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90、坍塌（4） 这个臭小子

　　“是啊，年前就答应了小儿若是把该背完的书都背完了就带他去看看景澜江，结果他是日背也背，昨晚兴致勃勃来背给我听了今日就出发，谁知道马车邀我们在此地欣赏风景。”
　　这话说得洒脱，脸上也没有一点焦躁。
　　“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们修一下马车。”
　　端亲王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少年英姿勃发，看起来是成熟稳重，只是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风流肆意。但看身上的装扮也只是普通的劲装。
　　上面甚至还有点灰尘和血迹，手臂上还有锈迹，也许是哪个铁匠的儿子。
　　“那就多谢小友了。”
　　沈怿言并不打算戳穿端亲王的身份，私自从封地跑出来若是被宣泰知道了徐州可能会是下一个混乱之地，他也不愿那里的百姓无端受苦。
　　端亲王和世子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安静地等待着，边上的两个仆役也垂手站在一旁，只有车夫跟着沈怿言去李铁匠家中拿工具。
　　整个端亲王府都给人整肃的感觉。
　　沈怿言与车夫拿了工具蹲下来给车轮子修复的时候小世子跑到沈怿言身边好奇地看着他修东西，还用手戳了一下车轮问道：“公子，这是为什么裂开了？”
　　“你们刚才赶车的时候太靠近景澜江了，江边多砂石，这个轮子用的时间很长了，你看这里的木条都被磨损了。一块石子卡进去以后转了半圈，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这一根木棍上，你说它会不会断裂开。”
　　小孩听懂了，还郑重其事道：“我明白了，这就是爹爹之前说的话。”
　　“你爹爹说了什么？”
　　“爹爹说很多时候，明明只是一个小错误，但是被推到了不该有的位置就会被无限放大，影响整个棋局。”
　　沈怿言一愣，却看端亲王站在那里依旧是和煦的样子，似乎这个孩子说的爹爹不是他一般。
　　“你爹爹还挺喜欢讲大道理。”
　　“我觉得他说得没错。”
　　“我觉得也没错。”
　　这番接话反而让小世子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沈怿言的修复车轮的全过程。
　　他和车夫刚固定好车轮后检查的间隙里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木轮滚动的声音，这次才是原明带着几个北陇轻骑赶来了。
　　原明看着沈怿言眨眼睛，还以为对方是让自己过去。
　　“怎么了都督？是带的木车不够吗？”
　　原明翻身下马后问道，声音之大在场所有人都可以听到。
　　......
　　这个臭小子到底有没有眼力见！
　　“原来是北陇的世子殿下，在下眼拙了。”
　　端亲王在沈怿言身后打着招呼，刚才还在想这般身形也许是妫都的哪个世家公子，必然也是看出了自己的身份但是没有戳穿的。
　　“是那个可以在天祝山顶端可以看到整个北境的地方吗？”
　　沈怿言摸了一把孩子的脑袋，点点头。
　　他坏心眼地把手上的灰擦在小孩后面的衣服上，转身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对原明说道：“这批铁锚分为两批锻造了，城内的一批在殷晁错那里，是李铁匠的兄长，你带着两辆推车先去他那里，这里的我来运输。”
　　“是。”
　　原明应了一声还凑上来问：“这位是谁啊？”
　　端亲王只是笑，上前一步自己介绍道：“徐州端亲王。”
　　原明往后跳了一步，慌忙问安，“端亲王殿下安好。”
　　完蛋了，自己是不是要在这里被灭口了。
　　“没事，在这里端亲王和都督大人可没有见过。”
　　端亲王只觉得这帮年轻人跳脱，和传闻中那些杀伐决断的恶鬼和纨绔子弟的说法都不太相符。
　　等到原明离开后他上前来再次和沈怿言道谢：“本来擅自出了封地就是不被允许的，还要多谢大人成全小儿心愿还帮助我们修好了马车。今日仓皇一见也没有带什么贵重的礼物，只有这玉石通体温润，佩戴久了之后也可以滋润人，大人可以拿去打磨成自己喜欢的物件送人自留都可以，仅仅是我的一点心意。”
　　沈怿言看他手掌心的那枚玉石和腰间佩戴的一般无二，都是外体莹润而内里是红色的玉石，就像是心血被外头的护着一般。
　　“此物过于贵重，不过是举手之劳大人未免太客气了。”
　　“沈都督应该也能猜到一点最近妫都对于其他地方的态度，送您这一件见面礼也是我对封地的责任。”端亲王眼神诚恳道，沈怿言也就收下了。
　　“后会有期。”
　　小世子学着父亲的样子说道：“后会有期。”
　　沈怿言目送着他们往景澜江下游走去，这里再往上就是妫都了，除非往南绕上一大圈，但这都不太现实。
　　封王终究是被困在了封地，这也是保命的方式。
　　沈怿言回到小院子的时候李铁匠锻造的声音还没有消失，在这种有节奏的打击中沈怿言靠在石墩子旁边突然生出了一点点困意。
　　已经是傍晚时分了，远处的云彩像是火烧了一般耀眼。
　　为首的赫然像朵盛开的落日珊瑚。
　　沈怿言知道自己要送什么给舒行洛了，现在回不去北陇，但是可以做一朵正当好的落日珊瑚给心上人当挂坠。
　　李铁匠在里头丁零当啷锤了多久，沈怿言和几个北陇轻骑就在外头唠嗑了多久，他们从察古的封锁线谈到了永宜港，第一次真正了解了世子的经历。
　　这些将来都会是他的精锐，问及什么时候可以回家的时候沈怿言沉默了。
　　至少不是现在，其他人看出了他言语间的落寞，慌忙转移着话题。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里头的锻造声也终于停了下来。
　　出来的人像是刚从黑炭里面泡了一圈才出来。
　　“北陇的草地上晒个三天三夜都没这效果。”沈怿言调侃道，后头的人涌进去把那些铁锚往木板车上搬，“银子等会让人送去你兄长那里，自取。”
　　“少了一两我都要杀到妫都去找你。”
　　他知道沈怿言是怕他被皇上的人盯上，总之不会欠他的就是。
　　“铁棍给你放回去了，好好研究着。”
　　“要你提醒！”
　　李铁匠本来还想要得瑟自己一晚上的效率，现在困得直接要倒下去了没功夫和他们嘴贫，随便挥挥手就进去洗漱。
　　沈怿言觉得把几个铁锚搬上车以后整个马车肉眼可见地沉下去许多，实心和空心，只要一搬就可以看出来，这帮工部的人到底是在做什么这都没看出来。
　　拉回妫都的时候也才正午不到，徐华大约是一晚上没睡，两个眼睛像是让人揍了，精神状态也还好，以前没少熬着。
　　看台的部分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露出了狰狞的地基，沈怿言叫人把铁锚搬下车以后自己站在一旁看着徐华和好几个人一起固定住四角。
　　殷晁错和原明带着六根承重的铁锚也到了，两个人的脸色甚至比徐华还差，搬完以后沈怿言点了一下原明他才说：“去得早，李老大听说是给皇上做的自己嘿咻嘿咻干了一个晚上，说什么外面有事情帮他应付一下。”
　　“街坊邻居差点把我们杀了。”殷晁错补充道，那些斧头锤子到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后来还是搬出了皇上才回去的，答应了给他们补偿，让户部出钱吧。”
　　沈怿言叹口气，又要和陆续珏掰扯了。
　　宣泰果然把妫都其余的工事都暂且缓了一下，全部都到这里来支援看台建设，进程是出人意料地快。
　　之前建造花了将近一个半月，现在居然真的在三月十一的晚上完成了。
　　虽然没有之前这般精致，却也算是大气磅礴。
　　在这十天的时间里，原本那批实心铁锚的动向也有了新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