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婚礼竞技会（上） 忽而万籁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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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盘旋。就在她手掌攀住的，脚踝贴靠的，缠绕槲寄生的橡树梢上。
这火待她温和，轻轻跳跃，吐出殷红的信子探过她的肌肤与衣袍，却不叫她受到丝毫伤害。那是她亲爱的父母送降人间的天火。
她低垂翘起的头颅朝下望，秀发披散在两肩。阿波罗收起了金剑，正仰头看她，一双湛蓝的眼睛稍稍眯缝，似笑非笑。那模样叫她火大。她知道他的意思：青春的赫柏，你也就这点本事了？躲在父母点亮的荣光后，据为己有。
那又如何？宙斯与赫拉都很乐意。
“爸爸妈妈，我还有话说！”她瞪了一眼那讨厌的预言神。
伸手一指，指向橡树荫里的预言神。这小女神喊道：“你们为我选择了福玻斯·阿波罗作为丈夫，因为他俊美、强大，尊荣高贵，清醒理性，还和我一样是永生的不朽者。但是！”
阿波罗挑了眉毛。云层上，森林中，从诸神到精灵无一不竖起耳朵。
一朵细小的火焰掠过她碧绿的明眸。她一鼓作气：
“眼睛看见的，才是真实，耳朵听见的，总能被矫饰。他从没向我展现荣光，也从没取悦于我。他的功绩，他的荣耀，在颂歌里在浮雕上，不在我眼前，他的神力只会毒嘴毒舌刻薄人。”
其他倒罢了，最末一句的确令诸神心有戚戚，十分赞同。
“论尊贵，任何一位奥林波斯的天神都不输给他；论俊美，小厄洛斯长大后只怕比他还好看；论理智，他比得上爸爸和帕拉斯姐姐？”
“这样的男人，到底为什么能当得起赫柏的夫婿！”
好哇，新娘子当场悔婚？
众神议论纷纷。阿尔忒弥斯靠在母亲勒托身边，偏头去看母亲的脸色，果然她忧郁的眼睛里又开始泪水盈盈，准备用哭声支援儿子。
“你想怎样？”阿波罗却略不介意，直接问道。
“向我证明！”赫柏半步不退，燃烧火焰的槲寄生枝条在她指下发颤。少女秀丽绝伦的脸庞在飘曳的火焰中忽明忽暗。“就在这场献给我爸爸妈妈的婚礼竞技会，向我证明，你的风度，你的荣耀，你的实力。在场的所有天神为见证，你若不能，怎么好意思迎娶宙斯与赫拉的女儿？”
诸神又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阿波罗。
他一整袍褶，使其优美地垂坠。北风兴起，长驱直入茂密的森林，哗啦啦响动的橡树叶的影子，摇晃着投在他俊美无瑕的面容上。这天神唇角微翘，举起一只手掌：“如你所愿。”
剑拔弩张的气氛散去，随之而来的是略带荒谬的欢愉。
“爸爸妈妈，叔叔姨母，还有哥哥姐姐们！你们快帮帮我，多出几道项目。”她欢声叫道，从橡树上轻盈跃下，发足奔向夜幕低垂的原野，裙摆飘荡。
最先落下来的是神使赫尔墨斯，他收敛了脚踝的羽翼，一把接住向他撞来的小女神。欢快又变了委屈，她拉住他的斗篷，娇声抱怨。神使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姑娘吃了苦头，却也没真叫人占了便宜去。倒是阿波罗哥哥，未免有些过于得意。
他正心中寻思，云彩散开，其他天神也纷纷落到原野上，一时间道道光芒划过黑夜，好似明亮的流星纷纷坠下天穹。
天后赫拉的脚掌触到地面，普拉提亚的原野盛开百花，坚硬的土地上长出鲜嫩茂密的绿草为地毯。眨眼间，青春神殿的涅俄塔得斯们在花朵簇拥的青草地上铺排开桌椅宴席。诸神谈笑入席。宝瓶侍者取来拈阄的物事，等候奉给有意竞技的天神们拈取。他们玩笑猜测，新娘要同新郎怎生为难？待会儿又是谁先去和阿波罗过上几招？是阿瑞斯、埃倪奥又或者跛足的赫淮斯托斯？毕竟他们是新娘的同胞兄姐。一边说笑，一边将所想的竞技项目写上莎草纸，挼搓成团投入伽尼墨得斯的宝瓶。
装束秀雅的美惠女神和时序女神们将赫柏团团围住，招来云雾为屏障，替她整装，披戴新娘的首饰花冠，那是黄金的质地，不惧火烧。头一动，火光与夜色就在那花朵枝叶上巍巍聚颤，明丽而单薄。好似她们已经看见了结局，她注定要在今夜嫁给阿波罗似的。
掀过轻纱，牵住裙裾一矮身，从女神们的包围中逃逸出去，一痕火焰般，三步并两步地拉住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你得帮我！”她不开心地说道。“我几时又不肯帮你了？”神使失笑，一敲她的额头。
他们亲昵地交谈了几句，又闻宙斯呼唤女儿的声音，赫柏这才放开他，跑向坐在主位的父母。
神王宙斯到底没舍得责骂小女儿，板脸不过片刻，转而笑问她打算给阿波罗出什么试题，要知道你阿波罗哥哥当年在奥林匹亚可摘取了不少优胜喔。小女神双眸一转，搂住父亲的脖子：“爸爸！你答应我，一会儿竞技赛比试的规则要由我说了算！”她一阵撒娇，父亲自然无有不允，连声说好。
赫柏笑嘻嘻地从父亲膝盖上溜下来，犹豫一瞬，靠到母亲身边。天后赫拉搂住女儿在怀，端详片刻，暂未说话。
另一边，阿波罗被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围着，她们关心他，问询接下来的打算。他漫不经心地一一答了。又想起一事，微笑道：“母亲，辛西娅，你们刚刚笑得真开心。”
就知道这逆子会计较。勒托拉下面纱掩住脸颊，眼底霎时泪光闪动：“福玻斯，你说的什么话！快忘了吧。”阿尔忒弥斯则后退了半步，说道：“待会儿一个对一群，别怪我不帮你。”
“福玻斯！”海王波塞冬也来插话：“先叫宙斯把聘礼退还，别娶不到新娘还白送财产。”他本以为要参加一场华丽但寻常的婚宴，怎料到不过半天，古灵精怪的小侄女赫柏逃婚在前，惹事在后，刁难在现下。不可一世的阿波罗要吃连环瘪，波塞冬心下大乐，不免来取笑几句。
“波塞冬叔父。”阿波罗彬彬有礼地问候。不待海王再语，这光辉灿烂的预言神眉梢一挑，语言长了翅膀似的从他口中飞出：“退还？什么珍宝能抵得过我福玻斯·阿波罗本人？”
勒托掩面奔回自己的坐席。阿尔忒弥斯叹气，跟在母亲身后入席。
赫柏摇晃母亲的臂弯，母女间低语已毕。她起身拿过伽尼墨得斯的宝瓶，高声叫道：“诸位天神！感谢你们莅临，将善意的游戏与玩笑投入宝瓶，帮助小赫柏试验夫婿人选。我要为你们奉上青春神殿独有的佳酿，作为感谢。”话音未落，青春神殿的涅俄塔得斯们如簇簇鲜花般飘来飘去，已将一盏盏佳酿奉送到席间，一饮之后，果然芬芳清甜满颊。
她嘴角弯起，双眸闪闪，看向旁立宴席边缘的预言神：“福玻斯·阿波罗！你看好了，这宝瓶完好无损，唯一通口就在顶上，众目睽睽，正宜拈阄。你的神谕之舌言说命运，那就叫命运来决定你接下来的三场赛事吧。”诸神欢声雷动，纷纷投来戏谑的目光。
阿波罗挥退身边欲奉青春佳酿的宁芙，漫步上前，将手探入宝瓶，拈取赛事。
野木梨的树梢摇动，露水下来，诸神停了私语，只投来目光。忽而万籁悄悄，通往神山与城邦的路都显得遥远，他们二人却相距极近，近到她能嗅见他神袍间的气息，潜藏在仙馔密酒与甘露蜜酿的馨香之下的，属于福玻斯·阿波罗本人的味道。这味道是什么？清冽的，苦涩的，又有一点点回甘的，迢迢渺渺地流淌入她的呼吸，又料料峭峭地离去。她蹙起眉头，极力思索，在此时此地。
“好了。”
她霍然惊醒，偏过头，秀发披拂，异样的感觉泛上心头。
槲寄生充当的炬火高踞在橡树上，浴浴熊熊，参差蜿蜒。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礼貌地欠身，手掌摊开，中间躺了三团莎草纸。
她将宝瓶交还伽尼墨得斯，伸手取阄。
“等一下！”
海王波塞冬发言了。“小赫柏，先讲好，这竞技赛福玻斯要是通过了，你可不能再闹。他虽漂亮耀眼，却坏在说话刻薄心思毒，娶个妻子不容易。”这是长辈的实在话。
“哈哈哈哈哈——”天父宙斯率先笑出来了，众神无不哄然发笑。又听咕咚一声，原来战神阿瑞斯仰身大笑，向后用力，青春神殿的宁芙们携来的座椅又颇轻便，顿时连人带椅一起翻在地上。
众神见状越发大笑不止。美神阿芙洛狄忒袅袅行去，忍笑把他扶起。
波塞冬笑了一阵，又向赫柏说道：“你啊，真得可怜可怜福玻斯，错过这一桩，不知下一桩在哪咧！”
赫柏答道：“波塞冬叔叔，竞技全凭本事，婚姻也看命运哦。”她神色故作严肃，与波塞冬一唱一和，真是顽皮。
“这有什么。”手持银弓的阿波罗却微笑。闪光的银箭在地一划，土地与岩层尽皆裂开，冲出一股黑水，升涌成喷泉，托住他无瑕的手掌。阿波罗语带讥诮，脸现傲色：“斯提克斯之水为证。竞技赛后，除非青春女神亲口祈求我降临，我绝不再主动寻她成婚。”
声音落地连缀成誓言。连天父宙斯也来不及阻止。冥河水回落地下继续流淌。
到底是阿波罗，有够傲慢。
一怔之后，赫柏心想，谁要求他。小女神一扬下巴，道：“记住你的誓言。”说罢，她仍尽职尽责地用清泉为他盥洗了双手，奉上甘露。
这一盏甘露，阿波罗没有拒绝。
纸团打开，是赛跑、投掷与战车三样。这原是诸神与人类都习惯了的竞技，并无什么新鲜。
宁芙们将神食仙饮和各色花果分送各席，来往穿梭。盔甲铿然，专程从克里特岛赶来的墨利亚仙女们挥动青铜戈矛，敲起众神之母发明的鼓点，环行于席前，献上舞蹈。那是为了遮掩初生婴孩的哭声而发明的手鼓。从前为宙斯响动。萨提尔们竖耳谛听。女神赫柏重又光荣得意地偎坐到父母身边，在自己所携的宝物中挑挑选选，捧出奖品，一壁又寻思要出什么刁钻古怪的规则。
“诸位男神，诸位女神！这宴会好生可笑，怎能把真正的新郎排斥在外？”
赫柏身子一震，一只黄金巧制的酒盏从手中落到地上。她本以为狄俄尼索斯已知难而退，没想到他竟迁延不去。青年走出森林与夜晚的暗影，眉目姣好的容颜如同一个光明的白色面具，面具下的部分仍属于冥土。那双眼睛是面具后唯一可见的真实。
“若论先来后到，我同青春女神已在基泰戎山的峡谷中向彼奥提亚的大地与森林浇祭了酒浆，立下了共享命运的誓言。她是我的配偶，我的伴侣。就算按照群婚的规矩来，阿波罗也得排在我后头。须得我的婚礼竞技结束才轮到他！你们说呢？”他转顾自己半人半羊的随从们。
森林的精灵们轰然响应，高声呼喊：“巴克斯！巴克斯！赫柏！赫柏！”
诸神侧目。他口中吐出的话实在癫狂，却又似有几分歪理。
一张嘴，气死人。某种程度上与那光明的预言神有异曲同工之妙。
神使赫尔墨斯一转双蛇杖，摸了摸下巴：“这小家伙可不好惹。”
“快闭嘴！”赫柏喊道。她眉头深蹙，大觉烦恼。狄俄尼索斯，不识好歹的疯子！自己有意放他离去，免得他被阿波罗记恨而遭毁灭，现在偏要送上门。
她余光一瞥阿波罗，果然那男人含笑轻抚银弓，却不向狄俄尼索斯发难，转向她的母亲赫拉。“执掌婚姻的赫拉女神，您怎么看？”
坏东西！故意来气她的妈妈。赫柏一跺脚，跑出人群，花冠巍巍颤动。“你还没有登上奥林波斯，女神怎能嫁给凡人！”她对那苍白秀美的青年大声说道。“方才一切，不过权宜。你根本不尊重我的妈妈，没有向她浇祭，怎么能算数。”
“阿波罗也没尊重你母亲啊。”狄俄尼索斯反驳道。
赫柏一噎，越发恼恨，悔不该开口叫断，就该让阿波罗狠狠修理这疯子一顿才是。主位之上的赫拉却开口了：“西勒诺斯！”神后的声音威严，怒气隐隐。
大腹便便的老森林神一溜小跑上来，拽住养子的胳膊往旁退开：“小常春藤一开心就爱胡说八道，赫拉陛下别同他计较。”
狄俄尼索斯不满地叫道：“老爹，她欠我东西！”
神后端庄秀丽的脸庞上阴云一现，扬起下颌示意墨利亚仙女们继续起舞为祝，不必在意狄俄尼索斯的打断。彻头彻尾的无视。在天后冷淡果断的处置下，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众神瞧雅典娜举杯向神后相贺，也纷纷跟上。于是鼓乐再起。
西勒诺斯发觉自己手掌下的脉搏也颤栗如鼓点，他感到欢乐与暴怒在那血管中流动交替。
神使赫尔墨斯笑嘻嘻地开口。
“小赫柏，你且先说说，待会儿这竞技赛要怎样，是阿波罗哥哥一对多，还是？”
那小女神开言道：“别叫你们说我蛮不讲理欺负人，三场竞技，阿波罗若愿意，尽可以寻人帮忙。”花枝一颤，她手指忽然又点向狄俄尼索斯：“你，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婚礼竞技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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