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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婚礼竞技会(中) 你的愿望只 ...

  •   她想做什么?想做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命运说她是他的妻子。
      狄俄尼索斯顺从地走了过来,听她说话。
      “听好了,我不欠你什么,一道雷火是给你行为的回敬。”
      噢,她在说这个。
      “你自以为是我父亲的儿子,自以为有不朽的神性,想要与我们诸神共列。可你,连为神的根本都不知晓。”
      她在说什么?
      “墨科涅平原以来,凡有祭祀,神享用不朽的青烟,人才去吃那会腐的生肉。你呢,你说,你要求卡德墨亚妇女们献给你的是什么?”
      她又冷笑,一气抢道:“你竟想让那群女人生吞活剥一个活人,一个大地上的国王。”
      “彭透斯不该称为我的祭品么?国王的使命不就是作为神的祭牲么?”他好奇且疑惑,听见众神诧异的议论。
      她瞅着他,有些悲哀地说道:“所以你不是天神,你并不具备神性。这不过是你对弱小者的报复,并非神圣的仪式。彼奥提亚的大地和森林!”她忽然高声呼喊,如同先前唤来天火焚烧他时那般,又将手中金杯的甘露浇祭在地。
      “若你们认可赫柏的话,便接受我奠下的甘露吧。”
      甘露浸润大地,林木飒飒,长草摇曳。她们接受了她祭下的琼浆。
      她又一转头,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狄俄尼索斯,你想与神共宴,就得证明你真正具备神的力量,神的秉性。”他蹙起眉毛。她指向徐缓流淌的阿索波斯河水。
      “你若能唤醒他,教他不再跛足徐行。那么,我承认你有神性,你可以参加这场婚礼竞技会。若不然,就速速退去,不要叫我再用天火惩罚你。”
      他瞬也不瞬地注视她。
      悲伤的那一只面具说:“听,她在欺辱你,轻慢你,看不起你,给你苦难与刁难,你该暴怒。”
      “不,不是这样。”喜悦的那一只面具说。“她在给你机会,让你领受荣光,展现奥秘,与神共宴,你该欢愉。”
      他的心呢,他的心只如鼓点般跃动,那众神之母发明的,为了掩饰婴孩哭声与怒吼的手鼓。
      他露出一个笑容,走近她。
      “这是你的条件,我全都接受。”
      “你且看着。”
      “看我如何唤醒阿索波斯河。”
      她清亮的美目如幼鹿般惊诧一瞥,后退了些许。

      她先前浇祭的甘露蜜酿尚且余香缭绕,他大笑着践踏其上,黑发摇荡。在他赤/裸的双脚下,土壤自行翻动如有农人耕耘,葡萄的卷须探出,新叶茂盛,开花又结实,成熟的果实纷纷落下。克里特来的墨利亚仙子们为他让开道路,叫他可以放开手足跳舞。深紫红的饱满果实裂开,气泡咕嘟浮现,他跳到双脚一片殷红,如染祭牲之血。他在酿造魔法,展示奥秘。
      萨提尔们欢呼,高举铙钹,敲动叉铃。老西勒诺斯的胖肚皮左右摇晃,口中哼唱。
      火焰熊熊,悲喜面具似哭似笑,他在光中,也在火中。冥界火河从他身上流淌而过。
      奥林波斯的众神在打量他,审视他。有一道目光来自他的父亲宙斯,还有一道目光来自他的仇人赫拉。他不管不顾,把诸神的宴席做了祭坛,张开双臂环行祭坛起舞,吟唱若笑,讴歌似哭。可那都是带在他脸上的面具。
      他的心呢?
      一个旋身,他看见她的脸,娇嫩的,新鲜的,百合花一样明媚青春的脸庞。那脸庞的朝向追随他,饱满秀丽的唇瓣微启,言辞欲吐。火光映照下,那神情奇特无比。是环绕墓茔生长的白杨树,其他树木都别过头,唯有她偏向黑暗里闪耀白色。他看见了惊愕,诧异,懊恼,厌憎,疑惑,丛丛簇簇,纷至沓来。最后一个姗姗来迟的,是怜悯。是的,怜悯。
      他停下了脚步。

      那个半神脚下踏出了奇异的深红色浆液,这浆液正漫入阿索波斯河。那浆液与琼浆蜜露迥异,却有一种浓烈的甜美,连见多识广的神王也未尝试。萨提尔们止住欢呼,屏息凝视。最老的森林神西勒诺斯露出骄傲的笑容。
      战神阿瑞斯却心不在焉。母亲赫拉的眼神催逼了数次,他坐回姊妹们身旁,视线却仍牵连在美神阿芙洛狄忒那边,为她眼角眉梢的一颦一笑神魂颠倒。眼神交汇,他竟又想走去她身边蹲坐,好教她无瑕的纤手抚摸自己的头颅,用她爱的魔法与绝世容光让自己融化。
      “阿瑞斯,阿瑞斯,你怎么还坐在这里。”预言神的声音在思维中骤响,打断了他爱/抚情人的目光。
      战神阿瑞斯不耐烦地向阿波罗投去一眼。
      预言神稍稍欠身示意,旋即一挑眉梢。
      “你不参加战斗?把那想要与众神共宴的家伙挡回去,那是你母亲深重的耻辱。为了阻挡他的出生,你那高贵的天后母亲化身萨摩斯的丑陋女巫,潜行凡人的城邦,俯身于凡女的阶下,为她们赔上笑脸口颂运数。”
      “可惜啊,功亏一篑。”
      “这个家伙,先用他的出生羞辱了你的母亲,现在还觊觎你的亲妹,口口声声要娶她为妻,凡人哪能婚配女神?简直像个奥林波斯的天神一样,要向我——你的同族兄弟,你的合法妹婿挑战。”
      “更何况,这家伙将来会损害你在色雷斯的神庙,叫你最虔敬的信徒吕库古死无葬身之地。”
      这声音接连流淌在思维中,阿瑞斯原本越听越怒,一到此处却狐疑起来。
      “你对我透露预言?你有那么好心?”
      “阿瑞斯,你是我的舅兄,于情于理,我当然得提醒你。”预言之神含笑道。
      阿瑞斯一想,也有些道理。但近来母亲又反复叮咛他提防小心阿波罗,不由得一时踌躇。

      “阿瑞斯?阿瑞斯,亲爱的。”
      掌管爱与美的阿芙洛狄忒甜蜜地呼唤,纤指绽放如紫罗兰,从宁芙手中接过满斟的杯盏。
      美神将指尖探入杯中一蘸,轻轻一嘘,将蜜露馨香混着玫瑰花香吹向阿瑞斯,唤回他的意识。
      “库普里斯!”阿瑞斯忙递去一个歉意的眼神,索性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姊妹埃倪奥,坐到情人阿芙洛狄忒的躺椅尾部。她将酒杯递到唇边,他就势饮了下去,换来她笑颜如花,温柔抚摸他脸颊上还没淡去的新疤。
      他们旁若无人的亲昵,教周围留意到的天神议论以目。毕竟,美神阿芙洛狄忒与那工匠神赫淮斯托斯只是分居,还没真正离婚呢!
      “阿波罗是不是要你帮他对付那小家伙?”不待阿瑞斯回答,阿芙洛狄忒笑道,“答应他罢,毕竟他的容貌身份也不算辱没了小赫柏。”
      比起母亲赫拉,阿瑞斯向来更听情人阿芙洛狄忒的话,当即领命是从,承诺帮助阿波罗竞技。
      她浅浅一笑,吻了吻心上人的侧脸,打发他去给自己拿新鲜的无花果来,余光一瞥阿波罗,红唇如蔷薇轻颤。“预言之神,这次我帮了你,下次得你帮我了。”
      阿芙洛狄忒知道,以理性自诩的阿波罗最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欠她的人情。
      他打心底里认为她所司掌征兆的是涅墨亚的狮子,是盘踞沼泽的九头蛇许德拉,是科尔基斯的毒龙,是深海的福耳库斯与刻托。口吐的不是芳香的蜜,而是客迈拉的火焰。所以这男人处处留情处处无情,绝不教自己被损害理性的情爱羁住。
      闻言,那手持银弓的预言神果然露出一个类似她婆母赫拉的歹毒笑容。
      “当然,库普里斯。”他优雅地答道,“毕竟你是个无能的母亲。”
      她眯了眼,想到还在塞浦路斯养伤的幼子厄洛斯,甜蜜的声音也变得恶劣。“总比某些人是无能的丈夫要好。”
      “那可不。某人除了是无能的母亲,还是个无能的情人呢。你知不知道,厄俄丝又赠了阿瑞斯什么?再有……”阿波罗收住了神谕之口,撂下一个神秘的微笑,径直向欢呼爆发处步去,徒留下无限狐疑与猜忌。无论他有什么话说,他的话都不会白说。他知道,女神们的计划总会落空。由女人所生的男人也一样。
      可敬可畏又可憎的预言之主洛克西阿斯啊!

      “看我们的小女儿,她多爱你。她为了替你出气,故意去为难那孩子。又因为为难了他,对他产生了怜悯。”远离呼喊喧嚷的所在,众神与人类的父亲抚了抚下巴,另一只手端着金杯,倾身向自己的妻子,喁喁低语。“多温柔的好孩子。虽然她对我也生气,却要狄俄尼索斯去治好阿索波斯的跛足。如此一看,小青春更像勒托的女儿,阿波罗倒像是你亲生的。”
      “你说什么?”赫拉微笑,光艳四射。
      他知道她美丽夺目的笑脸下是毁灭万物的火焰,还有摧折心肝的毒药。
      “不要大发雷霆,不要对众神动怒。”他低声笑道,他高大优美的形体因她的光辉而显得熠熠端严。“我的姊妹,我的妻子,奥林波斯的女主人。你想怎么折磨那孩子都可以。叫他疯癫,叫他流浪,叫他背井离乡。都可以。我答应你。因为今夜是代达拉节的庆典,我真心要你高兴。”
      “我不会违逆你,我的爱人。”
      他在哀怜她的岁月。她几乎要冷笑出声,为了他此时的怜惜。众神女主人不朽的美貌历经光阴越显端庄雍容,而那双手却充满了时间。从前握着杜鹃与百合花,现在握着权杖。
      杯中深红色的液体轻轻摇晃,他饮过一口,将金杯递送到她唇边,温柔又怜爱地瞧着她,仿佛不胜悲伤,又仿佛无动于衷。
      “这可是你说的。”须臾,神后赫拉笑容舒展,殷红如杜鹃之血的唇瓣吐出语词,低头与丈夫宙斯共饮了这盏出自狄俄尼索斯手笔的葡萄酒。
      接下来,他们一起把目光投向了小女儿。

      她在他身上看见了阿卡戎河的昏茫影子。从前在故事里听说过的,由赫尔墨斯从地下、从人间带回来的烦恼与痛苦。她只一触碰,就觉得胸闷如堵,唬得神使连忙将那陶罐中的水泼向云下,落入人间。
      这里头呢,又漫溢着火河的觉知与哀河的悲叹。因为火河与哀河最终是汇入这烦恼之川的。
      她看见他停下舞蹈,站在原地直视自己。
      可那魔法没有停。
      葡萄踏碎后的紫红色汁液滴入河水。起初,那并没有什么特别,蒲苇低垂,星夜下水波依然缓缓流淌。缪斯们发出了好奇的嬉闹声,清扬姣美,惊异于此人无畏无知的豪言,叫她们想起首领阿波罗偶尔的夸口,遗憾于豪言要变了笑话。那些居住丛山的水仙们则继续等待着。
      赫柏偏了头,离开狄俄尼索斯奇异的目光。
      阿波罗的笑声响了起来,幽幽凉凉的,好似一片自地底缝隙间升起的薄雾,叫人后背一瑟。
      这男人不知何时走到自己身旁。
      他唇角微翘,睨向毫无变化的河面,然后俯身靠近,絮絮微语:“青春的赫柏,你的愿望,只会实现一半,另一半注定落空。”
      “那又如何?一半比全部要好得多!”她心头一跳,扬起下巴,使劲瞪了回去。这坏东西毒得很,莫非看出来什么了?又或者?
      却听见阿波罗淡淡地道:“你倒是勉强有点智慧。”
      “看。”他示意她。
      一圈圈涟漪在水面漾开,岸边丛丛蒲苇与百合摇曳起伏。这河水好似成了一个人。在基泰戎山间尚是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蹦跳。出至峡谷山口,他成了一个少年,轻捷地迈开双脚。他越跑越快,跑到普拉提亚的原野。泡沫翻腾,他成了一个神采焕发的青年,展开双臂,大笑大吼着,飞鸟般奔去深海,把山峦、平原、森林、城邦还有诸神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水仙欢呼,森林中的萨提尔们喊叫喧闹,后蹄跺地,为了狄俄尼索斯施与的奥秘。缪斯们也不由得欢唱赞颂,为此神异的胜利。而那苍白秀美的青年却只望向她。
      “青春的赫柏,是时候进行第一场竞技了。”阿波罗漫不经心地收回了目光。

      赫柏横他一眼,一点头,作为竞技赛的主人承认了狄俄尼索斯有权利参与这场竞技。旋即举手宣布竞技即将开始,有意下场帮忙或者对抗的天神皆可以来拈阄选定赛事。
      阿瑞斯大步走出,示意自己要帮阿波罗出赛,挑战狄俄尼索斯。说罢,他还瞪了一眼那仍疯疯癫癫地盯着自己妹妹看的家伙。这一下出乎诸神所料,毕竟神后赫拉的子女们与勒托一系的阿波罗阿尔忒弥斯少有交集。不过倒也说得过去,比起阿波罗,狄俄尼索斯更怪异不可控,仇怨深重。
      这神子之母的坟茔至今还在卡德墨亚的卫城上静待呢。
      狄俄尼索斯那边呢?哦,他自己走出来了,将手杖扔给近旁的萨提尔,肩上披覆的豹皮摇动。他以常春藤将它仔细束好,他要赢下这比赛,带回自己的新娘。
      可他打算一个人完成所有竞技么?
      赫淮斯托斯出离了坐席。这神王夫妻的长子,待嫁新娘的长兄一瘸一拐地走来。他看也不看狄俄尼索斯,径直对上阿瑞斯惊讶的眼神:“我来帮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婚礼竞技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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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5章在4号晚上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