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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床被占了 “那是你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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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翘领着人回村时,日头已经偏西。
从青河县到槐树村要走十来里路,前半程还算平坦,出了镇子以后便全是坑坑洼洼的黄泥道。前几日下过雨,车辙里积着浑水,她走惯了,踩着旁边干燥些的土埂一路往前,竹篓在背后一晃一晃。
楚持玉跟在她身后。
他的伤显然比沈云翘原先估摸的还厉害。
刚出镇子时尚且还能跟上,走出几里以后,脚步便慢了下来。破旧的衣摆扫过草叶,鞋底沾满泥浆,脸色白得几乎瞧不出血色。
沈云翘回头看过两回。
第二回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男人立刻垂下眼,默默往前挪了几步。
沈云翘也把脑袋转了回来。
走慢点?
她今日天还没亮就上山,背着一篓药材跑了十几里,又在镇上莫名其妙领了个夫郎回来,此刻两条腿酸得跟借来的一样。
谁还不是个苦命人了。
况且这位新夫郎长得高高大大,只比她矮了半个头,真走不动,她难道还能背他?
沈云翘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脚下顿时快了几分。
算了。
还是让他自己走吧。
刚进村口,坐在老槐树底下纳鞋底的几个男人便瞧见了她。
最先开口的是隔壁王家的夫郎。
“哟,云翘回来啦?”
沈云翘笑眯眯地应了一声:“王叔。”
王叔手里的针停在半空,目光早越过她肩头,落到了楚持玉身上。旁边几个男人也跟着看过去,眼珠子转得一个比一个快。
“后头这位是谁呀?”
沈云翘把竹篓往肩上提了提:“我夫郎。”
槐树底下一时静了。
王叔嘴巴张开,看看她,又看看楚持玉那张伤痕交错的脸,神情精彩得很。
沈云翘甚至能瞧见他眼角那点快要藏不住的笑。
“哎呀。”王叔把鞋底往膝上一拍,“云翘可算成家了!这是好事呀,你爹往后也能安心了。”
旁边有人接话:“我早就说云翘有福气,瞧瞧,这不就领回来一个?”
另一个探着脖子打量楚持玉:“是北边来的?”
“县衙分下来的。”
“原来如此。”
那一句“原来如此”拖得老长。
沈云翘听得嘴角都快抽了。
村里谁不知道她娶不起夫郎。
当地稍微好些的人家,听见沈家两个字便要摇头。家里几亩薄田早年为给父亲看病卖得七七八八,母亲又被征去边关,眼下就靠沈云翘采药抄书贴补家用。
如今她倒真带了一个回来。
还是县衙白送的。
毁了脸。
口不能言。
瞧着身子骨还差得很。
这几个人嘴上说着恭喜,眼神却跟过年瞧杂耍似的。
沈云翘心里门儿清,脸上的笑依旧灿烂。
“借各位叔叔吉言。”
她拱拱手,顺势把后头的楚持玉往旁边让了让,免得堵住村口,“改日家里发财了,请诸位吃席。”
王叔乐了:“什么时候发财呀?”
“快了。”
“多快?”
沈云翘略一思索:“等我当上大官。”
槐树底下顿时笑成一片。
有人笑得鞋底都掉了。
沈云翘跟着笑了两声,拔腿便走。
爱笑笑吧。
等她哪日真穿着官袍回来,她一定在村口摆三天流水席。
王叔那桌单独加一道菜。
辣椒炒辣椒。
辣死他。
想到这里,她心里舒坦许多,脚下越走越快。
身后脚步渐渐拉开了些。
沈云翘听见了。
她头也没回。
她现在只想回家喝水,谁来都拦不住。
没错。
她就是这样一个不解风情的大女人。
走到自家那条土路时,沈云翘远远便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沈长缨蹲在门槛上,手里拿根细竹枝拨地上的蚂蚁。沈父则扶着院门往村口张望,身上的围裙还没解下来。
“阿姐!”
沈长缨眼尖,噌地站起来,撒腿跑了过来。
跑到一半,小姑娘慢慢停住。
她盯着沈云翘身后的人看。
又看。
再往旁边挪两步,歪着脑袋继续看。
“阿姐。”
“嗯?”
“你出去卖药,怎么卖回来一个人?”
沈云翘:“……”
这话问得很好。
她也想知道。
沈父已经走到近前,一眼瞧见楚持玉,脸上先是疑惑,等沈云翘把镇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的眼圈便开始泛红。
沈云翘一看这个架势,脑仁立刻疼起来。
果然。
沈父吸了吸鼻子,抬袖擦过眼角:“好孩子。”
“爹。”
“爹平日教你的话,你都记在心里了。”
“爹,其实——”
“这孩子孤身一人逃难到这里,身上又伤成这样,若今日没人肯领他,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沈云翘张了张嘴。
算了。
解释已经失去了意义。
她娘在家时还能管一管父亲。
如今沈母去了边关,家里少了个能唱黑脸的人,沈云翘只得日日防着。
哪日一个疏忽,父亲兴许能把屋顶的瓦揭下来送给旁人挡雨。
沈云翘想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破屋。
好在她家屋顶是茅草。
瓦都没几片。
“阿姐,他的脸怎么了?”
沈长缨已经绕到了楚持玉面前。
孩子年纪小,胆子倒大。她仰头盯着看了半晌,眉毛慢慢皱起来,眼里的好奇也散了大半。
楚持玉脸上的伤离近了看更加骇人。
几道伤口从额角一直横到脸侧,其中两处结着暗褐色的痂,靠近下颌的一处已经泛起黄白,周围肿得厉害。除此之外,他颈侧也有擦伤,露出的手腕布满青紫,衣裳下头还不知道伤成什么样。
沈长缨看了一会儿,回头便喊:“爹,你快来看。”
沈父走近几步。
这一看,眼眶又红了。
“冤孽哟。”
沈云翘站在旁边,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开场她熟啊。
果真,沈父下一句便来了。
“快扶人进去。”
沈云翘指着自己:“我?”
“不然呢?”
“长缨也能扶。”
沈长缨立刻把两只细胳膊背到了身后。
沈云翘低头看了眼妹妹那副小身板,只好认命地走过去。
“来吧。”
楚持玉看着她,没动。
“扶你进去。”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伸过去的手上,停了一阵,才慢慢抬起胳膊。
沈云翘架住他一侧手臂。
刚碰到人,她便知道自己先前那句“自己走回家”有多缺德。
楚持玉大半身子的力气几乎都压在她这边,隔着衣料还能感觉到他手臂绷得厉害,走几步便要停上一阵。他身上带着一股药味混着血腥气,靠近之后闻得尤其清楚。
沈云翘偷偷瞥了眼他的脸。
男人抿着唇,额上已经渗出汗。
她默默把到嘴边的催促咽了回去。
总算把人弄进屋,沈父掀开里间门帘,往里一指。
“放床上。”
沈云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她愣了。
“爹。”
“怎么了?”
“这是我的床。”
沈父满脸莫名:“家里还有第二张能睡人的床吗?”
沈云翘四下看了一圈。
很好。
确实没有。
沈长缨睡的是小榻,短得连楚持玉两条腿都搁不下。父亲那张床又旧又窄,他身子本就不好,沈云翘自然舍不得折腾他。
剩下的地方,只剩自己这里。
她低头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床板。
又看看楚持玉。
“他睡这里,我睡哪儿?”
沈父已经弯腰去铺被褥:“你先跟长缨挤几日。”
门口的沈长缨听见,探进一颗脑袋。
“阿姐嫌弃我晚上会踢人。”
沈云翘冷冷看过去:“你还好意思说。”
沈长缨缩回去了。
床铺好了,沈父回头招呼楚持玉:“孩子,过来躺着。”
楚持玉站在离床几步远的位置,迟迟没动。
沈父以为他拘谨,又招了招手。
“别怕,往后这里就是自己家。”
男人仍站在那里,没动。
片刻,他抬起眼,看向沈云翘。
沈云翘正抱着胳膊靠在门边,一脸肉疼地看着自己的床。
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
楚持玉肩膀像是僵住了,眼底浮起一层水色,脚下还往旁边挪了小半步。
沈云翘:“?”
她刚才说什么了吗?
沈父也看见了。
他顺着楚持玉的视线往门口一瞧,立刻皱起眉。
“云翘,你站这里做什么?”
“这不是我屋吗,爹?”
“出去。”
“爹?”
“女男授受有别,人家刚到家,你杵在床边像什么样子?”
沈云翘震惊地指了指自己。
“我把他扶进来的。”
“扶进来就行了,快出去。”
沈云翘又去看楚持玉。
方才在集市上,这人瞧她的眼神还跟结了八辈子仇似的。
眼下倒好。
站在她爹身后,眼尾泛红,神色怯怯的,活像沈云翘刚才趁人不注意欺负了他。
楚持玉与她对视一瞬,很快移开目光。
沈云翘打了个激灵。
邪门。
实在邪门。
她被亲爹从自己的屋子里赶出来,站在院中吹了会儿风,越想越觉得离谱。
沈长缨悄悄从鸡窝后头冒出来。
“阿姐。”
“干什么?”
小姑娘跑到她身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看见了。”
沈云翘正准备劈柴,闻言把柴刀搁到木桩上。
“看见什么?”
“那个大哥哥会变脸。”
“变脸?”
“嗯!”
沈长缨使劲点头,“你看他的时候,他一张脸。爹看他的时候,他又一张脸。”
沈云翘皱眉。
她回想了一下楚持玉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
这还能怎么变?
总不能把疤从左边挪到右边。
“长缨。”
“嗯?”
沈云翘摸了摸妹妹的脑袋,神情渐渐严肃。
“下回进镇,我给你找个郎中看看眼睛。”
沈长缨呆住。
“我的眼睛好着呢!阿姐怎么能不信长缨呢!”
“有病得早治。”
“阿姐!”
“去喂鸡。”
“我真看见了!”
“鸭也顺手喂了。”
沈长缨气鼓鼓地瞪她一眼,抱着簸箕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喊:“他真的会变!”
“哦哦。”
沈云翘已经抡起柴刀。
咔嚓一声。
木头裂成两半。
小孩子一天天净琢磨些奇怪东西。
屋里,沈父扶着楚持玉慢慢坐到床边。
“先躺着吧,别拘束。”
楚持玉低垂着眼,迟疑片刻,才顺着他的意思靠到床头。
沈父替他掖好被角,目光又落到他的脸上。伤口离得越近越叫人揪心,他伸手想碰,临到跟前又收了回来。
“疼吧?”
楚持玉睫毛颤了颤。
沈父叹了口气。
“县衙的人说你不能说话?”
床上的人垂下眼,指尖在被褥上缓慢写了一个字。
是。
沈父看懂了,眉头拧得更紧。
“可怜的孩子。”
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絮絮说起家里的情形。
“我们家日子过得紧些,吃食衣裳都比不上旁人。云翘她娘去了边关,眼下家里靠云翘撑着。你来了这里,就安安心心养伤,她嘴上爱胡说,心肠其实好。”
楚持玉抬起眼。
沈父见他肯听,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
“她从小就这样,嘴皮子闲不住。村里人说一句,她能回十句,有时候把我也气得头疼。”
窗外传来劈柴声。
咔嚓。
沈父朝外头看了一眼,声音里多了些无奈。
“家里的活都是她做。清早上山采药,回来还得温书,她娘走以后,长缨的束脩、我的药钱,全从她手里过。日子忙成这样,她也没叫过苦。”
楚持玉静静听着。
沈父说到这里,伸手拍了拍被面。
“你跟着她,往后的日子绝不会差。她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先生都说她文章做得好,将来能考出去。”
床上的人目光从窗纸上映出的那道人影上掠过。
院里又响了一声。
咔嚓。
沈父还想再说,楚持玉却皱了皱眉,手掌压向腹侧。
沈父马上开口心疼道;“怎么了?伤口疼?”
楚持玉摇头,但身体一直在隐隐发抖。
沈父哪里肯信,起身便往外走。
沈云翘刚劈完第三根柴,柴刀还没放下,父亲便从屋里出来了。
“云翘,去请郎中。”
她手上一顿。
“请郎中?”
“他伤成这样,总得看看。”
沈云翘扭头瞧了眼房门,又摸摸自己怀里的钱袋。
请郎中上门便是一笔钱,开方抓药又得往外掏。
她顿时把柴刀往木桩上一插。
“爹,咱家哪有闲钱?我把人领回来,给吃给住已经够——”
“哎哟!”
沈云翘捂住胳膊。
沈父手里的扫帚已经落了第二下。
“爹!”
“那是你夫郎!”
沈父气得脸都红了,“以后要跟你过日子的人,你嘴里说的都是什么话?人病成这样,让他自己熬?”
沈云翘绕着木桩躲。
“我又没说不给他饭吃!”
扫帚追着她过来了。
“还说!”
“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沈父停手,瞪她一眼。
沈云翘揉着胳膊,越想越不服。
走到院门口,她还不忘回头。
“爹,你今日可记住了。我未来是要考状元的,到时候我得赘高门贵子,这门亲事——”
扫帚又举起来了。
沈云翘拔腿便跑。
“我请郎中去了!”
人影一溜烟消失在土路尽头。
沈父举着扫帚站了半晌,气得胸口直起伏。
屋里传来一阵细微响动。
他猛地想起房里还躺着个人,脸上顿时浮起几分尴尬。
完了。
云翘那些混账话全让人听见了。
沈父赶忙把扫帚扔到墙边,整理了一下衣袖,进屋时连脚步都放慢了些。
楚持玉靠在床头,眉眼低顺,好似完全没放在心上,见沈父进来,还艰难扯出一抹笑容。
沈父瞧见,脸色才缓和下来。
“云翘那丫头就是嘴里没个着调。”
床上的人抬眼。
沈父在凳子上坐下,局促地搓了搓手。
“她刚才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什么高门贵子,都是她胡吹。她小时候还说过以后中了状元,要给家里造一座金屋子呢。”
楚持玉的目光动了一下。
“她这人爱说玩笑话。”沈父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心倒是好的。”
楚持玉垂眼,像是在认真思考沈父的话。
沈父怕他误会,又说起沈云翘这两年的事。
沈母去边关以后,沈家一下少了顶梁柱。沈云翘那时候刚满十七,书还要读,家里的活也全压到了她肩上。起初连砍柴都砍不好,虎口磨得全是血泡,第二日照旧背着篓子进山。
她嘴上总说等自己发达了,要过神仙日子。
到手的钱却鲜少花在自己身上。
“她娘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我们。”沈父说到这里,眼角又有些发红,“这两年,多亏云翘。”
楚持玉靠在枕上,神色一直未改。
沈父说一句,他便听一句。偶尔问到他身上的伤,他会摇头或者点头,动作克制,礼数倒周全。
沈父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受了这么大的罪,还如此懂事。
就是身量对比寻常男子实在高了些。
幸好还矮上半个头。
沈父打量片刻,又想起自家女儿。
云翘这些年吃得差,小时候长得慢,近两年才开始往上窜。兴许再养些时日,还能继续长。
想到这里,他心里舒坦了些。
妻夫之间,妻主总该高些才好看。
床上的楚持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眸看过来。
沈父连忙笑道:“你好好歇着,郎中很快就来了。”
楚持玉微微颔首。
院门外,远远传来沈长缨喂鸡的声音。
“都别抢!那是鸭子的!”
紧接着鸡群扑腾起来,小姑娘气急败坏地追了半个院子。
楚持玉朝窗外看去。
破旧的窗纸透进斜斜的夕阳,院子里鸡飞鸭叫,柴堆旁还扔着沈云翘方才劈了一半的木头。
这里同他从前待过的任何地方都相差甚远。
沈父已经起身去灶房烧水。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楚持玉一人。
家庭帝位 ,无需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