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栖鹤帷》锦鲤饲养员

22、第二十二章 秋风截路，以身相护 重阳御

　　重阳御宴日暮方散。
　　夕阳斜挂宫墙，残霞染红半边天际，层层朱红宫阙覆着温柔暮色。百官世家依次拜别帝后，有序离宫，车马络绎不绝，方才喧嚣热闹的御花园，渐渐归于沉静。
　　沈微楹随沈家队伍一同出宫，一路沉默随行，心绪却始终未能平复。
　　方才枫下独处，谢临珩那句郑重剖白，依旧回荡在心间。
　　护她，从不是一时兴起。
　　短短十字，温柔沉重，字字叩心，让她连日来紧绷的防备、刻意疏离的分寸，尽数乱了节律。
　　她活十五载，半生泥泞寒凉，见惯趋炎附势、虚情假意，从未有人这般待她。不求亲近、不迫回应，只默默守护，细致入微，将她所有细碎喜好、难言怯懦，一一妥帖安放。
　　可越是真心，她越是惶恐。
　　他是云端之人，掌国运天机，前路浩荡无匹。而她是深宅微草，命如浮萍，随时可被时局碾压牺牲。
　　两人本是殊途，不该有这般牵绊。
　　晚翠走在身侧，见她神色怔怔，低声轻唤：“小姐，出宫门了，咱们的车马在外侧候着。”
　　“嗯。”沈微楹敛去心底纷杂心绪，轻轻颔首，压下所有杂念。
　　穿过长长的宫道，远离皇宫仪仗范围，周遭人流渐疏，秋风愈发寒凉。
　　沈家车马停在僻静巷道，前后世家车马尽数驶离，整条巷道转瞬安静下来，只剩风声簌簌。
　　沈微楹刚欲迈步登车，异变陡生。
　　巷道两侧高墙之上，骤然跃下数道黑衣蒙面人影，身法迅疾，杀气凛冽，瞬间封死整条去路。
　　来人身手利落，气息凶悍，绝非寻常市井匪徒，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目标明确，直指巷道中央的沈微楹！
　　“小姐小心！”晚翠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挡在沈微楹身前，浑身瑟瑟发抖。
　　沈家随行的护卫不过寥寥数人，猝不及防遇袭，瞬间拔刀相抗，可修为悬殊，不过三两招，便被死死压制，节节败退。
　　黑影步步逼近，刀锋寒亮，杀气扑面，直逼沈微楹咽喉。
　　暮色幽暗，刀锋映着残霞，刺得人眼心生寒。
　　沈微楹心口骤然一紧，身形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底瞬间清明。
　　不是劫财，不是随机截杀，是蓄意而来、精准锁她的刺杀。
　　自秋狩风波、皇家默许羁绊之后，她便成了旁人眼中制衡国师的唯一软肋。
　　朝堂纷争、皇子博弈，无数人忌惮谢临珩权势滔天、无人可控，便将所有阴毒算计，尽数落在她身上。
　　杀了她，便是斩断国师软肋，破了朝堂制衡，搅动朝局风云。
　　杀机森森，步步紧逼，避无可避。
　　就在寒刃即将近身的刹那，一道雪白身影如风掠至。
　　劲风骤起，衣袂翻飞，清冷卓绝的身姿瞬间挡在她身前，稳稳将她护在身后。
　　谢临珩不知何时折返，褪去所有温柔闲散，周身冷冽肃杀，气场压得整个巷道空气凝滞。
　　他随手抬手，指尖精准扣住袭来的锋利刀刃，清脆金属嗡鸣响彻巷道。
　　鲜血顺着指尖缓缓滑落，染红雪白刀身，刺眼惊心。
　　可他身姿未动分毫，脊背挺拔如山，稳稳替身后少女，挡下这致命一击。
　　全场死士皆是一怔，显然未曾料到，国师竟会折返在此，贴身护佑！
　　“国师大人！”
　　残存的沈家护卫又惊又喜，心神大振。
　　沈微楹僵在原地，看着身前那道替她挡尽刀锋的单薄背影，看着他指尖滴落的猩红血色，心脏骤然紧缩，一股酸涩惊惧猛地冲上眼眶。
　　他本已离宫，本可置身事外，本无需为她涉险受伤。
　　可他来了。
　　于绝境之中，于刀光杀机之下，不顾一切，以身相护。
　　谢临珩眸底再无半分风月温柔，只剩覆压山河的凛冽戾气，桃花眼寒彻刺骨，扫视一众蒙面死士，声线冷得如碎冰坠地：“谁许你们，动她分毫。”
　　一字一句，含怒带杀。
　　他素来淡漠朝堂争端，不恋权势、不争输赢，可今日这群人，触了他唯一的逆鳞。
　　动他无妨，扰他无碍，唯独伤她，绝不容恕。
　　话音落下的瞬间，巷道暗处瞬间涌出数十名黑衣暗卫，身形肃杀，训练有素，瞬间合围所有刺客，出手便是绝杀，不留半分余地。
　　短短瞬息，局势彻底反转。
　　暗卫尽数是国师府精锐，以碾压之势绞杀刺客，惨叫声、兵刃碎裂声接连响起。
　　原本凶悍凌厉的死士，片刻之间便溃不成军，接连倒地。
　　残余几人见大势已去，欲咬破口中毒囊自尽灭口。
　　“拦下。”谢临珩冷声吩咐。
　　暗卫动作极快，瞬间扣住残余刺客下颌，杜绝自尽，尽数制服压跪在地，留活口待审。
　　一场凶险刺杀，转瞬平息。
　　巷道恢复寂静，只剩秋风簌簌吹过。
　　满地狼藉，兵刃散落，血腥味淡淡弥漫。
　　谢临珩周身戾气缓缓收敛，未曾回头，只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沙哑：“可有吓到？可有受伤？”
　　方才瞬息之间，刀锋咫尺，凶险万分，他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后怕之感，席卷心头。
　　沈微楹站在他身后，目光牢牢落在他流血不止的指尖，心口酸涩震颤，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发颤：“我无事……大人，您的手。”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高高在上、超然物外的国师，向来洁净矜贵、不染尘埃，如今却为她徒手接刀，血染指尖。
　　谢临珩这才垂眸，随意扫过手上伤口，伤势不轻，刀刃划破指骨，血肉模糊，他却仿若无痛，毫不在意。
　　他缓缓转过身，眼底肃杀尽数褪去，重新染上温柔缱绻，只是眉宇间藏着未散的后怕。
　　他微微俯身，目光细细扫过她全身，确认她安然无恙、分毫未损，心底悬着的巨石，才彻底落地。
　　“无事便好。”
　　他轻声一语，温柔低沉，尽数是释然。
　　沈微楹望着他带血的指尖，望着他清隽温柔的眉眼，心头积压的所有防备、躲闪、疏离，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一直怕他的权势、怕时局的捆绑、怕身不由己的牵绊。
　　可她唯独忘了，这个人，始终在用性命护她周全。
　　不计得失，不问前程，不惧凶险，以血肉之躯，为她挡住世间刀光血雨。
　　晚风卷起她素白衣裙，残霞落满两人身影。
　　一前一后，一护一安。
　　秋风萧瑟，血色温柔。
　　沈微楹静静看着眼前之人，心底终于彻底明白。
　　她这辈子，终究是躲不开、逃不掉。
　　这场始于深秋初见的风月执念，早已刻入骨血，生死难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