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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乞力马扎罗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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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如千斤重的秤砣,压的余一白头昏脑胀。
早上是被枕头边的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
你醒了吗?
昨天的照片
图片,图片,图片…
今天要下雨了,哈扎说没法去看动物了,要一起去阿鲁沙小镇上逛逛吗?
你还没醒啊?
放下手机,余一白捶了几下头顶,眉头紧蹙,试图敲碎大脑持续激动一整夜之后的沉重。
前一日温暖的阳光消失无踪,风裹着水汽拍在木屋玻璃窗上,没等余一白完全清醒,哗啦啦的大雨便砸落下来。
余一白推开阳台的门,寒意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厚重灰云压在树梢,密不透风的雨幕隔断远处的草原,整片阿鲁沙小镇像是被装进一层潮湿的雾里。
哈扎一早便在群里发了消息,告知今日行程取消。暴雨冲刷后的非铺装路泥泞湿滑,越野车根本无法进山,原定的游猎计划只能顺延,三个白人女孩兴致不减,结伴去小镇集市闲逛,此时木屋整层二楼,只剩余一白和周青蔚两个人。
周青蔚抱着抱枕坐在窗边,指尖点着玻璃上蜿蜒流淌的水痕,手机就放置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明明开了震动,他还是隔几分钟就要拿起来看一眼。
也许是感知到了他的期待,手机识相地嗡嗡振了两下。
不去。
余一白的头像就是一片淡蓝,配上这两个字,周青蔚觉得聊天页面都要结冰了。
下一秒,冰化了。
来我房间。
余一白泡了两杯热红茶,端过一杯放在周青蔚面前,他知道自己昨晚有些冷漠,于是主动破冰,“非洲的天气变得真快啊。”
周青蔚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浅,:“是啊,我刚来的时候总是淋雨,后来我就每天都带着伞出门。”
余一白指尖摩挲温热的玻璃杯壁,沉默着。
窗外风声呼啸,雨丝斜斜扫过远处的灌木,屋内却是温暖平和的。
心底那道被刻意封存的口子,被雨声轻轻撬开一条缝。
“昨天谢谢你安慰我。”余一白忽然开口。
“大家都是朋友嘛。”
“你有过无能为力的瞬间吗,是怎么度过的呢?”余一白轻轻说。
“有过啊,现在就挺无能为力的,但是我相信我最后可以完成,只是时间问题。”周青蔚看着余一白认真说。
“那要是永远完成不了呢?”
“是你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吗?”
“算是吧。”
“那就让他完成不了呗,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不留遗憾的。既然你都知道完成不了,又何必为难自己呢?”
要是他也有这么豁达就好了,这样可能早就走出来了,他看着眼前的周青蔚,内心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感觉。
也许是这么多年远离人群的原因吧,他本来以为和人打交道会很累。但是和周青蔚聊天却很放松。
确实,一直活在象牙塔里的人往往更有积极。
身旁安静了许久,一条柔软的薄毯轻轻搭在余一白肩头。周青蔚带着椅子往他身边凑了凑,两人面对着阳台,外面大雨不减,两人静静的赏雨。
“你老家是河南的对吧,”余一白点头,周青蔚继续道,“河南简称豫,豫,象之大者。据说很久以前,中原遍地大象。大象记性很好,会记住并悼念死去的同伴,他们甚至会驻足悼念,可它们不会一直困在原地。伤口、遗憾都被他们扛在厚重皮肉底下,他们还是会继续觅食。”
“有些事情注定再也无法完成,如同远古中原的象群,气候变迁,故土再也回不去。但它们依旧一代代繁衍生息。”
周青蔚侧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余一白:“你们豫地的人,应该更能理解这份性子。”
余一白怔住,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周青蔚好像和他展现出来的样子不一样。
雨声持续不断,隔绝外界所有喧嚣,狭小的木屋只剩两人平稳的呼吸。
余一白侧过头,撞进周青蔚温柔含笑的眼眸,余一白不自在地清清嗓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坚信我偶像的话。”
“……什么?”
“高尔基说过,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忘了在哪里看过解读大象的书了,当时就想到中国河南了。”他还不忘补上一句,“太有缘了。”
“什么有缘?”
“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河南人,这不就刚好拿来安慰你了嘛,而且你还刚好买了小象。”
余一白闻言失笑,胸腔里郁结多日的沉闷,被这场雨声与对方轻缓的话语冲淡不少。他垂眸盯着玻璃杯里沉浮的红茶茶叶,逐渐模糊了视线。
周青蔚说话时身体不自觉微微偏向余一白,距离悄然拉近。狭小的木屋暖光笼罩二人,外界漫天大雨隔绝了世间其余所有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间屋子。
余光中瞥到有什么东西滴落,周青蔚下意识转头,余一白立刻把脸扭到另一边,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后,周青蔚把距离拉开一些来。
“等这场雨停了,还能继续跟着车队迁徙游猎。”周青蔚转换话题,语气柔和,“草原很大,还有很多东西值得看一看。”
周青蔚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幸好这场暴雨打乱行程,给了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原来余一白是这么脆弱的一个人。
雨还没有停歇的迹象。余一白调整好情绪后,他伸手想要去够窗边的毛毯,周青蔚起身帮他拿,手指意外撞上周青蔚的手背。
双方同时一顿,像触到温热的星火,迅速各自收回手。空气短暂凝滞,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周青蔚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放得很轻:“等你看到了大象会更能理解我说的话的。”
余一白:“你看到草原上的动物会想到什么?”
周青蔚:“唉,天地广大,我可真渺小。”
雨还在继续下,余一白一个人揣着已经冷掉的水看着窗外的风雨。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薄纱窗帘渗进来,清透干爽的亮色漫满房间。余一白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唤醒的,昨晚没有纠缠不休的噩梦,头脑沉甸甸的钝感消散大半。
他推开阳台木门,扑面而来的空气裹挟着雨后青草与泥土独有的气息。
乌云彻底散开,坦桑尼亚的天空露出原本的模样,蓝得辽阔干净,云朵松散地浮在天际,像是被大雨仔细洗刷过一遍。
余一白低头望去,看见周青蔚站在院子里。他仰头望向远方连绵的草原,单手微微抬着,接住一片从树梢坠落的水珠。
像背后长眼睛一般,周青蔚猛地回头,视线精准撞上余一白的目光。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周青蔚整个人被阳光镶上了金边。
余一白弯起唇角,朝周青蔚挥了挥手。
“天晴了。”他声音清亮,“可以出发去看象群了。”
不多时,众人收拾妥当登上敞篷越野车。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泥地,溅起细碎泥浆,越野车朝着草原深处行进。
视野一点点开阔,金合欢树错落伫立,雨后的草原鲜活蓬勃。
行驶途中,车辆短暂停下休整。两人下车休息,周青蔚低头,看见越野车上有一只脱离巢穴的黑蚂蚁,正茫然地在铁皮上打转。
他弯下腰,指尖小心翼翼拢住小虫,轻轻放到茂密的草根之间。
余一白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脑海里瞬间想起一件往事。
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在湖边背书,把蚂蚁带到了教学楼,那时候都快上课了,但他觉得蚂蚁留在教学楼基本上没有存活可能,于是专程跑到湖边去送蚂蚁回家。当时他觉得自己真够闲的。
原来世界上还有和他一样闲的人。
也许是上天感受到了周青蔚的祈求,他们真的看见了大象,成群结队的大象,余一白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庞然大物,他内心的震撼难以言说。
那沉默迟缓的巨型生命和广阔的天地,更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他内心的疙瘩好像瞬间就变成了血水,不再独立于他的本体,而是融入他的生命。
周青蔚举着相机对准了象群,定格下象群在他眼前的瞬间。果然,人是动物,来到最接近动物的地方,人的心也会逐渐回归原始,那些专属于人类社会的矛盾也随着狂野的风渐渐消散了。
“这座火山就是乞力马扎罗山。”周青蔚对着远处隐入云层的火山跟余一白说。他拍下一张照片后继续说,“海明威写过一本书就叫《乞力马扎罗山的雪》,不过我一直看不太懂。你看过吗?”
“看过。”
“哦?那你怎么看?”
“我觉得应该想表达,人一辈子都拖着各种各样未完成的心愿往前走。很多理想,到死都没法抵达。”余一白的目光望向雪山朦胧的轮廓,语调平缓,但内心有些起伏,“哈里不断妥协人生,等到濒临死亡,才看清自己荒废了本该奔赴的目标。”
风掠过草原,掀起两人衣摆。周青蔚放下相机,安静听他继续说下去。
“山顶那头风干的豹子一直是争议最多的意象。豹子为什么登上雪山,没有人知道。它没有抵达终点,死在了路途上,但攀登这件事本身,不是毫无意义。”
余一白侧过头看向周青蔚,想起昨夜聊起的中原大象。
“是啊,很多人只盯着最终能不能如愿。可《乞力马扎罗山的雪》好像在说,就算结局落空,人奔赴远方、坚持往前走的过程,本身就留下了痕迹。”周青蔚接过话头继续说。
周青蔚心头一动,恰好对上余一白沉静的视线。昨夜两人谈论“永远完成不了的事”,此刻借着一本书,再度触碰到彼此的心底。
“这么一说,我好像稍微理解一点了。”余一白轻声开口,“谢谢你。”
暖融融的阳光笼罩着两人,十余米开外象群缓步穿行,远方乞力马扎罗山隐在云雾之间,山顶积雪被日光浸得莹白。他们拍下第一张合照,彼时谁也说不清,这片旷野的相遇,会在往后日子被反复回想。
思想很丰沛,文字很贫瘠

多看书多看书多看书多看书,腹有诗书松花萏自美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