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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执念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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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如墨的黑雾仍旧在狭长的古村巷道之中无休止地翻涌流动,刺骨的寒意顺着众人的衣领钻进去,浸透四肢百骸。方才黑影因为池韵身上强烈的执念共鸣停下了前进的脚步,盘旋在半空的阴冷雾气缓缓打转,周遭老旧木门撞击门框的吱呀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沉睡多年的旧事,正在黑暗里面缓缓苏醒。
整条小巷压抑得令人窒息。
易迟抒整个人依旧大半身子躲在白撒的身后,他肩头不停发抖,掌心浸透一层冰凉的冷汗,方才听见了当年云亦悲惨的遭遇之后,心底的恐惧又加重了几分。他紧绷着神经,目光怯生生地瞟着半空盘旋的黑雾,嘴唇微微哆嗦,压着音量对着身侧的管家小声说道:“白撒,你看见了吗,它停下来了,会不会是察觉到我们清楚当年的真相,接下来就要对我们动手?”
白撒此刻也卸下了往日爱调侃王子的散漫模样,脊背绷得笔直,他一只手牢牢攥紧易迟抒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耳朵,抗拒着暗处断断续续传来的凄苦呜咽。潮湿阴冷的晚风刮过巷道,卷起地面干枯腐烂的落叶,沙沙的声响刺激着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我不清楚,”白撒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睫毛剧烈颤动,不敢抬眼直视前方那团厚重黑影,“这一处幻境全部都是死去之人残存的怨念,我们戳破了村民埋藏多年的罪孽,它未必会轻易放过我们。王子,现在逃跑或许还来得及,我们不要继续往前蹚浑水。”
两个人紧紧依靠在一起,只要黑暗深处传来一丝细碎的响动,二人便会浑身一颤,慌张地环顾四周。经历过深宫副本无数凶险,他们早已经见识过幻境制造出来的恐怖幻象,可是眼前这座被愧疚困住的山村梦魇,还是狠狠击溃了二人心里最后的防线。
许瑾汐垂着眼帘,从容地扫视道路两旁紧闭门板的老旧民宅,清冷的眉眼没有流露出半分慌乱。她伸出手臂,下意识将身旁的喻芸稳稳护在身后,温热的掌心轻轻贴着对方的肩头,平稳的嗓音穿透周遭嘈杂的异响:“你们二人不必太过惶恐。幻境最擅长放大人心深处潜藏的恐惧,你们越是心生胆怯,周遭的异象便会愈发逼真,怨念也就越容易牵动你们的心绪。”
喻芸安稳地依偎在许瑾汐的身侧,往日里她素来胆小怯懦,遇上诡异凶险的副本幻境总会心慌不安。可只要能够待在许瑾汐的身旁,所有深入骨髓的不安都会被安抚下去。她抬眸望向半空那团模糊朦胧的黑影,柔软的眼眸盛满心疼,轻声开口:“这一道幻象,应当就是当年受害的云亦留下来的执念。他被困在这里多少年了,日复一日重复着被村民背叛伤害的回忆。”
站在最前方的池韵指尖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起惨白。
从踏入南国副本开始,她心底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事情——寻找到下落不明的云亦。
周遭翻涌的黑雾、吱呀摇晃的木窗、暗处凄切的哭声,所有足以令人背脊发凉的异象,都没有办法勾起她半分畏惧。恐惧在沉甸甸的牵挂与汹涌的怒意面前不值一提。当她听见幻境吐露尘封多年的真相,知晓云亦好心投奔山村避难,最后却遭到一众村民觊觎珍宝、设局伤害之后,心底积攒多年的心疼与怒火轰然爆发。
她往前踏出沉重的一步,鞋底碾过地面潮湿冰冷的泥土,直面那一团由执念凝结而成的厚重黑影。
盘旋在空中的黑雾明显震颤了一瞬。
黑影敏锐捕捉到了从池韵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又急切的寻找执念,两股情绪产生了共鸣,原本准备向前逼近的身形骤然停滞,阴冷粘稠的雾气一圈一圈在半空缓慢盘旋,周遭流动的黑雾也跟着放缓了翻涌的速度。
巷子两侧一间间老旧木门接二连三重重磕碰门框,沉闷刺耳的撞击声响彻整条悠长古村巷道,回声在群山之间来回飘荡。所有人心里都无比清楚,属于幻境的考验远远还没有迎来结束,揭露真相仅仅只是第一道关卡。
“为什么停下。”
池韵缓缓开口,清冷低沉的嗓音穿透潮湿的晚风,她漆黑的眼眸牢牢锁定面前的黑影,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情绪,“你认得我,是吗?云亦。”
黑雾剧烈地翻滚起来,零碎、沙哑又悲戚的呜咽从雾气深处传来,像是一个被困在无尽梦魇当中多年的人,反反复复重温着当初绝望无助的记忆。破碎的画面顺着流动的黑雾投射在空气之中,一幕幕过往缓缓在众人眼前铺开。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落在半空浮现出来的回忆幻境。
画面之中还是覆灭之后满目疮痍的南国皇城,硝烟弥漫,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年轻的卫士云亦身上沾染伤口,怀里紧紧抱着南国遗留下来的珍贵信物,他躲过敌军的搜查,一路跋山涉水,历经无数磨难,终于寻到了这座隐于深山之中的村落。
村子里的村民一开始十分和善淳朴,热情地接纳了狼狈逃亡的云亦,给他腾出一间偏僻的老屋居住,每日送来吃食,嘘寒问暖。孤苦无依的云亦终于寻到一处可以落脚喘息的避风港,紧绷许久的心弦慢慢放松下来。
他单纯地以为深山村庄的居民都是心地善良之人,放下了所有戒备,偶尔会拿出随身珍藏的南国物件拿出来把玩。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些闪着微光的珍宝,勾起了村民心底深处贪婪的欲望。
几户村民私下聚集在漆黑的小屋当中密谋,他们垂涎南国宝物的价值,表面之上依旧装作和善热心,暗地里布下一场歹毒的圈套。
一天傍晚,村民邀约云亦前往后山的岩洞,声称那里有着能够医治他身上旧伤的草药。心地纯粹的云亦没有半点防备,孤身一人踏入昏暗幽深的山洞。等到他走入岩洞深处,埋伏已久的村民一拥而上。
冰冷的石块、粗壮的木棍狠狠落在他单薄的脊背之上。
猝不及防的袭击让云亦重重摔倒在阴冷潮湿的地面,伤口再度撕裂,温热的鲜血浸透衣衫。他错愕地抬头,望着眼前一张张曾经对他展露善意的面孔,那些淳朴的笑容此刻只剩下贪婪和冷漠。
“把你身上南国的宝贝交出来,我们便饶你一命。”为首的村民阴沉沉地开口。
巨大的背叛感击溃了云亦所有的心理防线,他拼命挣扎,可寡不敌众,浑身遍布伤口。村民抢夺走所有珍宝之后,害怕事情败露,便打算永远将他埋葬在幽暗的岩洞里面。
幻境画面之中,少年无助绝望的呼喊慢慢消散在山洞深处。
事后一众村民折返村庄,仔细清理掉所有痕迹,封堵住岩洞入口,日复一日活在罪行带来的煎熬愧疚里面。死去之后的执念困住了整座山村,每到深夜,当年的悲剧便会在幻境当中循环往复地重演。
破碎的光影缓缓消散,浓稠的黑雾再次遮蔽住众人眼前的视线。
看完完整过往之后,整条巷道安静无比。
易迟抒呼吸停滞,脸上满是震惊,先前心底的害怕掺上了浓重的唏嘘,他下意识松开了抓紧白撒衣袖的手指,低声感慨:“原来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好心投奔避难,最后却遭到旁人因为财物背叛,他该有多寒心。”
白撒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再也没有心思只顾着逃跑,眼底生出几分动容:“人心的贪婪真是太过可怕,表面和善的村民,背地里竟然藏着这样恶毒的算计。”
许瑾汐长长的睫毛垂落,认真梳理完整整件往事,冷静地出声:“现在所有线索已经齐全,云亦不是恶人,他只是一名惨遭背叛、满心执念的南国卫士。副本任务要求我们感化他的心结,而非与之对抗。”
喻芸眼眶微微泛红,柔软的心底满是酸涩,她攥紧许瑾汐的袖口,轻声说道:“这么多年,他被困在这里一遍一遍回忆伤痛,一定非常孤单。”
池韵的胸膛剧烈起伏,压抑许久的情绪几乎快要冲破枷锁。多年以来,她和其余几个人四处奔波,穿梭无数个危险的剧本世界,只为寻找到失踪的云亦。如今亲眼看见了他遭遇的苦难,心疼和愤怒几乎快要吞噬她的理智。
她往前再踏出一步,距离那一团执念黑影只剩短短数米,任由刺骨的冷风刮过她的脸颊,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找了你好几年,云亦。从你消失在剧本世界开始,我从来没有停下寻找你的脚步。”
黑雾猛地剧烈翻涌,凄厉的哭声骤然停顿下来。
整片幻境陷入死寂,摇晃撞击的木门也在此刻停下了响动,周遭只剩下晚风穿梭巷弄的声响。
黑影迟疑着,缓慢地朝着池韵靠近,残破衣衫的虚影在雾气当中若隐若现,湿漉漉的水渍顺着虚幻的衣摆滴落在泥土之上。它能够清晰感知到眼前这个人长久、厚重、从未动摇过的牵挂,跨越无数个副本世界的执念,和它被困多年的悲伤产生了深深的共振。
许瑾汐察觉到幻境氛围产生变化,连忙抬手示意身旁的喻芸、还有仍旧惊魂未定的易迟抒与白撒停下动作,不要贸然上前惊扰此刻情绪波动巨大的怨念。
“他听见了。”许瑾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谨慎,“池韵的执念触动了他,眼下正是我们解开他心结最好的时机。”
喻芸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两道遥遥相对的身影,手心紧紧攥起,心底默默期盼云亦可以放下心底积压多年的伤痛。
易迟抒和白撒此刻也收起了逃跑的念头,二人并肩站在后方,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眼前的一幕。经历深宫副本、村庄梦魇重重险境,他们同样挂念着失踪多年的友人。
池韵迎着扑面而来的阴冷黑雾,眼底的怒火缓缓褪去,只剩下绵长又酸涩的想念。过往现实世界之中几人相伴相处的回忆一幕幕浮现在脑海,课间闲谈、结伴出行、互相排忧解难,那些平凡温暖的日常,是被困在幻境里面的云亦早已触碰不到的过往。
“我清楚你经历了什么,我明白你被信任之人背叛之后有多痛苦。”池韵放缓语速,声音平稳柔和,努力安抚眼前饱受创伤的执念,“可是不要一直困在多年之前的伤痛里面。我们所有人都来了,许瑾汐、喻芸、易迟抒、白撒,大家跨越无数危险的剧本,只为寻回你。”
黑雾开始不安地来回搅动,一声声细碎压抑的呜咽再度响起,悲伤、委屈、孤寂,无数情绪交织在这一道残存的执念当中。当年刺骨的伤痛太过深刻,多年循环往复的梦魇早已经成为枷锁,牢牢锁住云亦残存的意识,他不敢轻易放下心结。
巷道两旁泥土砌成的房屋里面,隐约浮现出一道道朦胧的人影,正是当年犯下罪孽的村民执念。他们蜷缩在门窗之后,带着深重的愧疚,不敢现身面对云亦的怨念。
许瑾汐细心地留意到房屋内晃动的人影,沉声开口:“困住你的不只是伤痛,还有村民们沉甸甸的愧疚。多年以来他们同样被这件事折磨,困在这座山村幻境里面反复赎罪。仇恨只会困住你自己,你的朋友全都在等你回家。”
喻芸紧跟着轻声附和:“不要再独自承受所有难过了,我们会陪着你的。”
后方的易迟抒也鼓起勇气高声说道:“云亦,快点从这个梦魇里面出来,往后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白撒也跟着点头:“我们找了你太久,别再抛下大家。”
所有人的话语交织在一起,穿透浓稠冰冷的黑雾。
池韵伸出自己的手掌,朝着那道虚幻的黑影摊开,眼底盛满坚定不移的等候:“跟我们离开这里。”
漫长的沉寂笼罩整条古巷。
一秒、十秒、数十秒缓缓流逝。
翻涌不停的黑雾一点点放缓躁动,凄厉的哭声慢慢低沉,厚重漆黑的雾气缓缓变淡,虚幻残破的人影慢慢从浓雾当中显现出来。
少年单薄孤寂的身形浮现在众人眼前,衣衫破烂不堪,身上残留着当年受伤留下的淡淡伤痕,垂落的长发遮挡住大半张脸庞。他怔怔地看向伸出手的池韵,停滞了漫长岁月的眼眸之中,缓缓落下一滴虚幻透明的泪珠。
积压多年的心结,正在众人长久的陪伴与等候之下,一点点松动。
整座山村幻境的阴风渐渐平息,摇晃撞击的木门彻底安静,笼罩天地的墨色黑雾如同潮水一般缓缓褪去,远处山间传来几声清脆的虫鸣,压抑沉重的梦魇终于迎来转机。
池韵依旧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心脏砰砰剧烈跳动,目光死死锁定眼前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漫长的寻亲之路走到此刻,隔着幻境虚妄的外壳,她终于再一次看见了云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