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你的第十一年》柳桥雪

76、为什么不听 徐

　　徐晚清坐下来的时候，林叙没有动。

　　这个人像是把自己从世界里摘了出去，周围的声响、风、脚步，都碰不到他。徐晚清偏过头看他，目光从他垂着的睫毛滑到下颌，再滑到他搭在膝头的指尖。

　　她看了很久，久到风从左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绺，他也没抬手去拨。

　　徐晚清往他那边挪了挪，动作很轻，林叙这才注意到动静，慢慢偏过头来。

　　眼睛对上，徐晚清只感觉喉咙里堵了东西。脸颊凹进去的弧度、眼睑底下的青灰、嘴唇上翘起的干皮。一周，就一周，他人瘦了一大圈，皮肉塌下去，骨头从底下支棱出来。林叙看着她，目光涣散，瞳孔没有焦点，像在辨认什么。

　　她没开口。

　　林叙的瞳孔慢慢收拢，焦距一点一点拧紧，过了很久，久到徐晚清以为他认不出她了，他嘴唇动了动，喉间滚过一声涩哑的气音。

　　“徐晚清？”

　　“好巧啊林叙，”她扯出一个笑，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在这儿遇到你了。”

　　那三个字落进他耳朵里，他偏着头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很慢，每一寸都费着力气，像是在一遍一遍确认，确认这双手是真的，这个人是真的。

　　徐晚清没有抽开，安静地看着他，眼眶底下有一点热。

　　“可以告诉我……怎么了吗？”

　　这话问出口之前她在心里换了好几个词。“你还好吗”不行，太假了。

　　他不好，谁都能看出来。那截下颌骨从皮下顶出来的棱角，那层眼皮底下沉着的青灰，那只手攥着她时传过来的凉，没有一处是好的。

　　林叙没有回答，低下头，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他的拇指还搭在她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妈，生病了。”

　　话音落下去他整个人往下塌了一点，肩膀松下来，脊背弯得更低了。

　　徐晚清想起在墓园时他说的那句“我妈有事”。原来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她当时明明察觉到了，却没问出口，喉间发紧，又涨又闷。

　　“阿姨……怎么样了？”她蹙着眉往他那边又挪了挪，膝盖挨到了他的膝盖，隔着两层裤料，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昨天昏迷了一天，差点没醒过来。”他抬起手揉了一把头发，碎发被他揉得更乱，几根翘起来，又蔫蔫地垂下去。

　　“那现在病房里有人的吧？”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住院楼，一排一排的格子，不知道哪一扇后面躺着那个人。

　　“嗯，爷爷奶奶在守着。”他点了下头，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消毒水和枯叶混在一起的气味。安静了一小会儿。

　　林叙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了一点，偏过头重新看她，目光从她额头滑到下巴，从衣领往下移，最后停在她脚踝上那截纱布上。纱布边缘露出一点微黄的药渍，裹得很整齐。

　　他的眼神猛地一缩，“差点忘了，”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之外的东西，有些慌乱，“你的脚怎么样了？复诊过了吗？”

　　“检查过了，医生说不用打破伤风，定时换药就好了。”她弯了弯嘴角。

　　林叙沉默了，起初只是看着她脚踝上的纱布，然后慢慢往上移，经过她的小腿、膝盖、垂在身侧的手，最后回到她脸上。

　　他的呼吸忽然变得很急，胸腔开始起伏，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整个人开始发抖。徐晚清愣了一下才伸出手去拍他的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一下一下顺着，不敢太重。

　　可是没用。

　　林叙的气越喘越急，进的气少，出的气多，肩膀跟着耸起来又塌下去，整个人像要散架了。

　　他抬头看她的脸，瞳孔慢慢聚拢，忽然慌了一下，又猛地低下头，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贴着额头，指尖插进头发里，整个人弓着背闷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

　　他放下手，抬起眼看她，眼眶红透了，眼白里全是血丝，瞳孔是对着她的。

　　“你回去休息吧，”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脚还伤着。”

　　“我没事的。”她摇了摇头。

　　“回去。”他看着她，眼睛红着，声音很轻。

　　“不用在意我，我真的没事。”

　　“又是……又是这句话……”

　　徐晚清的手停在他背上，没敢动。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又是”？什么“这句话”？她只说了“检查过了，没事”和“定时换药就好”，哪句话不对了？

　　他的瞳孔又开始散了。这一次散的和刚才不同，刚才是空的、茫然的，现在像有什么东西从瞳孔深处覆上来，把那层东西叠在她的轮廓上。他的视线没有完全离开她，但她能感觉到，他看的好像不是她了。

　　林叙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不像在对她说话，尾音往上提着，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小心翼翼的哄劝，“不是说……让去休息吗……为什么不听呢……”

　　徐晚清愣住了。

　　这个语气她认不出来，那不是林叙跟她说话的方式。他的声音越来越急，碎得拼不拢，“为什么就是不听……你待在这里有什么用……”

　　“你回去休息行不行……”音量陡然拔高，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呼出来的气又烫又急，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他，“走啊！”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他自己也跟着震了一下，那声“走”从胸腔里撕出来，撕完了人就没力气了。

　　林叙的肩膀开始往下塌，喘着气，眼泪顺着眼尾往下淌，视线还是散的，盯着她身后某个虚无的位置，嘴唇张着，气一口一口往外吐，可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软又低，像在哄一个比他脆弱得多的人。

　　“休息……你听话去休息好不好……”

　　徐晚清的喉咙紧了又紧，她听出来了，他喊的“你”不是她，她不认识那个“你”。

　　可她说不出别的话。

　　看看他，眼泪挂在下巴上快滴下来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擦。

　　徐晚清轻轻开口，“好，我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