外迈出一步,却又挪回来。转过身来看着满屋子的人,眼眶早就红了,唇瓣绷成一条直线,都干裂了,哆嗦着张了好几次嘴,才说出来:“去!去找她……去把那姑娘找回来!现在就去!”
      没人动。他吼了一声:“没耳朵啊?!去!把她找回来!
      下人们这时才如大梦初醒,有人往外跑,有人去拿雨衣,有人慌慌张张地找手电筒,廊下的灯被撞了一撞,摇晃了一下,又停住。林振邦抓起一件外套,连个扣子都没扣上,一头扎进了暴雨中。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又凉又硬,像冰渣子。巷子里的水花掉了脚踝,脚踩下去有一股浑浊黄泥水的水花。林振邦跑了两步,脚底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闷了一声,又爬起来。裤腿破了,血流出来,混在雨水往下淌,他看都不看一眼。白发泰斗没有跟着跑。他站在堂屋中,在那一屋子哭叫和忙乱中,走到那面古镜面前。他伸手,停在镜面上方半寸处,没有落下。那冷气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透过来,像冰窖大门开了个缝。
      他凝视着镜子里那张苍老的脸,看了很久。五十年。吃下去五十年阴阳饭,破了无数个凶局,自信什么都知道。可原来自己连这面镜子里困着一个人的面相,根本看不出。他之前笃定地说“祥瑞”,说“无煞”,说“镇宅吉物”。全都错了。都错了。
      他想起苏砚站在这面镜子前的样子,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静静地盯着镜子。那时他还以为她在装神弄鬼。可回看的时候,她眼里东张西望的东西,他怎么看不出来——那并不是鬼话,那只是一个看见过太多遍同样事情的人,再解释不出力气了。
      他收住攥罗盘的手。罗盘又从他手里滑下去,他把住它,不让它掉在地上。
      门外,暴雨还在下。林振邦在泥里跑,膝盖上的伤口开了,血从腿上流下来,淌在脚边的泥水中晕出一小块暗红。他跑过三条大街,拐两个弯,浑身打湿了,鞋跑掉了,趿着一只脚,又向前跑。巷子口的光,亮亮的,被雨抹成一团细细的光团,他看见了——桥头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女人。伞撑在头顶,伞面的破洞漏出几丝雨,淋湿了她肩膀的一截。
      她就在那儿。
      林振邦扑过去,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倒在泥水里。泥点子打在他脸上,他没擦,把额头搁在了湿湿地的桥面上,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苏姑娘……求你……救救孩子……”
      说不下去了。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掉到苏砚脚边的青石上。
      苏砚低着头看他。伞沿停住了,雨珠一滴一滴地汇在一起。她看他的眼神很平,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怜悯。
      她说:“站起来。”
      声音不大,压在雨声之上。她转身向老宅那边走,脚步不急,很稳健。身后的人愣了一下,又踉跄着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雨一直在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三日血灾,无人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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