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栖鹤帷》锦鲤饲养员

16、第十六章 深宅忌惮，暗流丛生 秋狩归

　　秋狩归府一夜，沈府整座宅院的氛围，彻底颠倒。
　　往日里人人轻贱、肆意忽视的疏影院，一夜之间成了整座府邸最不敢招惹的地方。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府中下人各司其职，往来穿梭，却无人敢靠近西角小院半步，更无人敢再私下议论半句。秋狩围场国师当众护短的画面太过震撼，早已深深刻在所有人心里，没人愿意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试探这位庶女的深浅。
　　往日里克扣炭火、删减吃食、怠慢伺候的陋俗，尽数消失无踪。
　　天刚微亮，小厨房便早早送来温热早点，炭火房特意备足整冬的银霜炭，针线房送来崭新柔软的棉质衣物，件件都是往日只有主院嫡女才能享用的规制。
　　晚翠看着院中堆置妥当的物件，又看着院中恭敬退去的下人，心里五味杂陈：“小姐，如今府里没人再敢欺辱咱们了。只是……这般突如其来的恭敬，反倒让人心里发慌。”
　　太过反常的优待，从来不是好事，全是拜那场万众瞩目的偏爱所赐。
　　沈微楹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卷诗书，神色平静无波。她抬眸扫过院中新置的物件，轻轻摇头：“不必留，炭火按需取用，吃食照旧便可，多余的物件，尽数退回。”
　　“小姐？”
　　“我是沈家庶女，安分守拙是本分。”沈微楹声音清淡通透，“逾矩的优待，是祸不是福。今日享受一分特殊，来日便要背负十分非议。”
　　她深知，这些刻意讨好，皆是趋炎附势。一旦谢临珩的庇护消失，今日所有的特殊，都会变成刺向她的利刃。
　　晚翠虽不解，却依旧听话，将多余衣物、额外吃食一一送回原处，只留下最基础的日用所需。
　　疏影院依旧朴素清冷，唯独周遭无形的压力，愈发沉重。
　　主院正堂，气氛却是全然的阴沉压抑。
　　柳氏端坐主位，指尖死死攥着茶盏，杯沿几乎要被她捏碎。一夜未眠，她眼底满是青黑，心底的忌惮与恼怒交织缠绕，几乎压不住。
　　秋狩之事，彻底打乱了她所有布局。
　　她本想借着皇家盛宴，让沈微楹当众出丑、沦为笑柄，彻底磨灭国师的一时新鲜感，成全沈清瑶的婚事名声。可万万没想到，谢临珩会不惜当众落世家颜面，强势护着这个庶女。
　　如今满城皆知沈微楹是国师心尖之人，别说打压磋磨，往后整个沈府，都得小心翼翼供着这位不起眼的三小姐。
　　“母亲，难道我们此后，便要任由她压在我们头上吗？”
　　沈清瑶立在一侧，眼底布满红丝，一夜郁结难舒，骄矜的眉眼间满是不甘与阴郁。
　　她是堂堂沈家嫡女，出身尊贵、容貌才情皆是京中翘楚，本该是万众瞩目、婚配顶级权贵的天之贵女。可如今，所有风头、所有瞩目、所有特殊，尽数被沈微楹夺走。
　　就连往日向她示好的世家子弟，昨夜归府后，纷纷转变态度，无人再敢攀附于她，反倒处处顾及沈微楹的颜面。
　　柳氏沉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戾气，眼神深沉算计：“压在我们头上倒不至于。她终究是庶女，出身已定，婚嫁尊卑早已注定。国师再偏爱，也不可能娶一位庶女为妻。”
　　权臣婚配，最重门第规矩。
　　谢临珩身居国师尊位，掌大启天机朝局，婚配必是皇室贵胄、顶级世家嫡女，沈微楹的身份，注定只能是一段无关名分的消遣。
　　短暂偏爱而已，新鲜感褪去，终将一无所有。
　　“那我们如今该如何？”沈清瑶咬牙发问。
　　“不如何。”柳氏冷声道，“从此往后，府中上下，无人再许为难沈微楹。待遇持平，礼数周全，不得苛责、不得刁难。”
　　沈清瑶脸色骤然一白：“母亲！”
　　“糊涂！”柳氏瞪她一眼，语气凝重，“如今国师护她入骨，谁敢动她分毫，便是与国师为敌，与整个沈府为敌！眼下唯有忍让避锋芒，静待风波平息。”
　　她们暂时压不下沈微楹的势头，只能隐忍蛰伏。
　　“可就这样任由她风光？”
　　“风光不了多久。”柳氏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无媒无聘、无名无分的偏爱，最是虚妄。等哪日国师兴致消散，她失了所有依仗，今日所得的一切瞩目与特殊，都会变成她致命的祸患。到那时，不用我们动手，世人流言、尊卑规矩，自会碾碎她。”
　　这番算计，狠戾又通透。
　　她们不争一时长短，只等一场盛极必衰的落幕。
　　沈清瑶听懂了母亲的深意，紧绷的眉眼稍稍缓和，心底的嫉妒却未曾减半。她死死攥紧手帕，低声道：“女儿明白了，暂且忍让，静待她繁华落尽。”
　　隐忍蛰伏，伺机而动，便是母女二人如今唯一的对策。
　　主院的算计与权衡，悄然无声，却层层笼罩在沈府上空。
　　疏影院内的沈微楹，虽不知主堂密谈，却早已洞悉人心冷暖。
　　接连几日，府中风气大变。
　　往日的轻视、苛责、刁难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恭敬、疏离、刻意讨好。
　　府中姐妹偶遇，纷纷主动问候；下人路过，尽数躬身避让；就连往日最势利的管事，见了她也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怠慢。
　　这份突如其来的尊重，不是敬她本人，是敬她身后那座无人企及的靠山。
　　沈微楹始终淡然处之，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依旧守着小院安稳日常，读书、练字、女红，日日如一，从未有半分恃宠而骄的姿态。
　　她越是安分通透，府中众人越是忌惮敬畏。
　　远在国师府的书房之中，清檀袅袅，墨香悠远。
　　谢临珩立于窗前，俯瞰着京中繁华街巷，听着暗卫日日传回的疏影院动静。
　　“主子，沈小姐近日依旧深居简出，安分守礼，退回所有逾矩用度，待人接物依旧谦和恭顺，无半分因您偏护而生出的傲气。”
　　暗卫如实禀报，字字清晰。
　　谢临珩指尖轻转墨玉扳指，狭长的桃花眼底，漫开层层深沉的温柔与执念。
　　他见惯了世人趋炎附势，得了权势便张狂跋扈，得了偏爱便肆意妄为。唯独沈微楹，身处风口浪尖，受尽世人瞩目，却始终清醒自持，守得本心，不贪、不念、不攀附。
　　越是这般干净通透，越是让他放不下、舍不得。
　　“柳氏与沈清瑶近日可有动作？”他淡淡开口，声线微凉。
　　“回主子，二人闭门蛰伏，无任何刁难举动，私下勒令府中下人不得得罪沈小姐，似在隐忍观望。”
　　谢临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倒是懂得审时度势，暂且藏起爪牙。
　　“盯着便好。”他语气慵懒，却带着绝对掌控，“她们安分，本座便容她们安稳度日。若敢暗中作祟，不必禀报，直接处置。”
　　他允许旁人观望隐忍，绝不允许再有人暗中伤她分毫。
　　暗卫躬身领命。
　　秋风穿窗而入，拂动他雪白衣袍，身姿清绝卓然。
　　他遥遥望向沈府方向，眸光缱绻深沉。
　　小东西，人人都在等我新鲜感褪去，等你跌落尘埃。
　　可他们不知，我始于初见的执念，从来无关新鲜感。
　　世人皆算尽你的结局，唯独我，想改写你的余生。
　　你想安稳度日，避尽风月纷争。
　　那我便为你镇尽深宅暗流，扫尽人间风波，护你岁岁平安，一世无忧。
　　哪怕你步步躲闪，刻意疏离，这场风月羁绊，此生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