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今夜好梦》异六

1、一阵失心风 有人一出场

　　“别敲了！”
　　好梦破碎，嫦悉带着七分的怒气三分的烦躁，吼向砰砰作响的房门，气势汹汹地掀被下床。
　　她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胆大不要命，敢犯此大忌。

　　国君睡觉，不得吵醒。这条不成文的规矩，无启国人人皆知。
　　他们这位少女国君，向来情绪稳定，直到见识过一次她火爆非常的起床气，大家才知她是不怒则已，一怒毁天灭地。
　　此后每逢她就寝时刻，举国上下自觉进入静声状态。
　　史官提笔撰述，称那次百年难得一遇的发火为“静安之变”。

　　门轰然洞开，如雷贯耳。
　　雷声中浮现一个窈窕身影，和一张阴云密布的脸。明明五官线条柔和，但此刻流畅的轮廓中，却弥漫着蓬勃杀气。
　　“你不想活了吗？”
　　嫦悉恨恨盯着面前的人，低声压制着胸腔内呼之欲出的怒火。

　　那人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逼得他连连后退，嫦悉口中幽幽问出的那句话更如重锤一般，击溃了他双腿的支撑力，匍匐在地，
　　“少….少君,少君恕罪！属下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事关重大，便是拼了命，也得赶来即刻禀报。”

　　嫦悉只是痛快痛快嘴，可没真想要他的命，她反思了一瞬，觉得还是当初那场起床气的余威，但人活着总得发生点积极的变化不是。虽然她还是很气，但也不至于像过去那般刮狂风下暴雨，黑云压城三百里了。
　　于是乎她抬手松了松眉心，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威严冷静，
　　“什么事？”

　　“所有的心都不见了。”

　　晨雾未散，朝露凝叶，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嫦悉只披了件薄衣，步履匆匆往镜非台赶去。起床气早已消散干净，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句“心不见了”。
　　千百年来，嫦悉在镜非台上举行一次又一次的复生仪式，帮助一批又一批的国民由死转生，从无差错。可身为国君，她虽能助人重生，没有心亦是无能为力，如今横生事端，怎能不焦急。
　　但再怎么急，她也不能乱。

　　镜非台四周已聚了许多交头接耳的人，叽叽喳喳好不热闹。他们为了占得观看仪式的最佳位置，早早来此等候，彻夜未眠，但看上去精神不减。
　　台上就显得安静许多，只有百余具用细麻布严实包裹的尸身，和几名躬身行礼的官员。
　　这些身体昨日才从黄土冢中移出，裹身的布条早已不复当初的洁白，起了毛边，上面的符文也难以辨认。他们旁边都放着一个刻满符文图案的木石盒子，里面空空如也。

　　嫦悉的视线从空盒子上移开，轻轻扫过台下人群，众人纷纷噤了声。气氛逐渐沉静，唯听见敛官“扑通”一声伏地请罪，
　　“少君恕罪，臣看管不力，自请责罚。”
　　另有官员愤然对斥，言语激动，
　　“罚你有什么用？锁心匣除了你谁还能碰？里面的心凭空消失，我看你就是罪魁祸首。”
　　“侧使没有证据怎可随便污蔑人？不朽之心无启国人人皆有，我偷来作甚？”
　　“那你说是谁？”
　　“侧使如此急切刁难，难脱嫌疑。”
　　“你……你居然为了脱罪贼喊捉贼。”
　　“贼喊捉贼的恐怕是侧使吧。”

　　嫦悉本来就没睡好，听他们吵来吵去更是头疼，思路被搅得一团乱，厉声呵斥下才让两人闭了嘴。
　　“事情未查清楚之前，不得胡言。”她对侧使略加告诫，又转而安抚敛官，“亦不会滥罚。”
　　敛官从令坦言，在移出逝者前，他按规矩仔细查验，彼时锁心匣完好，每颗心都沉甸甸地安放于其中，直到方才仪式准备的最后一步，不过一日的功夫，这些心竟全不知所踪。

　　如此情况，复生仪式必然无法如常举行，嫦悉当即宣布仪式延期，且承诺不日内定会查明真相，安抚遣散在场的国民。
　　若民众对国君的信任动摇破裂，无启国的平衡稳定将难以维系，因此眼下当务之急，必须尽快找到所有遗失的心。

　　“你细细回想一下，是否有可疑之人，或异常之处？”
　　敛官低头思索，久久未答。直到先前吵醒嫦悉的小官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方才回道：
　　“今日子夜，臣的下属巡逻时，发现黄土冢内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常。”
　　“那人现下何处？”
　　“仍在冢内，由左侍监守。”
　　“鸾迁，你随我去黄土冢。”

　　嫦悉转身离开，一名女侍闻言即刻跟上。
　　她走之前严肃交代道，“虽不知何人所为，但此事发生仍有敛官失职之过，你同侧使看护这些身体，将功赎罪，再有差错，下次便不用活了。”
　　敛官和侧使互瞪了一眼，俯首领命。

　　黄土冢是嫦悉初当国君时，搭成一个的拱形墓穴，终年阴冷干燥，专门用来存放那些失去生命的身体。在其建成之前，逝者都是直接埋在泥土中，百年后再将其挖出，不免有些轻率侮身。
　　一路上嫦悉默然沉思，鸾迁紧随其后亦不言语。
　　无启国的人虽有不朽之心，但失男女之情，循环往生，无需婚配生育，人数不增不减，这多出的一个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黄土冢内，左侍鸿迁正抱着胸口，站在一张土床前，全神贯注地盯着上面躺着的人。他向来一根筋，嫦悉都走到身边了也没发觉，直到鸾迁往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才将注意力从那人身上放开，唤了声“少君”。
　　“他就是多出来的那位？”嫦悉看向土床，确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是。”

　　只见那人眉眼端正，鬓角凌厉，双颊微凹，脸上骨骼光影分明，看上去凉薄锐利，但不知经历了什么，灰头土脸，衣衫褴褛。
　　“他昏迷多久了？”
　　“在角落发现他时已是如此，不曾醒来。”

　　嫦悉直觉哪里不对，走上前毫不怜惜地翻开他的眼皮，又掀开他衣领探了探脖颈处的脉搏，指尖停留片刻后心里了然，微不可闻地冷哼一声，转头吩咐道，
　　“既非我族类，又昏迷不醒，想来也时日无多了，趁着还没死透，把心挖出来，我倒是很好奇，凡夫俗子的心和我们的有什么不同。”

　　鸾迁和鸿迁面面相觑，都有些难以置信，少君素日随和，怎会下达这样一个略显残暴的命令。
　　见他俩踌躇不前，迟迟未动，嫦悉加重了语气，
　　“立刻按我说的去做。”
　　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二人只得听命照做，然而还未靠近，那人却诈尸般地直直坐起身，手扶脑袋，一副大梦初醒，惘然无知的模样。
　　“我的头好晕，好痛。这里是哪儿，你们是谁？误闯贵地实在是打扰，鄙人这就离开。”
　　说罢他跳下床便想溜走，嫦悉给鸿迁递了个眼神，聪明的左侍即刻会意，扭住那人的胳膊便将其牢牢控制住。
　　“带去爰成殿，我亲自审问。”

　　陌生男子站在大殿中央，鸿迁立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脸戒备严肃，座上的嫦悉则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接过鸾迁端来的水，不紧不慢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被问的那个人上一刻还在左顾右盼，闻言后目光茫然地看着嫦悉，像是在琢磨她话语中的含义。
　　嫦悉眉心若蹙，她最烦愚笨之人，这家伙是真傻还是装傻？
　　还是鸿迁察言观色，在他耳边喝道：“少君问话还不快回答？”

　　这一喝可算把他的魂招回来了，却吓了他一跳，上半身还直挺挺的，下半身却腿脚一软，双膝“咚咚”两声敲在地上。
　　“王上饶命，小人姓宴，贱名十三。”
　　“宴十三。”嫦悉默念，思忖着他似乎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无启国从来没有跪礼，也无人以“贱”自称，他不过被鸿迁喝了一声便成这样，不知到底是从哪里带过来的陋习。

　　“那么，你是想自己招，还是吃点苦头再招？”
　　“小人不过一介被流放抛弃的凡人，误打误撞来到此地，实在无心冒犯，之所以在墓穴昏倒，只因被白布裹尸的景象吓到，并无歹意啊！”
　　他一股脑儿地将历程道出，根本不用嫦悉多问。
　　但前言后语，来回辩白，却都绕开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说什么都没做，但自你出现之后，锁心匣的心凭空消失，你该如何解释？”
　　“什么心？”宴十三又茫然了起来，但这回他捕捉到了嫦悉使向自己身后的眼色，生怕下一刻就要挨揍，连忙说道，
　　“小人初来乍到，实在不懂什么匣子什么心，但恳请王上细想，若真是小人行了偷盗之事，为何不立即离开，还留在墓穴中等人来抓？但因我贸然闯入，王上警惕是人之常情，倘若实在疑心难消，尽可搜身，小人绝无怨言。”

　　嫦悉听完他慌张的辩白，又看向他身上如破布袋般飘飘荡荡的衣服。上百颗心，如果真是他拿的，能往哪儿藏？他初入此地，想必连无启国有多大都不知道，能找到什么隐蔽的地方藏匿？若是与人串通转移，那也未免太有本事了。
　　嫦悉不觉得他有这么大的本事，但也无法轻信他的话语。

　　“这么说来，你是无辜的了？”
　　宴十三不住地点头，满眼的真诚几乎快要化作泪水溢出。
　　“那便只能算你倒霉了，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你便在地牢里待着吧。”
　　嫦悉无视他那楚楚可怜的表情，也不想在他身上多费功夫，起身去找寻别的线索。

　　鸿迁从后面拎着宴十三的领子，轻而易举地就将他提了起来，准备带去地牢。
　　不成想他却在嫦悉经过时突然挣脱牵掣，但由于动作太大，没站稳脚跟，又往前跌了好大一跤，正好倒在嫦悉脚边，趁她惊讶停顿之际，伸手抓住了她的衣摆。

　　“能不能不去地牢？”
　　嫦悉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讨价还价的，不禁有些好笑。
　　“那你想如何？”
　　“我想跟着你。”

　　听到这句话，嫦悉只觉得脑海中升起雾蒙蒙的一片，这是什么逻辑？这人是疯子吗？他凭什么提出这种要求？又到底想做什么？

　　“少君，此人恐怕会耽误要事。”
　　一旁的鸾迁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在犹豫思量，率先开口阻止。
　　“我定不会拖累你们的。”宴十三手忙脚乱地起身，看得周围三人一阵哑然无语。然而他并未在意，继续说道：
　　“相反，或许我能助你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