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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驚夢 夢裡那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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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是被胸口一陣悶痛驚醒的。
那痛來得又沉又尖,像有什麼東西從心口直直地穿了過去,連呼吸都跟著滯了一瞬。她猛地睜開眼,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米白色的漆面,邊角有一道細細的裂痕。窗外天還未全亮,灰濛濛的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牆上劃出平行的光影。
她的心口還在隱隱作痛。
沈昭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胸,皮膚完好,沒有血,沒有箭矢穿透的窟窿。可她分明記得那種感覺——鐵器穿過肉體時的鈍響、劇痛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冰冷、然後是被人緊緊抱住時那股暖意。她記得那雙臂彎的力道,記得十指交纏時掌心相貼的觸感,記得最後一口氣時自己說的那句話。
「真好……能與你同死。」
她坐起身來,額上全是冷汗。枕頭濕了一片,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麼。沈昭在床沿坐了很久,久到晨光從灰濛濛變成淺金色,從窗縫爬到她的腳背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三十二歲的手,修長乾淨,指節分明,握過筆也握過滑鼠。
可夢裡那雙手,分明也是她的。只是更粗糙些,指尖長年有墨漬,虎口處因握筆過度留了一層薄繭。那是一雙日復一日撰寫軍報、繪製地形圖、核對糧草賬目的手,從來沒有握過劍,卻在筆墨間調度過千軍萬馬。
她慢慢將臉埋進掌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太真實了。那個夢長得像一生。從貢院門前的杏花雨開始,到刑部大牢的暗無天日,到邊關十年在帳中運籌帷幄的日日夜夜,再到那道御書房裡的賜婚旨意。後來是十八年的相守——糖藕的甜、墨錠的香、書房裡並肩抄卷宗的長夜、藥湯裡兩個人腳尖相碰時低低的笑聲。她記得他替她掖被角時指尖擦過額髮的觸感,記得他在宮道上攔下她時說出「我不放心」那三個字的聲音,記得最後那個雪夜裡她被他緊緊抱住時胸口那支箭穿透兩人的劇痛。
還有最後那句話,她笑著說的:「真好,能與你同死。」
她活了三十多年,從不曾對任何人有過那樣篤定的愛。可她夢裡的那個人,她是願意與他同死的。
沈昭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張被淚水洗過一遍的臉。鏡中的女人眼角還沒有紋路,嘴唇卻微微發白,眼眶泛紅。她認識夢裡那個人。她怎麼可能不認識?那是顧淮之。永和集團總部的高層,五十歲,集團裡唯一一個讓她每次遠遠看見都會下意識放慢腳步的人。
她進永和集團,算起來已經十四年了。十八年前她十四歲,跟著學校參訪團去集團總部體驗公司運作,做了一天的文件整理。那時候顧淮之已經是總部的重要人物了,三十二歲,風華正茂。她在走廊裡跑得太急,拐彎時一頭撞上了他,文件散了一地。她慌慌張張地蹲下去撿,抬起頭時對上一雙含笑的桃花眼,那個年輕男人彎著腰替她揀起最後幾頁紙,遞還給她時說了一句「慢些走」。她當時滿臉通紅地跑了,連謝謝都沒說出口。
可她記住了那雙眼睛。回去之後她跟家裡人說,她將來要進永和集團工作。沒有人當真——十四歲女孩的一時興起罷了。可她當真了。她拼了命讀書,考進了最好的大學,大二便向集團投了實習申請,錄取了。從那之後她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家公司——大學期間半工半讀,碩士畢業時因表現優異免試進入了集團分部。
入職第二年,她差點被辭退。部門裡有人眼紅她的業績,偽造了一份洩密證據往上遞交,人事部當即啟動調查,限期停職。那一週她幾乎崩潰,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翻來覆去地申訴,卻找不到能替自己說話的人。然而就在最後期限的前一天,那份「證據」被查明是偽造的,舉報者反而被辭退。她後來問過人事部是怎麼查出來的,對方只說是「高層過問了」,沒有透露是誰。
她隱約猜到是有人幫了她,卻始終不知道那人是誰。
那之後她在分部安安穩穩地做了幾年,可升遷之路始終被堵著。三年前她遞了申請想調往總部,申請送了上去,兩個月後無聲無息地退了回來,理由欄寫著「暫緩考慮」。她後來輾轉打聽到,是部門裡一個姓黃的主任從中攔了一道,在人事評核裡暗寫了許多不實的負評。她當時心灰意冷了很久,覺得自己在這家公司努力了十年,卻連一個公平的機會都等不到。
然而過了不久,人事部忽然重啟了她的評核審查,黃主任那些不實指控被逐一核實推翻,還了她清白。可她的調職申請最終還是沒有被批准。上頭只說了一句「時機未到,再磨練磨練」。她不知道這句話是誰定的,可她隱約覺得,那個人或許是在保護她——她雖然專業能力強,可在人事周旋上確實笨拙得很,若貿然調進總部那個龍潭虎穴,只怕會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她恨過一陣子,後來也就認了。畢竟這些年她遇到的幾次危機,總在緊要關頭被人無聲無息地化解了。她不知道那個暗中幫她的人是誰,可她知道這個集團裡有人願意替她擋一擋。
她從來沒有把這些事跟顧淮之聯想在一起。在她看來,顧淮之是高高在上的,不會注意到她這樣一個分部的尋常研究員。她唯一確定的只有一件事——十四歲那一眼之後,她便再也沒能忘記他。可她從未奢望過什麼,相差十八歲,職位懸殊,她連多看他一眼都覺得自己不夠資格。
可她竟然夢見了他。夢見了他整整一生。
沈昭對著鏡子苦笑了一下,低頭打開水龍頭,用冰涼的水沖了沖臉。水珠順著下巴滴落時,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了一句:「不過是個夢。」
聲音很輕,連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顧淮之也醒了。
他醒得更早。清晨四點多,天還黑著,他睜開眼便再也睡不著了。胸口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什麼。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心跳平穩,皮膚完好,可那種空虛感是實實在在的,從心臟的位置蔓延到指尖,涼得他蜷了蜷手指。
他坐起身來,額上沒有汗,可他覺得自己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告別。
夢裡那個人的臉他認得。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他十八年前就見過。那時候他三十二歲,集團辦了一場參訪活動,接待了一批初中生。他只是路過走廊,卻被一個跑得急的小女孩撞了滿懷。文件散了一地,他彎腰去撿,抬起頭時對上一雙明亮的、因為慌張而泛紅的眼睛。十四歲的女孩滿臉通紅地蹲在地上替他收拾,結結巴巴地說「對不起對不起」,然後抱著文件便跑了。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問。
他記了她十八年。後來她申請實習,他看見了那份履歷上的照片,一眼便認了出來。他什麼都沒說,只讓人事部照流程錄取了她。她半工半讀的那幾年,他偶爾路過她實習的樓層會放慢腳步,隔著一道玻璃看她埋頭整理文件的側臉。
她入職時被人設計陷害,他動用關係讓人事部重啟調查,親自過問了那樁案子。三年前她申請調往總部被人從中攔截,他讓人事部重審了她的評核,將那些不實指控一一推翻。他沒有強行將她調上來。一來,他不確定自己對她的判斷有幾分是公允、幾分是私心,她若憑他的偏愛升上來,日後在總部站不站得住腳,他自己也說不準。二來,他也確實看出了她在人事上的短板——她專業上無可挑剔,可應對人際的鋒芒與圓滑,還遠遠不夠。總部的水太深,她貿然進來,怕是會被人吃得不剩骨頭。
他也沒有開除那個姓黃的主任。職場不是朝堂,沒有那麼多快意恩仇。他只是在幾個月後,以業務合作的名義將黃主任調入了自己直轄的一個項目組。表面上是看重他的資歷,實則將人放在了自己眼皮底下——他需要親身盯著這個人,看他會不會再對她做什麼。黃主任受寵若驚,以為自己攀上了高枝,可他在總部辦公室裡工作時,抬眼便能看見顧淮之辦公室的門。而他不知道的是,顧淮之偶爾抬頭時,視線也會不經意地掠過他的方向,像一個不動聲色的看守。
這些事她全都不知道。顧淮之也不想讓她知道。這些年他看著她從一個莽莽撞撞的實習生變成了一個沉穩幹練的研究員,期間有多少次想走過去跟她說一句話,最終都只是遠遠地看一眼便離開了。
可他昨夜夢了她整整一生。夢裡他娶了她,愛了她,與她並肩站在朝堂上風雨同舟了數十載,最後一起死在一個雪夜裡。
顧淮之站在鏡子前,鏡中的男人五十歲了,鬢邊生了幾絲霜色,眼角有了細細的紋路,可背脊仍挺得筆直。他看著鏡中那張與夢裡如出一轍的臉,低低地叫了一聲夢裡那個人的名字:「沈昭。」
聲音在空蕩蕩的浴室裡散去,沒有人回答。
那天上午,產業研究部的辦公室裡照常忙碌。沈昭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篇報告的開頭,然後停了下來。她把那幾行字反覆讀了三遍,一個字都沒讀進去。屏幕右下角跳出郵件提醒——總部下午三點有個跨部門會議,要求各部門核心研究員參加。
她看了一眼那封郵件,目光在「總部」兩個字上停了片刻,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想起夢裡那個「顧淮之」在朝堂上站在她身側攔住她西行的畫面,想起他低頭看她時那雙溫柔而堅定的桃花眼。
她把手從鍵盤上收回來,往椅背上一靠,輕輕吐了一口氣。別想了,只是一個夢。這些年她默默看了他無數眼,每一次都只是遠遠地看著。今天不過是去開個會,不會有任何不一樣的。
下午三點,會議室。
沈昭推門進去時,主位上已經坐了一個人。深灰色的西裝,挺拔的背脊,低頭翻文件時眉梢微微蹙著的習慣。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門口。
顧淮之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目光漫不經心地掃向門口,然後定住了。
兩個人隔著半個會議室的距離,四目相對。
沈昭的耳根倏地熱了。她飛快地移開目光,往角落的位置走去,低著頭坐下,手心全是冷汗。她感覺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她沒有抬頭,可她聽見他開口說話時的聲音——溫和從容,不疾不徐,偶爾頓一頓,像在斟酌措辭——跟夢裡一模一樣。
而顧淮之,在收回目光之後,感覺到自己的心口又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一瞬。那雙眼睛,他在十八年前見過,在昨夜夢裡見過,此刻又出現在他面前。他低頭繼續翻文件,可他方才講到哪一行,已經完全忘了。
會議進行了四十分鐘。沈昭從頭到尾沒有抬起頭,可她每聽他一個字,心口便緊一分。她想起夢裡他也是這樣說話的——在御書房裡回皇帝的話時這樣,在書房裡與她討論軍務時這樣,在夜裡替她掖被角時低聲哄她「睡吧」時也這樣。
散會時她走得最快。她低著頭快步往外走,不敢回頭。身後有人叫了她一聲:「沈昭,你等一下,剛才有個數據……」
她停下來,轉過身去回話。就在她轉身的同時,顧淮之正從她身後經過,準備離開會議室。她的餘光掃到了他的身影,而他的目光也不經意地落在她的側臉上。
兩個人的視線在極短的一瞬間第三次交會。沈昭飛快地垂下眼,像被燙著似的別過頭去,可他已經看見了——她的眼眶微微發紅,嘴唇緊緊抿著,像是壓著什麼極重的情緒。
顧淮之沒有停步。他面不改色地走出會議室,步履從容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可他走到走廊盡頭時,腳步頓了一拍,然後繼續往前走,一直走進電梯裡,看著門合攏,才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她的眼睛跟夢裡一模一樣。亮得驚人,像一簇猝不及防的火。
那天晚上兩個人各自回到家裡。沈昭躺在床上望著漆黑的天花板,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被角,對著黑暗裡低聲說了一句:「顧淮之……你到底是誰?」她沒有答案,可她心裡隱約有一簇火苗,在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地方悄悄燃著。
顧淮之也躺在他那間大而空曠的公寓裡,對著窗外那盞昏黃的路燈,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只在夢裡緊緊握過她的手,十指交纏直到最後一刻的掌心——低聲說了一句:「沈昭。」
他只是喊了她的名字。沒有別的話。可他覺得胸口那片空了一整天的位置,似乎隱約開始填上什麼了。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做了那個夢。不知道為什麼她會出現在他的夢裡。不知道這一切是巧合還是別的什麼。他只知道,明天他還想再見到她。
那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像一顆溫柔的琥珀。照著兩處各自亮著燈火的房間,照著兩個隔了十幾層樓與十八年歲月、卻在一個夢裡過完了一生的人。
窗外有風吹過,不知道從哪裡送來一陣清淺的暗香。像是杏花。又像是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