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異醒 一座深黑色 ...
-
那天晚上他們睡得比平時早。
明天要去辦手續,他早上說了一句「雖然在夢裡已經十幾年了,但在這裡,我還是想給你一個名份」,她聽了沒有說什麼,只是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嘴角碰了一下,用行動代替了回答。兩個人躺在床上熄了燈,像這幾個月以來的每一夜一樣,她靠在他肩窩裡,他的手環著她的腰。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相疊的身影上,安安靜靜的。
然後世界像是被人輕輕翻了一頁。
沈昭睜開眼時,天花板不一樣了。
不是她熟悉的臥室那面米白色的牆,而是一整片不知道用什麼材質砌成的穹頂,弧形平滑,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銀藍色螢光,像月光被揉碎了塗抹在上面。空氣裡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味,像雨後的苔蘚和深谷裡的風,乾淨而陌生。她坐起來,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不是那件舊棉布睡衣,而是一件質地輕軟的長袍,布料在肩頸處垂落得自然而流暢,袖口有銀線繡成的藤蔓紋路。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長了。原本及肩的短髮現在披散下來,長及腰際,觸感比從前細軟了很多。
她的腦子裡有另一套記憶。
不是覆蓋了原來那一套,是像兩層紙疊在一起,她可以同時看見兩邊。一個是永和集團分部的沈研究員,早上會擠地鐵、晚上會追劇、睡前會跟男朋友擠在沙發上討論晚餐吃什麼。另一個是這個世界的她——伊瑟琳,塞爾維斯森林的高階精靈祭司,活了三千兩百年,掌管森林北境的靈脈與祭典。她腦子裡有完整的精靈語、完整的祭儀知識、完整的對這座森林的記憶。她知道門口那棵老銀樹的樹根底下住著一家狐族,知道森林深處那條溪流的水不能直接喝因為裡面的靈氣太濃了,知道三天後是月圓祭典她要主持一場重要的祝福儀式。
她下了床,赤腳踩在地面上——不是木頭,是一種溫熱的、微微有彈性的材質,像活著的東西。她走到窗邊,抬手推開那扇沒有玻璃、只有一層薄薄光膜的窗,涼風撲面而來。外面是無邊無際的樹海,墨綠與銀藍交錯,遠方有幾座尖塔在晨霧裡隱約浮現,塔頂有柔和的光暈旋轉著。這是一個有魔法的世界。她看得出來,因為她現在的身體能感知到空氣裡流動的靈力,像無數條看不見的細線在風中輕輕振動。
她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喊了一個名字:「顧淮之。」
沒有回應。風從樹海深處吹過來,把她長長的銀白色頭髮吹得向後飄去。她又喊了一遍,聲音比方才大了些,可樹海太大了,她的聲音在風裡散得乾乾淨淨。
沈昭沒有慌。她站在窗邊想了一下,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在這個世界找到他。她不知道他在不在這裡,可她知道如果他在,他也一定會找她。因為他是顧淮之,他從來不會讓她一個人。
她把兩邊的記憶在腦子裡疊在一起看了一下,確認了一件事——她還記得現代的一切。記得他的臉、他煮的咖啡、他說「那我會找找」時平平的語氣、他看劇時替女主角抱不平時微微皺起的眉頭。那些記憶是完整的,像一盞不會熄的燈。她要找到他。她得先弄清楚這個世界的規矩,弄清楚精靈祭司的權限到哪裡,弄清楚要怎麼在這麼大一個世界裡找到一個她不確定存不存在的人。但她沒有覺得害怕,因為她心裡有一個篤定的念頭——如果他也在這裡,他也在找她,那他們遲早會遇到的。
與此同時,這片大陸的極北之處,一座深黑色的高塔頂端,有人醒了。
顧淮之睜開眼時第一個念頭是「天花板變了」。他坐起來的速度比沈昭快一些,畢竟他活了五十年的習慣是醒來之後立刻判斷自己在哪裡。他的視線掃過四周——圓形的石砌房間,牆壁上嵌滿了暗藍色的晶石,地面鋪著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在緩慢地流動,像有生命一般。他的手掌撐在床沿時感覺到自己手背上多了什麼東西——他低頭看了一眼,是一道淡金色的紋路,從手背延伸到指節,像某種古老的烙印。
他腦子裡也多了另一套記憶。亞瑟·灰燼,五千歲的大魔法師,這座高塔的主人,大陸上少數幾個能使用「本源靈術」的存在。他記得自己曾在深淵邊緣封印過一頭古龍,記得自己跟北方冰原的雪靈簽過契約,記得自己那座藏書室裡有七萬冊典籍,記得自己活了五千年卻從來沒有真正把誰放在心上過。可是現在,他的心裡被另一個人佔滿了。
顧淮之下了床,赤腳踩在冰冷的石地面上。他走到窗邊推開厚重的石窗,極北的寒風灌進來,將他長長的黑灰色頭髮吹得向後翻飛。窗外是一片永凍的雪原,遠方有極光在暗藍色的天幕上緩慢地流淌,像一條巨大的、發光的河。空氣裡靈力的密度比南方的精靈森林濃烈得多,鋒利而冰冷,像刀片一樣刮過皮膚。
他也喊了一個名字。
「沈昭。」
聲音在風裡散了,雪原太寬闊了,寬闊到他的聲音像一滴水落進海裡。他站在窗前沒有動,寒風把他的頭髮和袍角吹得獵獵作響,可他沒有退回去。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的。不記得為什麼他會在睡前還抱著她、睜開眼就只剩自己一個人。可他記得她。記得她的臉、她蹲在陽台邊看杏樹的背影、她從身後抱住他時下巴擱在他肩窩的弧度。他的記憶是完整的。
顧淮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淡金色的紋路,在極光的光照下微微發亮。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不知道這個世界的規矩是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在這個世界找到她。他花了一輩子等一個人,不會再花另一輩子去等。他關上窗,轉身走向書房。他的藏書室裡有七萬冊典籍,總會有一本告訴他怎麼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找到另一個同樣迷失的人。
兩個人在同一片天空下的兩端,同時開始了尋找。一個往圖書館深處走,一個往森林的靈脈中心走。風從極北吹向南方,穿過雪原、越過山脈、掠過精靈森林的樹梢,把某種無聲的訊息傳向遠方——他們都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