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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夜桎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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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同浓稠漆黑的墨汁,缓缓倾覆整座被阴气缠绕的南国旧学堂。
白日里舞剑场上凛冽的风声、马场之中马匹低沉的嘶鸣早已尽数消散,夕阳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沉没在远处层叠的山林之后,整座老旧学堂便坠入无边无际的昏暗。
潮湿阴冷的晚风穿过斑驳老旧的木窗缝隙,钻进球形的寝室,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埃,带着山林深处腐叶与泥土混合的腥冷气息。
白日经历的一切依旧清晰地烙印在六个人的心底。
那本泛黄破旧、记载着北国屠戮南国惨痛过往的古籍《南国与北方》,书页上冰冷残酷的文字,如同一根细密尖锐的刺,扎进所有人的心底。
所有人都清楚,云亦便是北国人。千年前北国铁骑踏碎南国故土,万千南国子民惨死战火,血海深仇尘封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学堂村落之中,经年不散,化作夜里徘徊不散的亡魂,年年吞噬前来求学的学生。
傍晚课业结束之后,六人依照长久以来的寝室分配各自回去歇息。
最东侧的寝室住着许瑾汐与喻芸。两个女生自进入南国副本以来便一直沉稳冷静,昨夜凄厉的惨叫、走廊上刺目的暗红血迹,都未曾让她们流露出半分慌乱。此刻二人正坐在床榻边,低声交谈着白日从旧书之中窥见的往事,指尖摩挲着白天练武场捡来的锋利木片,当作防身的物件,眼底只有警惕,没有恐惧。
中间一间寝室是白撒和易迟抒。两个男生本就胆子极小,昨夜走廊拖拽的声响、少年凄厉绝望的惨叫,还有天亮之后蜿蜒可怖的血渍,早已在二人心里埋下浓重的阴影。此刻天色一黑,两人便紧紧挨在一起,被子扯到胸口,肩膀相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听见窗外风吹动树叶的响动,便吓得浑身一颤,手心密密麻麻全是冷汗,只盼着今夜可以安安稳稳,不要再听见诡异可怖的动静。
最靠里侧的狭小寝室,只住着云亦和池韵两个人。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质床榻,一张掉漆的木桌,窗边一根细细的烛芯燃着一根粗劣的蜡烛。昏黄摇曳的烛火跳动不停,暖黄的光晕狭小有限,只能堪堪笼罩住床铺一小块地方,余下的角落尽数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墙壁是老旧斑驳的土墙,墙皮一块块剥落,晚风穿过窗框缝隙,吹得烛火左右摇晃,两人的影子被拉扯得忽长忽短,在墙壁之上扭曲晃动。
池韵坐在床沿,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边粗糙的木板。
白日云亦拿起那本《南国与北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能感受到少年周身瞬间沉下来的气场,那是属于北国后人,面对千年前罪孽、万千亡魂怨恨时,压抑不住的沉重。
自从知晓云亦的身世之后,池韵心底便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讶异,有心疼,还有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长久以来在副本之中生死相伴,那些隐晦克制、旁人只当是好友的暧昧,早就在一次次险境之中,悄悄扎根在心底。
云亦站在桌边,修长的指尖轻轻按压着泛黄书页的边角,书本依旧被他握在掌心。
烛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之上,平日里隐忍温和的眉眼此刻尽数覆上一层寒意。
书页之上一字一句,都是千年前南国子民的血泪哀嚎。
他生来便是北国人,先辈犯下的罪孽,却要由他背负,被这里无尽的亡魂怨恨、仇视。只要待在这座学堂一天,这份沉重的枷锁便会死死困住他。
心底翻涌着凛冽刺骨的杀意,说不清是怨恨千年前发起战争的先辈,还是怨恨这些阴魂不散、执着于仇恨的南国亡魂,又或是恐惧身边之人会因此忌惮他、疏远他、害怕他。
他垂眸,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戾气,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狭小寝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冰冷下来。
池韵察觉到身边人情绪的变化,心头轻轻一颤,抬眼望向他。
烛火晃在云亦漆黑的瞳孔里,里面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汹涌的偏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就在这时,一阵拖沓、沉重,缓慢无比的脚步声,自幽深漫长、死寂一片的走廊尽头,缓缓响了起来。
咚——
咚——
咚。
脚步沉重拖沓,像是有人拖着残破的身躯,脚掌摩擦着老旧的木质地板,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朝着这边靠近。
脚步声很慢,没有丝毫急促,带着一种诡异的悠闲,隔着厚重的木门,清晰地钻进二人的耳朵里。
它停在隔壁白撒与易迟抒的门外徘徊片刻,紧接着,又慢悠悠地挪到许瑾汐、喻芸的寝室门口,来回打转。
最后,那沉重拖沓的脚步声,稳稳停在了云亦与池韵的房门外。
“吱呀——”
门外传来指甲刮擦木门的刺耳声响,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隔壁寝室瞬间陷入死寂。
白撒和易迟抒浑身僵硬,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双手捂住嘴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恐惧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脑海里全是昨夜惨死学生的惨叫和走廊上暗红的血迹。
许瑾汐与喻芸对视一眼,二人神色依旧冷静,手掌握紧防身的木片,身子贴紧墙壁,安静地听着门外的动静,默默判断门外东西的位置,做好随时应对危险的准备。
寝室内,烛火被阴冷的风一吹,猛地晃动,光线忽明忽暗。
池韵后背微微绷紧,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目光紧紧盯着那扇单薄老旧的木门。
门外的东西就在那里,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死死地盯着屋内的他们。
云亦缓缓合上手里的古籍,合上书本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眼底深处那层凛冽的杀意,此刻再也掩藏不住,漆黑的眼眸沉沉,周身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席卷开来。
千年前的仇恨,副本的危机,未知的亡魂,还有心底对池韵偏执到病态的占有欲,全部交织缠绕在一起,在他心底疯狂翻涌。
他不能接受池韵因为千年前的旧事害怕他、远离他。
不能接受唯一牵动他心绪的人,因为他北国后人的身份,对他心生隔阂。
下一秒,云亦迈开长腿,几步便走到床榻跟前。
池韵还未反应过来,一双滚烫有力的手掌便攥住了他纤细的手腕,力道强势,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感。
池韵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想要往后躲闪,可身后便是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云亦俯身,高大的身影完完全全笼罩住他,带着压倒性的压迫感,手臂收紧,干脆利落,俯身之间便将池韵稳稳按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床板因为突如其来的力道,发出一声轻微沉闷的响动。
狭小的床榻之上,云亦俯身压在池韵的身前,胸膛贴着他的胸膛,温热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池韵细腻的脖颈、下颌之上。
两人之间距离近到极致,鼻尖相抵,彼此的心跳清晰地传入对方的耳畔。
空气中的暧昧、拉扯、偏执、不安,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门外拖沓的脚步声依旧在门外徘徊,指甲刮擦木门的刺耳声响断断续续传来,恐怖的阴魂就在咫尺之外,可此刻池韵的全部心神,都落在身上的云亦身上。
他抬眼,撞进云亦漆黑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还未褪去刺骨的杀意,可杀意之下,是近乎病娇般疯狂偏执的占有,隐忍许久的深情,还有害怕被抛弃的惶恐,层层叠叠,让人心尖发颤。
“你是不是也会忌惮我,害怕我,远离我。”
云亦的嗓音低沉沙哑,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温热的鼻尖轻轻蹭过池韵的下颌线,动作带着近乎卑微的试探,禁锢着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放松,偏执地不肯放他离开。
“就像这里所有的亡魂一样,因为千年前的仇恨,厌恶我,躲开我。”
池韵的心脏狠狠一颤。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前之人浑身紧绷的肌肉,感受到他心底深埋的痛苦与挣扎。
长久以来副本之中隐晦的心动,在这一刻冲破所有枷锁。他望着云亦偏执阴郁的眼眸,呼吸紊乱,喉间发紧,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见他沉默,云亦眼底的偏执愈发浓重。
心底的不安疯狂滋生,病娇般的占有欲彻底冲破理智的束缚。
他低头,不等身下之人做出任何回应,薄唇强势落下,狠狠覆上了池韵柔软的唇瓣。
这个吻压抑了太久太久。
藏在一次次险境里的心动,隔着旁人眼光不敢表露的隐晦暧昧,面对千年仇恨的惶恐,害怕失去的偏执,还有心底未散的戾气,全部尽数融进这个吻里。
强势、滚烫、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辗转厮磨,轻柔又凶狠,掠夺着对方所有的呼吸。
池韵浑身一僵,手腕被牢牢禁锢在床榻两侧,整个人被他圈在怀抱与床榻之间,无处可逃。
起初的慌乱过后,心底翻涌的悸动彻底炸开,长长的眼睫轻轻颤抖,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下来,被动承受着这个偏执滚烫的吻。
昏黄跳动的烛火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之上,纠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门外拖沓的脚步声依旧徘徊,指甲刮擦木门的刺耳声响断断续续,整座旧学堂被阴冷的阴气与未知的恐惧包裹,亡魂在走廊四处游荡,年年搜寻着可以吞噬的活人。
可此刻狭小的寝室之中,外界所有的恐怖、仇恨、危机,都被隔绝在外。
只剩下彼此滚烫的呼吸,急促的心跳,还有挣脱不开、偏执入骨的缱绻羁绊。
漫长的一吻结束,云亦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他额头抵着池韵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错在一起,漆黑的眼眸牢牢锁着身下之人,眼底的杀意慢慢褪去,只剩下浓重偏执的爱意。
他依旧牢牢按着池韵的手腕,不愿松开半分,像是只要稍稍放手,眼前之人便会就此消失,会因为千年前的血海深仇,离他远去。
“不准怕我。”
云亦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的执拗,指尖轻轻摩挲着池韵腕间细腻的皮肤,语气是近乎病态的叮嘱,“不管我是谁的后人,不管千年前发生过什么,你都不能躲开我。”
池韵抬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脏砰砰直跳,耳尖泛起一层淡淡的温热,他望着云亦偏执深沉的眼眸,轻轻眨了眨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应答。
门外徘徊许久的脚步声,终于缓缓挪动,拖沓着向着走廊深处慢慢远去,刺耳的刮擦声彻底消失,漫长的走廊重归死寂,只剩下晚风穿过窗框的呜咽声响。
笼罩在学堂上空的阴冷阴气依旧不散,潜藏在暗处的亡魂依旧在暗处窥伺,失踪学生的谜团、南国覆灭的真相、副本背后巨大的阴谋,依旧深埋在层层迷雾之后。
可在这间狭小昏暗的寝室里,两个被困在恐怖副本之中的少年,就此捅破了长久以来极限拉扯的隐晦暧昧,将心底不敢言说的心意,在暗夜与亡魂的窥探之下,交付给了彼此。
烛火依旧轻轻摇曳,跳动的暖光包裹着相拥的二人,隔绝了外界无边无际的阴冷与恐惧。
往后前路凶险万分,千年的仇恨横亘在二人之间,可从今往后,云亦偏执的心底,终于有了一份甘愿抛下过往枷锁、拼命守护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