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那才是我家 许知言 ...
-
许知言住进陈家以后,陈长安比谁都高兴。
两个人刚躺下,他便翻来覆去地说个不停。一直不停问许知言以后是不是都住这里。
许知言起初还应上两声,后来困得睁不开眼,翻过身背对着他。
隔日一早,陈长安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他赤着脚跑出去,找遍堂屋和天井都没见到人。
林秀莲正在煤炉上煮粥,见他头发乱得像鸡窝,便问:“一大早找什么?”
“知言呢?”
“回他自己家了。”
陈长安鞋也顾不上穿,转身便跑到了对门。
许家的门开着。
许知言蹲在门口,正在替祖父舀洗脸水。许母靠在床头,正同郑素华说中午想吃鸡蛋。
屋里一下多了两个人,连转身都显得困难。
陈长安站在门口:“你怎么一声不说就走了?”
许知言把毛巾递给祖父:“你没起来,我就没喊你。”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许知言知道他说的是陈家,“晚上。”
陈长安这才放心。他朝屋里看了一眼,又问:“要不要我帮忙?”
许母抬起头:“你就是对门陈家的孩子吧?”
“奶奶好。”
“知言天天住你们家,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有。”陈长安立刻道,“他又不是外人。”
许知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许庭山坐在旁边笑道:“他们两个好得跟连体婴一样。”
许母也笑了笑:“住得近,就是要互相照应。”
郑素华正蹲在床边整理衣服,听见这话,冷笑了一声。
许知言没有说什么,端起水盆走了出去。
白日里,许庭山去学校,郑素华照常到医院上班。两个老人留在家中,总得有人照应。
许父腿脚还算利索,偶尔会拿扫帚扫扫门口。许母却总说自己不认得城里的路,连粮店开在哪里都不知道,每日一早便坐在床边等着。
郑素华出门前,要先把中午的饭菜做好。许知言虽然住在陈家,却仍旧天天早起回去。
他替祖父母去水井边提水,又把许母换下来的衣服泡进木盆里。郑素华下班回来后,还要把那些衣服一件件搓洗干净。
陈长安看不明白,“你都住家里了,怎么每天还去那边?”
许知言正坐在天井里择菜,闻言头也没抬,“那才是我家。”
陈长安撇了撇嘴:“你奶奶不能自己干活吗?”
“她说腰疼。”
“那你爷爷呢?”
“出去找人下棋了。”
陈长安在他旁边蹲下,帮着把菜叶上的虫眼撕掉,“你妈每天上班已经很累了。”
许知言:“所以我才要帮她。”
陈长安没再说话,只低头继续撕菜叶。不过一会,一把青菜便被他撕得只剩下半截。
许知言转头看了一眼:“你这样还吃什么?”
“都让虫子咬过了。”
“洗一洗就行。”
“那你怎么不早说?”
许知言把剩下的菜从他手里抢回来,不许他再碰。
许家多了两张嘴,米缸里的米眼看着要见底了。
郑素华这个月的粮票原本就不宽裕,只能同医院里的同事换来一些粗粮。早上喝番薯粥,中午吃白米饭,到了晚上,便把剩下的饭添水重新煮开。
许母吃了两日,便嫌饭太稀。
“我们在林溪,也没天天喝粥。”
郑素华把一碟咸菜脯放到桌上:“就这些,没别的了。”
“怎么会连米都不够吃?”
郑素华:“家里原来只有三个人。”
许母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我们吃了你多少米?人老了,本来也吃不了几口。”
许父低头喝粥,没有出声。
许庭山在旁边打圆场:“妈,城里什么都要票,跟乡下不一样。”
“我又没说什么。”
许母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番薯,低头继续喝粥。
这日下班,郑素华从医院带回来一只竹篮,里面放着十二个鸡蛋。
医院食堂有个女工家里养了鸡,拿鸡蛋来换布票。郑素华手里正好有两尺用不上的布票,便全换了回来。
林秀莲从门口经过,看见后笑道:“今天这么舍得?”
“给两个老人补补。”郑素华把竹篮放进屋里,“知言刚考完试,也给他补一补。”
许母原本躺在床上,听见有鸡蛋,立即坐了起来。她把篮子拉到跟前,低头数了一遍,又从里面挑出六个,用旧报纸一个个包好。
郑素华正在灶边生火,回头看见,问道:“妈,你拿鸡蛋做什么?”
“这几个先留着。” 许母把包好的鸡蛋放进自己的竹篮,又将盖在上面的报纸压了压。“过几日让庭山带回林溪。庭海媳妇怀着孩子,正是要补的时候。”
煤炉里的火刚烧起来,烟从炉口钻出来。郑素华被呛得眯了眯眼,“这些鸡蛋,是我换回来给你们吃的。”
“我们两个老骨头,吃什么鸡蛋?”许母道,“她肚子里怀的可是许家的孩子。”
许知言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刚打回来的酱油。
郑素华看了儿子一眼,气愤地问:“知言就不是许家的孩子?”
许母可不管,“知言都这么大了,少吃一个又饿不着。庭海媳妇才刚怀上,头三个月最要紧。”
“她怀孩子,许庭海不会自己给她买?”
许母理所当然道,“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做什么?”
郑素华走过去,将许母包好的六个鸡蛋一把拿了过来,重新放回竹篮里。
许母看着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这是防着我?”
郑素华将竹篮收进柜子,“鸡蛋是我拿布票换的,我想给谁吃,就给谁吃。”
当晚,许庭山回家时,许母正坐在床头抹眼泪。见大儿子进门,她先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我老了,不中用了。吃你们两口饭,都得看人脸色。”
许庭山放下公文包:“又怎么了?”
“没什么。”许母抹了抹眼角,“我就是想着庭海媳妇怀了孩子,给她留几个鸡蛋。你媳妇却说,那是她换回来的,她想给谁就给谁。”
郑素华正在天井里洗菜。
许庭山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妈也是惦记庭海媳妇。送几个鸡蛋过去,没什么的。”
郑素华将手里的青菜甩进竹篮。水珠溅起来,落在许庭山的裤脚上,“你说没什么,那你自己去弄鸡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素华拧上水龙头,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水,“活该我和知言省吃俭用,补贴你弟弟一家,是不是?”
许庭山压低了声音:“爹娘还在屋里,你少说两句。”
郑素华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反而更大了些:“他们在这里,我就不能说话了?” 她端起竹篮,从丈夫身边走了过去。
晚上吃过饭,许知言抱着作业回了陈家。
林秀莲见他进门,从锅里捞出两个鸡蛋,“一人一个,刚好。”
陈长安坐在竹床上,接过鸡蛋便往桌角磕了两下。蛋壳还没剥完,他已经低头咬了一口。
许知言却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将自己的鸡蛋仔细包好。
陈长安看见了:“你留着做什么?”
“明天吃。”
“鸡蛋过夜会坏。”
“不会。”
“我妈说会。”
许知言将手帕收进书包,没有再理他。
隔日一早,郑素华刚换好衣服,准备去医院上班时,在饭盒里摸到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她打开一看,是一只煮鸡蛋。
等许知言从许家出来时,陈长安已经坐在天井里等了他许久,手里还拿着一个刚煮好的鸡蛋。
“这个给你。”
许知言看了看:“你不吃?”
“我吃过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点蛋黄。
见许知言不伸手接,陈长安便直接把鸡蛋塞进他的裤袋里。
鸡蛋还带着热气,隔着薄薄的裤料贴在腿边。
许知言伸手摸了摸。
陈长安已经拉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往门外走,“去西湖边不?今天有人在树下说书。”
许知言回头看了一眼对门。郑素华站在门边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许知言这才转过身,跟着陈长安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