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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满堂高人说有喜兆,少女开口说是死局 
 
三 ...

  •   三伏天的太阳好可怕。柏油马路晒塌了,踩上去刺穿鞋底,梧桐树叶子蔫儿歪歪地吊着一条边,知了叫得命都挺直了,叫从早到晚停不下来。
      城南这一片老别墅倒是人少。树多,树阴浓,可热浪还是贴在地面上升腾着往上窜,走几步身子就汗出。
      林家老宅在这一带最里面。屋子青砖黑瓦,墙体残破不起眼,墙角勾出了人高的茅草,卷翘了大半,旧耷拉了。院子里那棵石榴倒是精神的,红花落了一地,被风刮到跟前拼了一坡,边上偏黄,蔫撂一成。脚步一迈到门里,就按头发现不对头。
      外面是三十七八度,门里头冷得像个地窖。这冷跟空调吹的冷不一样,是从脚板底渗上来的一股冷气,隔着鞋也感觉得到。一股风从门口吹了进来,带着一股子旧木头发霉的味道,吸进了肺里胸口发紧,心里堵得慌。
      堂屋里站了几十个客人,全穿长袖,有好些人还披着件单外套。窗户都关严了,没有人动弹过。屋里比外面冷得多,有个人缩着脖子搓手,有个人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手指戳都戳不进去。
      没人知道这怪凉的风从哪来的。林家被这事闹了整整十年,高人请了无数个,谁也没解过这个子丑寅卯来。
      堂屋正中间,一张雕花的老式大床里躺着林家唯一的儿子,五岁的林念。他裹着一床薄被,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手脚都凉,摸着像冰碴子一样,呼吸浅得很,一提一提地有气无力,胸口偶尔一动,仿佛快没电了的钟摆。身子还不时地突然抽搐,被子抽一抽,拉着旁边监护仪的线拖着直颤。“床”边上围了一圈白大褂,全都是国内第一流的专家。心电监护仪“滴——滴——滴——”,一滴掉进人心上,叮叮咚咚地闷。绿绿的屏幕线一下一下地跳,隔开了,而且越来越远,仿佛一看就是一个快没电的老钟表。有个年轻医生站在最外面,白大褂的袖子上有一点碘伏的印子,胸前口袋露着半截薄荷糖,糖纸有点皱,角都磨秃了。他压着嗓音捏了一下旁边同事的胳膊:“不会……心理上有什么问题吧?”那个同事连连摇手,嗓音更轻:“五岁的小孩,心理上有什么能把器官弄衰竭?”
      领头的老专家拿掉口罩。口罩湿漉漉的还透着点儿消毒水的味道,他使劲捏了捏眉毛,眼里乌黑一片。开了口时嗓子沙哑得厉害:“还没有查出病灶。好了就是硬在那儿自己溜走的。我当了40多年医生,从来没见过这等事情。”顿了顿,好像要细细地揣摩口里的言语一起咀嚼地消化一番才诉出来:“这……不是医院敢管的。”
      屋里三五个子儿静了几秒。计数器“滴”,格外刺耳。
      专家这边已经承认败给了西医。
      林家这些年花上个千万,有名的算得上的玄学先生都聚过去造访。当下几人站在堂屋中间,更显得他俩安静沉重,更让人气压自己。
      一个白发老先生手捏罗盘,绕屋子角落慢慢地走,走得极轻,捏得是怕踩到东西。身后是两个徒弟,一个拿了朱砂墨斗,一个挑着一只黑铜钱剑,跟在他后面有三分站在凳子上的紧张。罗盘里的红色回针一开始指的是南面,一行人见了大乐,指针突然看不透——它劈在地上,在某个点转得天旋地转,快得看不清影。“师父!罗盘它——”小徒弟伸了半天,话才翘起半截。白发老先生抬了手,一个徒弟憋住自己的呼声。他脸上出了汗,围着屋子还算了一圈,排了三圈阵。结果一个样。旁边这个穿道袍的中年人侧出三枚铜钱,磨得挺亮,一路蹿了上去。铜钱落了下来,“叮叮”弹地两弹,三个头面朝上。中年人脸色刷地就煞白起来,接过来又蹦上一回,铜钱立在地面上哆啦哆啦转一下倒下去。“邪门,”盯着这个铜钱着地,俩嘴角歪抽,“太邪门了。” 法器不起灵。推演尽是空。
      白发老先生安静地收回了罗盘,罗盘的一个犄角是磨得油光水滑的,是他走过了大半辈子阴阳路的沧桑影子。他的手有些发抖,沉默了很久,声音沙沙地落在地上好像一块石头摔下来:“这个地方也没鬼没煞的。气场干净。老朽……无能为力。”
      房间里死一般安静。异常安静——安静得仅有呻吟的监视器在“滴答”“滴答”地响着。
      “这凶局不在阴阳五行范围里。人力解不了。林家……该怎生便怎生吧。”
      最后一丝盼望被他这句话粉碎了。哭声起,低低的,压住了。可一个人哭出来了就抗不住人多,密密的拼凑成一片。有扒着手绢擦脸的。有拿整只手捂着脸让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年轻的医生眼睛也红了,整只手背的碘伏印蹭到了额头都没看出来。
      林振邦站在床边,眼红,嘴绷成一条线。商场上什么风浪没见过,心早磨得跟铁皮一样硬了,不过现在看着孙子那张青白的小脸,脚底下一团棉花,膝盖发酸。他扶着床沿,手指拧被单,握着握着被单上拧出三两道沟痕。林老太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有几根碎发掉在脸上。裤腿沾着院子里的干泥点子,还裂了几道缝隙。她攥着手里那根桃木拐杖,狠狠朝地一砸——“咚”的一声闷响,压住了满屋的哭声。“不过是热着了。身子虚了。养养就好了!”她强势了一辈子,不信神不信鬼,就相信人定胜天。她看过战乱,熬过饥荒,和族里的白眼狼斗了一辈子,什么坎自己咬咬牙就能迈过去。她心里,什么凶局邪祟,都是没本事的白眼狼扯出来的软骨头子心话。
      “把眼泪都擦了!”她扫了大家一眼,板起来的:“林家不会出孬种!”
      床头的监护仪“滴滴滴”急促地叫了起来。那根绿线哗啦哗啦地跳了两下,慢了。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慢。
      林振邦盯着那块屏幕,死死地攥着床沿,手背上青筋弯得老高。
      堂屋那两扇厚实的木门“哗”地被一股横风带开了,哐哐地撞向门框。暴雨也一起进了屋里,一串串雨点砸在瓦上噼啪响成一片。冷风涌进屋来,将供桌上油灯里的烛火摇得忽闪忽闪,墙上的影子也在晃动。
      雨里多了个人。白衣的姑娘,一枝旧黑伞撑在头顶。伞骨上了锈,握伞的手蘸了点暗红色的锈迹。伞上破了小小的一个口子,水滴下来漏了进去,打湿了她小半边肩膀。外头雨大得很,她身上除了那小半边肩头,很是干爽。她过了门槛,伞沿上的水珠落在青石地上,“啪嗒”碎了。
      屋里的人都望着她。她没瞅谁。身上那股子安静劲儿,跟这屋子的慌乱绝望隔了一层,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穿出了人群,直走到堂屋里中间去,那目光越过一屋子惊疑不定的脸,落在那面镜子上。
      镜面上蒙了层灰扑扑的雾,铜锈花花儿遮住了镜子的边缘。镜子的角上垂着蛛网,网上蒙了灰,不知道挂了多久了。供桌的缝子里夹着一粒瓜子壳,白花花的,壳上落了薄灰。桌角上有半杯凉茶,茶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膜,搁了好几天的样子。
      之前来的那些高人,每一个都仔仔细细地看过这面镜子,得出来的结论都一样:没问题,是一件老古董。可这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苏砚都看得清清楚楚。在镜身上便缠着一层一层的黑雾,像细瘦的黑蛇静静爬行着,悄然游动。忽然猛地就聚成一个模样的人影,挣扎一下,又被人给无形地拉回去,再四散开来。那黑雾散发出的冷,一股铜锈味、旧木头的气味,不刺鼻,但丝丝冷汗顺着后颈的汗毛竖立起来。一辈子里的委屈全都包在那一层黑雾里。镜面最深处蜷缩着一个女人的影子,低下头,长发垂到脸上面。蜷着,看不出要害人来,倒像是等得太久了太久,走得也累得不行了。她就在这儿困了百年,没走出去。
      苏砚撑着伞立在那里看了很久。手指握着伞把,旧把上的伞把压成一道细纹。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偌大一屋的嘈杂、雨声。
      “这屋子没有风水煞。也没有恶鬼害人。”
      所有人都看着她。白胡子老先生皱了皱眉,林振邦一下子抬起头来,林老太太的目光扫过来,像是刀子划在她的脸。
      她停了一下。字字清清楚楚。
      “镜子里头有人。被困在那里面一百年了。走不了。”
      话音刚落,古镜上的黑雾就一下子翻腾起来,像有谁去扰了它的窝一般四散翻腾。屋里冷气骤降,人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一团浓浓的黑东西自镜面上蹿过去,挣扎了一下,沉入镜里,不见了。镜子又回到那个灰扑扑的样子,蒙着灰尘。
      一屋子的人浑身发冷,都盯着那面镜子死死盯很久。镜面还是灰扑扑地卧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白发老头子先有了缓神。脸色铁青地指着苏砚,哆哆嗦嗦地说:“放屁!我试了三次气场,排了三次盘,错字一个也没有!这儿干干净净,无魂无煞!你岁数小,这些装神弄鬼的本事倒不小!”
      他身后徒弟立刻帮腔道:“我师傅罗盘从不外借,捧来请去的很多人几十万请不动他!”
      穿道袍的中年人捻起山羊胡子冷笑一声,弯腰把地上的铜钱拾起来,攥在手心里掂了掂:“贫道龙虎山正一教出身,二十年前就给上市公司的风水。你张口就谈镜子里有个人?你敢说让她出来给我们看看吗?”
      旁边的那位穿黑唐装的老头慢吞吞开了腔:“林家那事我三年前也做过。那时我就布了三道镇宅符,化煞镇邪保平安,一样没落下。三年居然没问题。怎么你一来,镜子动了?怕不是先扒拉手脚了吧?”
      林家的家丁们又跟着七嘴八舌发了议论:“哪个野丫头!”“肯定听说林家花大价钱悬赏,跑到那儿横行的!”“不大年纪不好好读书,乱说乱动!”“泰斗都发话了,还能轮得到你瞎说?”“快给她赶出去!”
      人声迭着人声,满屋子没有人听她的。眼神里全是看不上他,不如动手把她撵出去。林振邦的脸由青转白,攥住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泰斗的发言,经书里的论断,十几位高人的统一结论——他应该相信一个从那里冒出来的丫头吗?
      “你是谁?”他强压着情绪,声音发颤地说,“你谁让进来的?”
      苏砚不看他。还盯着那面古镜。穿过那层灰蒙蒙的雾,看里面微缩成影子的她自己。她开口,声音依旧,冷冷淡淡。
      “不信因果,就要负因果。”
      她停了停。每个人都听见了。
      “三日之内。林家定有死人。”
      九个字。比外面的炸雷还响。
      白发泰斗气得抓笔一颤,那支檀香“啪嗒”一声跌在香桌上的,香灰滑了一桌。“妖言惑众!林先生,这样的江湖骗子,留她干啥!”
      林振邦深吸口气,狠命地一抬手往门外一指:“出来!”
      苏砚转过头。背影是满满一屋的怒,轻,藐视,不屑。她把伞撑着,走出了门。
      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伞尖的水珠砸在门槛上,溅成两瓣。她没回头,声音却是淡淡的,落入那嘈杂如水的一粒石子:“三天。记得。”
      她走进了雨里。那把旧黑伞牢牢罩在她的头上,雨又在她身后合拢,把她吞噬了。身后骂声又出现了:“装神弄鬼!”“三天后看你怎么交代!”“林家世代行善,怎么会有报应?”“心肠太歹毒了!”
      苏砚没有回头。
      雨水淹过巷子中的水洼,她跨过水去,鞋面光得没什么沾着。走到巷口拐角处,脑中忽然闪了一下——模模糊糊的画面,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女孩站在木门旁边,回过头来对什么说了句什么。一闪就散了。剩下一句话,稀稀疏疏,像叹气:“百年前,我也劝过。”
      她的脚步停了一停。只有一秒钟。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骂声渐渐小了。不是骂够了,是有人开始怕了。那种怕像是传染病,从一个人身上蔓延到另一个人身上,渐渐地把整个屋子感染了。白发老先生站在门缝里一动不动,雨把她身后的背影吞掉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他盯着看很久,手中的罗盘始终没有收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总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五十年的名望死死压在舌头上,分量太重了。
      屋子里居然变得一片寂静。雨声忽然清脆起来,每一下都砸在心上。供桌下面那一半瓜子壳被风掀起一点点,翻了翻,又掉下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古镜深处,那道蜷缩了一百年的身影,动了动。根本不算动作,像深水里翻了翻身一样。她把脸转去了门口方向——刚才那道白光消失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满堂高人说有喜兆,少女开口说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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