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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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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格迷迷糊糊睁开眼:“这是?”眼珠子缓缓转动。
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这是地府吧?天堂才不会这么破旧吧。
老旧的房梁,斑驳的墙壁,还有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和泥土的味道。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一节纤细白皙的脖颈。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小嘴微微张着,粉嫩的唇瓣轻轻颤抖。
许格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小小的、骨节纤细、皮肤嫩得能看得见底下的血管,只有常年拿笔写字的老茧。
这是?十几岁的自己?
“你个兔崽子不看看几点了!还在睡睡睡!”
院子里传来李春梅尖叫的叫骂声,声音粗糙刺耳,像是砂纸刮过铁皮。
这是?自己的母亲?
闭眼前女儿在自己床边哭成泪人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转眼间自己重生了?
“没长耳朵?翅膀硬了以为要出去上高中我管不住你了是吧?”李春梅一脚踢开原本就合不上的门,直奔床上的许格,一把揪住她的耳朵。
“我让你睡!你个贱蹄子”
许格没有时间和这个几十年没见过面的母亲叙旧。
“起来!别揪我!”推开李春梅的手,一溜烟跑出去。
“你个贱蹄子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后面传来李春梅的咒骂声。
许格不想管,只想去隔壁找那个人!自己上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许格跑到许树涛门口,却没有勇气进去了。
自己无法面对许树涛,愧疚把她淹没。
上辈子许树涛为了她当了网黄,做了鸭子。而自己呢?狠心把他抛弃,导致他早早就去世了。
而自己呢?结婚生女,最后死于一场车祸。
怎么不算报应呢?
想到女儿,许格鼻子开始酸了。
女儿才十六岁,自己却不能陪在她身边了。
许格赤脚站在许树涛家门口的泥地上,脚趾头蜷缩起来又松开,反复好几次。
泥地还有些许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她却完全感觉不到似的,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那扇掉漆被雨水和时间腐蚀掉的木门。
李春梅的骂声还在隔壁院子响起,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跑过来的。
每一次在家挨打了被骂了,反抗过后,就是往隔壁跑,往许树涛身边跑。
那时候对她来说,一直都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觉一样。
她从来没想过,许树涛会为了她把自己卖进了地狱。
许格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唇被咬出一小截粉色。
她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抬起来又放下去。
她有什么脸见他?
上一世她明明知道了真相,明明知道他为了自己做了什么,可她还是离开了。
自己面对不了他,面对不了那个在镜头前脱衣服的男人。
她用了最体面的理由离开他,然后心安理得地结婚生子,把他的死活抛在脑后。
直到他死了九年之后,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报应。
“吱呀——”
门从里面开了。
许格猛地抬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温润清透的眼睛。
狭长的眼型,微微下垂的眼尾,纤密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
十六岁的许树涛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袖,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露出肩颈衔接处那截柔和流畅的线条。
他站在门框里,清瘦单薄的身形被身后的昏暗衬得更显纤细,冷白的皮肤在早晨的光线下近乎透明。
他看见她的脚,听到隔壁院子传来的谩骂,一脸着急地看着她,见她没受伤,才偷偷松了一口气。
只是瞳仁深处极快地闪过一道暗光,快得几乎不可能被捕捉到。
“站了多久怎么不敲门啊,傻不傻”
声音清冽干净,和自己记忆里的许树涛一模一样。
许格张了张嘴,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没、没多久。”声音又小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听就是刚哭过。
她慌忙低头,假装整理衣角,其实是怕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可她低下头,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脚边的泥地上,晕开两个深色的小圆点。
完了。彻底藏不住了。
许树涛没说话。
他看着她低头掉眼泪的样子,看着她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的窘迫,看着她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却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巴掌大的鹅蛋脸憋得通红,苹果肌上挂着泪珠子,早晨的光打在上面,亮晶晶的,又可怜又娇憨。
心痛,心痛自己没有能力带她离开这里。
心痛自己重来一世还是要让她受原生家庭的罪。
再给他点时间,他一定可以带许格走出去,一辈子都不回来。
许树涛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清瘦的手腕从身侧抬起来,修长的手指伸过去,指腹按在她眼角下面,擦掉了一滴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泪。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别哭了。”他开口:“进来。”
他没等她回答。
手指从她眼角移开,顺势滑到她手腕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圈住那截细嫩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也不容挣脱。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扣在她腕骨上像一把不紧不松的锁。
许格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脚底踩上门槛的石头,冰凉硌人。
她吸了吸鼻子,泪眼模糊地抬起头,只看到许树涛的后脑勺——头发乌黑柔软,发尾修得整齐,露出后颈一小截冷白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光泽。
肩胛骨透过薄薄的短袖撑出清瘦利落的轮廓,脊背挺得笔直,牵着她往里走的时候,手臂的线条在袖口下若隐若现,单薄却暗藏着力道。
许格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进了院子,被他拉着穿过铺着碎石的过道,走到堂屋里。
堂屋很简陋,一张旧八仙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几捆柴火,窗台上搁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
她来过无数次的屋子,每一件东西她都认识,可此刻她站在这里,却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傻了?”
许树涛松开手,从门后拿出一双旧拖鞋,蹲在她脚边。
“穿上。”
他转身往厨房走,步子不快不慢,肩背舒展,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小格,别哭了,再坚持一下。反正暑假过一大半了,开学就不用在家里住了。”他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顿了顿,添了一句,“地里的活我都给你做完了,喂羊的草我也给你割好了,回家抱回去就行”
许格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双拖鞋。
是男款的,比她的脚大出一截,鞋底磨得都快平了,鞋面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她弯下腰,脚趾头笨拙地塞进去,大了半截的鞋拖在地上走路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她走了两步,脚底踩在鞋面上,软塌塌的,不怎么舒服。
可她舍不得脱。
许格磨蹭了半天才走到水缸边上,拿瓢舀水洗脸。
凉水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人总算清醒了一点。
她抬头看水缸上方那面裂了道缝的小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稚嫩的脸。
圆润的小鹿眼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簇一簇,鼻尖泛着粉,下唇被咬得有点肿。
开学、不在家里住。应该是升高中那一年吧。
现在的她十六岁。
她和许树涛都是十六岁。一切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许格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厨房走去。
走到门口,她扶着门框探进去半个脑袋,看见许树涛正蹲在灶台前生火。
他侧身对着门口,单薄的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的形状在短袖下清晰地顶出两道浅弧,清瘦却紧致。
火苗舔上干柴,橘红色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把原本冷白的肤色烘出几分暖意。
他的表情很专注,睫毛半垂着,鼻梁秀气挺直,薄唇抿成一条线,火光在瞳仁里跳了跳,温润的眼底有一瞬间亮得惊人。
他没回头,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淡淡开口:“这屋里热,小格去堂屋等着就行了”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自己做。
她所有的农活也是他偷偷帮自己做,让她在大树下读书,而他默默地帮她做农活。
许格撇了撇嘴,“不要,我就要在这里”在他身后的小板凳上坐下。
厨房很小,两个人待在里面就转不开身了,她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后背。
许树涛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动作利落干净,没有丝毫多余的摆动。
十几岁的男孩,做家务的熟练程度却像是做了几十年,事实上他确实做了几十年,上一世一个人生活那么多年,什么没学会。
她看着他的背影,嗓子又开始发紧。
寂静的厨房里只有灶膛里柴火哔剥的声音和锅盖底下渐渐响起的咕嘟声,烟雾从锅沿冒出来,在早晨的光线里翻卷,带着米汤清甜的香味。
许格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碰了碰他后背的衣角。
许树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又继续拿勺子搅锅,头也没回,只是背部的肌肉在那几秒里微微绷紧了一下,薄肌的纹路从短袖下浅浅地透出来。
他没躲,也没说话。
像是默许了她这个小小的触碰,又像是根本没在意。
只有许树涛自己知道,在她指尖碰到衣角的那个瞬间,他握着勺子的手有多用力。
骨节突出,青筋在清瘦的手背上轻轻浮起,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这辈子,他不会再给她后悔的机会,也不会再让她有逃跑的理由。
“梅姨今天说什么?哭这惨”
许树涛的声音从灶台前传过来。
他没回头,手里的勺子还在锅里慢慢搅着,米汤在咕嘟咕嘟的响动里翻出细密的白沫。
今天的许格哭了,以往面对那些尖利的、粗糙的字眼,许格都习以为常,也不会难过,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看着许格哭成这样子,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现在的自己只能陪着她,听她诉苦。
许格坐在他身后的小板凳上,手指还捏着他的衣角没松开。
听到这句话,她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指缩了回去,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抠着另一只手的指甲盖。
“嗯,没说什么”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就……就那些话呗,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语气刻意往上扬了扬。
带着十六岁许格特有的那种不服输的倔劲儿:“反正我都习惯了,她骂她的,我跑我的。腿长在我身上,她想揪我耳朵也得追得上我再说。”
说完还轻轻哼了一声,小嘴不自觉地嘟了嘟,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下颌那道柔和秀气的弧线。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一点都不在意,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站在门口哭得稀里哗啦的狼狈样一笔勾销。
她不想说,许树涛自然也不会逼她说。
不对啊?中考的这个暑假,许树涛不应该在家里啊!因为上辈子的许树涛初三结束后,直接去县里打工了。
许格想不明白直接开口问道“你怎么在家啊?没去打工吗?”
许格不知道的是,这辈子许树涛也在好好学习,两个人一个第一,一个第二。
要一起去县里上高中的。
许树涛搅粥的手停了一瞬。
锅里的米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氤氲着往上蒸腾,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
他垂下眼睫,纤密的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瞳仁里一闪而过的暗光。
许树涛把勺子搁在锅沿上,转过身来。
灶膛里的火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暖光,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淡的,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
清隽柔和的五官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安静,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自带几分温柔的易碎感,像是什么都不设防,什么都可以被轻易看穿。
“我怎么不能在家里?”他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十六岁少年的声线清冽干净,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无辜又坦然,“打工?赚学费吗?我不是跟你一起考上一中了吗?咱俩都是免学费的,你忘了?”
说完顿了顿,“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许格整个人僵在小板凳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盯着许树涛的后背,小鹿眼瞪得溜圆,瞳孔里写满了困惑和不可置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和许树涛从小一起长大,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的成绩。
初中三年,他在班里永远是倒数,数学卷子上画的全是叉,英语单词听写次次交白卷。
老师早就放弃他了,他自己也放弃了,初三下学期连作业都不写了,趴在课桌上睡了一整个学期。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早就背着铺盖卷去了县城,在建筑工地搬砖,在街边小餐馆端盘子,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血泡,晒得又黑又瘦。
许格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自己的手还是那么嫩,也在告诉许格。
他没有说谎,因为许树涛去打工后,自己开始做农活,手摩擦的全是伤口。
难道他也是?一个念头从她心底冒出来,像一根细针扎进皮肤,不疼,但让人猛地一激灵。
除非他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许格的心脏开始砰砰跳,跳得又快又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如果是真的,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许树涛端着两碗粥转过身来,一碗递给她,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蒸汽从碗口袅袅升起,隔在两个人中间,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把筷子在桌上磕齐,抬起头看她,温柔地看着她:“被梅姨骂傻了?说什么胡话啊今天”他歪了歪头,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看起来温柔又无辜。
许树涛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瓷碗底磕在旧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许格看着这一碗粥,因为他的推动粥面荡出一圈极细的涟漪,连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许格按下内心的波澜,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的说道“我今天哭是因为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你不在了”许格抬头看他的神情,“你做过同样的梦吗?”
“梦?”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纵容的无奈,“你一大早上跑过来哭,就是因为做了个噩梦?”
他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温润清透的瞳仁里映着灶火的橘光,看起来温柔极了。
十六岁少年该有的那种干净和煦,他演得分毫不差。
“傻不傻”许树涛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看来是她想多了,因为许树涛从来都不会撒谎。
每次想骗她什么事,话还没说完自己耳朵就先红了,眼神飘来飘去,三句话就能被她拆穿。
他就是这样的人,干净得跟一张白纸似的,什么都藏不住。
上辈子他唯一一次骗她,是瞒着她去做那件事。
可就算是那次,他也没能瞒多久,她发现后只是红着眼眶,连一句像样的辩解都编不出来,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对不起”。
而且自己伤害他那么深,他最后一个信息也是在说恨她。
如果他真的重生,一定会离她远远的。
许格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攥着衣角的手也慢慢放开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舒展开。
她想,也许是平行世界,也许是她重生的蝴蝶效应,也许老天爷觉得亏欠许树涛太多,这辈子给他换了一个聪明的大脑。
许格想到这里,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点酸涩。
她偷偷从碗沿上方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安静地喝粥,睫毛半垂,侧脸线条柔和干净,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袖照出一圈淡淡的毛边。
十六岁的许树涛、学习好的许树涛、能和她一起上高中的许树涛。
这辈子她一定好好保护他。
许格的鼻子突然有点酸,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把脸埋进碗里。
眼眶热热的,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这样挺好的,不管怎么回事,这样真的挺好的。
许树涛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
他把碗放下,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狭长的眼睛越过碗沿,看着对面埋头喝粥的女孩,她喝粥的样子很专心,小嘴凑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吸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饿坏了的小奶猫。
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鼻尖红红的。
她的表情已经松下来了。
眉头舒展开了,肩膀也不再绷着了,整个人从刚才的警觉试探变回了放松信任的模样。
她信了。
许树涛慢慢收回视线,垂下眼睫,把桌上的碗筷收起来。
转身走向水槽的时候,他唇角极轻极快地往上挑了一下,弧度淡得几乎没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弭在晨光里。
他上辈子是不会撒谎,但上辈子他也没能留住她。
重来一次,他什么都能学会,当然也包括骗她。
这一辈子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站在她的身边做一个配得上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