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壳与玫瑰》拾葭弋

4、我不乖吗 “时间还早

　　砚慈私立医院。

　　病床护栏夹着床头卡。
　　姓名：张秀珍；诊断：扩张型心肌病。

　　程荞把买来的洋桔梗塞进花瓶。

　　“啧，花那钱干嘛呀。”张秀珍直心疼，撇撇嘴，“这花一点都不顶用，还没家里的好。”

　　她这辈子不好别的，就爱摆弄点花草，这会儿又操心起来，“家里那几盆咋样啊？浇水没？尤其是那盆蝴蝶兰，娇贵的很。水别浇多了，根泡在水里容易烂，看着根发白了再浇。”

　　“都按时浇了，好着呢！”程荞拉过椅子坐下给她扒橘子。

　　“荞荞啊，今天去那个什么宴席，认识新朋友没有？”

　　“有碰到两个很漂亮的女生。”

　　听见这话，张秀珍松快不少。别的她不怎么惦记，就是程荞太独，没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早先还有程歆陪她。现在程歆走了，一天到晚就是围着她这个老太婆打转。

　　程荞把橘子上那些白丝一点点扯干净递过去，张秀珍捏了半块，剩下的要程荞也吃。

　　她侧头望着程荞瘦削的侧脸，知道她心里是不痛快的。
　　“你别怪我，以后你一个人可咋办啊”

　　程荞把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故意装的凶巴巴的：“说什么呢，等你好了，我们就去个暖和、每天都有花看的地方。”

　　张秀珍被她这动作弄得哭笑不得，含着橘子嘟囔了一句什么，到底没再提那些丧气话。

　　探视时间快到了，护士进来提醒。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她把零碎东西收拾好，给张秀珍倒了杯温水，把床放平，才离开病房。

　　公交站台离别墅区还很远，程荞拎着包，沿着步道慢慢走回去。

　　夜色压得很低。

　　程荞推开林家大门，客厅吊灯的光直直罩下来。老太太坐在沙发正中，旁边一男一女分坐两边，三双眼睛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老太太捧着茶杯腰背挺得很直，脸色不大好看，话里带着旧式门第的苛责：“女孩子家家在外面混到现在才回来，半点规矩都没有，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林振恒靠在沙发上，指尖慢悠悠转着茶杯。老太太说完，沈曼舒接着开口，他就那么坐着，既不搭腔，也没有任何表示。

　　沈曼舒抬眼望过来，语气拖得平平淡淡，听着客气，句句带着刺。
　　“回来了。我还当外头有多好，舍不得踏回林家大门呢。”

　　她轻轻转了转手上的镯子，笑意浮在嘴角：“到底是随了那贱人，心本来就野，骨子里的劣根性改不掉。不知道跟什么人鬼混到现在，玩得这么晚，也不怕背后有人嚼林家的舌根。”

　　程荞挑了下嘴角，缓缓接下去：“林夫人日子还是好过，还有闲心管我的事。”

　　“嘴皮子倒是越来越利索了。”沈曼眼皮微抬，镯子在腕间滑出一声轻响，“就怕外面那些勾当兜不住，最后还要林家出面收拾烂摊子，那可就不好看了。”

　　程荞半句话都懒得费口舌。
　　她只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提，转身就往楼梯那边走。

　　踩上二楼地毯，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林北序靠在栏杆边，拐杖斜立在身侧，掌心虚搭杖顶。看见她上来，微微直起身，脸上还是平日那副温和的模样。

　　“回来这么晚，去哪了？”

　　程荞停下脚步，开口：“过两天，我先还一部分医药费给你。”

　　他微微垂眼，唇角带着一点很浅，恰到好处的笑意。
　　“何必怎么着急呢。”他握着拐杖，声音温温的，“这点钱，算不上什么。我们之间哪里需要分得怎么清楚，都是一家人。”
　　说完往旁边让开道路，目光却停留在她脸上片刻。
　　“先回去休息吧。”

　　程荞进屋反手合上门。

　　跑了一天，心里也乱糟糟的。她懒得动弹，穿着外套直直倒在床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套里，闭目歇了一会儿才说服自己起来洗漱。
　　起身走到梳妆台，抬手摘下耳钉，准备放到首饰盒里。

　　盒子里零零碎碎摆着一堆耳饰。她随手拨了拨，腾出一小块空位。拨着拨着，她停了一下。
　　往常摆在右下角那一对小小的素银耳钉，没在那里。

　　她把里面的东西扒拉开，一格一格翻了一遍。
　　没有。

　　就那么一点小东西，值不了多少钱。找不到便算了，程荞也没放在心上，只当白天佣人打扫房间的时候给挪了地方。
　　转身拿了换洗的衣服进了洗手间。

　　洗漱完躺到床上。
　　脑子清醒了，白日里的话不停在叫。
　　翻了一下身，又停下。

　　她伸手扯过被子，往上一拉，连脑袋一起盖住。
　　被子里头闷着，她就保持那个姿势躺着，没有再动。过了很久很久，呼吸慢慢弱下来，才睡过去。

　　长夜散尽，薄光漫过窗帘缝隙落进卧室。

　　姜燎翻了个身，身上凉丝丝的。
　　手往旁边摸了一把，空的。她半睁开一只眼，才看见被子滑到床沿，大半截搭在地上。

　　昨晚喝了点酒，睡得比平时沉。后半夜身上发热，什么时候把被子踹开的，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懒得抬胳膊，腿伸出去一点，脚尖勾住被角，慢慢往床里拽。被子拖回来盖到身上，她才舒舒服服地吐口气，又在被窝里瘫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起，被光晃得皱了下眉。
　　「醒了吗」
　　「嗯」
　　「等我」

　　不多时，楼下就听到喊她的名字。

　　她拉开窗帘。

　　裴昭野站在底下，朝她挥手，还像老样子。以前上学他就是这么在楼下等着。
　　白短袖 、水洗蓝牛仔裤，怀里抱着玫瑰，是她一贯喜欢的那种。

　　裴昭野垂眼低头点着手机。

　　消息弹到姜燎手机上：「穿好衣服，下来」

　　　拉开衣柜，手指滑过去挑中了一件白色刺绣斜肩上衣，搭了件牛仔破洞裤，把口罩和剧本揣进包里跑下楼。

　　林姨在给花浇水，姜燎跑过去，说今晚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别让爸妈等她吃饭。
　　林姨哎了一声，招手让他们注意安全。

　　门外，裴昭野把怀里的花递过来：“江余在国外没回来，让我去接他的猫。时间还早，天气尚可，我们去约会吧！”
　　打开副驾驶车门，右手贴在车顶，朝她偏了下头。

　　车子一路开过去，停在［壤间］门口。

　　店里装修不花哨，形态不一、不拘泥的陶艺占满了半边展架。

　　姜燎有部戏接触过陶艺,挺喜欢的。平时行程排得密，抽不出空闲亲手尝试，只能在朋友圈发发牢骚。

　　裴昭野单手推开玻璃门，侧身让出空当，微微偏了下头。
　　“走吧，姜小姐。”他拖着漫不经心都调子，眼底带着点笑意。

　　店主和江余认识，提前留了里面一块位置。
　　这块角落偏，不容易被外人撞见。抬眼能看见一整排拉胚机和架子上晾着的泥坯，窗外也看得见街上。私人小店，来得人本就不多，很清静。

　　两人坐到拉胚机前。
　　一开始都挺专注，各忙各的活儿。转盘转得慢悠悠的，手上沾满泥，安安静静的。

　　姜燎老老实实做完手里的坯，摆到旁边晾着。正经活儿做完，手里空下来，她没再继续做新的，随手揪了点剩余的泥料，闲着没事捏着玩。

　　捏了没多久，就捏出个小小的人。

　　姜燎把那个小泥人转到裴昭野跟前。
　　“你看，像不像？”
　　她指尖碰了碰小泥人的脸，笑着道：
　　“小时候多乖啊。”

　　裴昭野扫了眼迷你的小泥团，抬眼看她，眉眼轻轻一挑。
　　“我现在不乖吗？”

　　姜燎偏了偏头，顿了一下，弯着唇没有立刻开口。

　　裴昭野捏泥的手慢慢收紧，指腹压出浅浅一道凹痕。他嘴唇抿着，不再接着揉手里那块软泥，抬眼盯住她，闷声喊她。
　　“姜燎。”

　　“逗你的。”姜燎笑个不停，一副捉弄得逞的模样。

　　裴昭野稍微偏开脸，故意不去看她，手指来回摩挲手里的泥，抿着唇不吭声。

　　姜燎看得透透的，也不说软话，只是伸过手，小指轻轻勾住他沾满湿泥的小指。

　　手指被牵动，裴昭野也不躲开。转过头来，安静地盯了她几秒，而后抬手，将手上的湿泥蹭在了她的手背上。

　　姜燎连忙把手缩开，笑出了声。
　　拉坯机嗡嗡地响，她的笑声就混在这一片声响里。

　　捏好的坯体要放店里烧制烘干，要留地址到时候店家邮寄。
　　裴昭野伸手勾过登记本，顺手把事接了，低头填单子。

　　姜燎衣领上蹭到泥点子，抽了两张纸到水池蘸了点水慢慢擦着。按上去泥没了，印子还在。
　　她没停，胳膊来回动，不死心蹭着同一块地方。

　　裴昭野手上写着字，口袋摸出一包湿纸巾，随手推到她手边。

　　姜燎接过，又蹭了好几下。
　　末了手慢慢垂下来，嘴角轻轻撇了下，转瞬又松开来，就此作罢。

　　隔了一小会儿，裴昭野合上本子：“搞定了。”

　　姜燎没在多管，站起身。

　　两人出门上车，开车去接猫。

　　跟宠物店的店员说了来意，那人带他们到了一个猫柜面前。
　　“元元的主人已经交代过了，你们现在就可以带回去。”

　　猫柜里只躺了一只海豹双色布偶，肉乎乎一团。裴昭野掏出手机给江余发了照片，随后收到了三条六十秒的语音。
　　他懒得听，直接语音转文字，主要表达了对猫的喜爱、想念之情，还说猫太小，容易应激，多留心。

　　戚女士对动物毛过敏，姜燎很少接触宠物。
　　她弯着腰凑近玻璃旁，伸出食指试图逗弄它。
　　猫胆子大得很，身子往前一拱，鼻尖贴住玻璃，就这么望她。

　　“圆圆？”姜燎听见店员这么叫它，还挺形象。
　　“是元气的元。”店员解释。

　　开柜之前，店员一样样说着。吃什么、喂多少、要注意什么、手上比划着，示范抱猫该托哪。
　　伸手进去把猫抱出，递到姜燎怀里。

　　毛茸茸、身子暖。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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