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归期》沈项逢

11、复读一场，只剩物是人非 休学的灰暗

　　休学的灰暗日子熬到尽头，家里人依旧没有放弃他。

　　他们看他整日封闭、情绪沉郁，心疼他小小年纪就断了学业，最终咬牙给他办了复读。

　　那是胡砚人生最后一次重来的机会。

　　得知可以再次走进校园的时候，他沉寂的心，是真的燃起过希望的。

　　他天真以为——
　　重新坐进教室，就能重新开始。
　　换一届同学，就能摆脱流言。
　　重新读书，就能补回被斩断的青春。

　　他甚至偷偷期许，自己可以慢慢变回从前那个优秀、干净、安稳的自己。

　　可现实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时光能重来，人事回不去。

　　再次踏入校园的那天，阳光很好，微风和煦，绿意满枝。
　　教学楼、操场、走廊、教室桌椅，一切熟悉得仿佛从前。

　　可里面的人，全部陌生。

　　没有认识的面孔，没有熟悉的声音，没有曾经相伴说笑的故人。

　　一届新人，一场新的青春，热闹、鲜活、紧密、熟稔。

　　唯独他，格格不入。

　　他像游离在人群之外的过客，站在本该属于自己的青春里，却彻底成了局外人。

　　那一年休学的断层，切断了他所有的人脉、所有羁绊、所有年少情谊。

　　曾经一起熬过霸凌、一起抱团取暖、一起抑郁崩溃的人，全部留在了过去的时光里。

　　他翻遍通讯录，拼命回忆旧日的号码，拼命搜寻曾经的好友。

　　最后徒劳无功。

　　他弄丢了所有人。

　　没有人等他，没有人留他，没有人记得半路缺席的他。

　　别人的青春是连贯的、热闹的、并肩成长的。

　　他的青春，是断裂的、孤单的、中途坠落的。

　　复读的日子，安静得可怕。

　　他不敢合群，不敢深交，不敢交付真心。

　　被伤害过太多次，被孤立过太多次，被流言重伤过太多次。

　　他学不会热闹，学不会坦荡，学不会肆无忌惮与人亲近。

　　每天沉默坐在角落，低头听课，低头刷题，低头熬过漫长的一天又一天。

　　课间别人成群打闹、嬉笑聊天，他只是静静望着窗外。

　　思绪永远停留在旧时光。

　　停在追蝴蝶的午后、停在兄长被罚的走廊、停在被自己伤害的妹妹身边。
　　停在五年级漫天谣言的教室、停在三个少年互相取暖的时光、停在被迫休学的绝望里。

　　越对比，越孤独。
　　越回想，越酸涩。

　　他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同龄人，心里只有无尽羡慕。

　　羡慕他们完整的青春。
　　羡慕他们身边永远有人陪伴。
　　羡慕他们从未经历流言、孤立、霸凌、抑郁、退学、断层。

　　复读这一年，没有救赎，没有新生，只有物是人非的空洞。

　　他看似回到了校园，实则永远走不回正常的人生里。

　　漫长的学期一点点推移，日子平淡、枯燥、毫无波澜。

　　就在他以为所有旧友终将彻底消散、此生再无交集的时候。

　　失联许久的刘知夏，忽然重新出现了。

　　她拥有了新手机，翻找到了他，主动发送了好友申请。

　　看到熟悉姓名的那一刻，胡砚沉寂许久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是旧人。
　　是年少同坠黑暗的故人。
　　是那段破碎青春里，唯一一起扛过伤痛的伙伴。

　　他几乎是立刻通过了申请。

　　心底悄悄升起一丝微弱的侥幸——
　　是不是，年少的遗憾可以补一点点？
　　是不是，曾经并肩的他们，还能找回当初的暖意？

　　可真正重新对话，他才明白：有些离别，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

　　隔着数年空白岁月，隔着各自独自熬过的黑暗，隔着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他们早已陌生。

　　没有曾经掏心掏肺的聊天，没有互相慰藉伤痛，没有同病相怜的默契。

　　只剩客气、疏离、寥寥数语、浅尝辄止。

　　你还好吗。
　　还好。
　　你呢。
　　也还好。

　　简单两句，再无下文。

　　胡砚盯着冰冷的聊天界面，心里空得发疼。

　　原来时光真的可以冲淡一切。

　　冲淡伤痛，也冲淡情谊。
　　冲淡并肩，也冲淡执念。

　　当初三个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同患抑郁的少年。

　　终究抵不过岁月，抵不过距离，抵不过各自的颠沛流离。

　　谢晚杳无音信。
　　刘知夏渐渐疏远。
　　只剩他一个人，守着满脑子的回忆，迟迟不肯走出旧时光。

　　后来毕业，所有人奔赴社会。

　　生活的忙碌、工作的琐碎、成年人的压力，彻底斩断了仅剩的联系。

　　旧友彻底散场。

　　年少所有温暖、所有并肩、所有救赎，全部归零。

　　他彻底成了孤身一人。

　　熬过青春、熬过病痛、熬过霸凌、熬过遗憾。

　　最后，只剩自己，和一身消不散的疤。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谢忱温柔的消息。
　　【谢忱：你复读那一年，一定很孤独吧。】

　　胡砚眼眶一热，指尖轻轻颤抖，打出两个字。
　　【超级孤独。】

　　全世界都以为他重新读书就是新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是他最孤单、最无依无靠、彻底无人陪伴的一年。

　　【谢忱：辛苦你一个人撑完了所有路。】
　　【谢忱：从前没人陪你，以后我永远陪你。】

　　晚风穿窗，轻轻落在他的侧脸。

　　黑暗依旧存在，伤疤依旧未消。

　　可他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