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85、生辰（1） 果皮酸涩，

　　收到杨衡送来的请帖时，沈怿言正在翻看雷建朔送上来的西大营的案卷。雷建朔做事情马虎，没有人盯着根本不行。
　　彼时舒行洛刚熬了一个大夜，天刚要破晓的时候这人带着满身的晨露悄悄翻进来，外面的人居然一个也没有惊动。
　　他一掀开窗户的时候沈怿言就醒了，只是听着跟猫一样的声响就知道是谁来了。
　　舒行洛先是蹑手蹑脚地上前，见沈怿言还在熟睡这才小心翼翼地脱掉了自己的披风和外衣，踢掉了鞋袜简单地拿起水盆上面的白巾胡乱擦了一下。
　　虽然每次出北镇抚司前舒行洛都会给自己上下都擦一遍，心理上总觉得还是带着锦衣卫的味道，闻着不太舒服。
　　何况今天审问那人的血还沾在了他的手上，洗了好久才觉得搓干净了。
　　舒行洛悄悄地拢着单薄的里衣刚要爬上床，整个人就被温暖的被子包裹住了，沈怿言闷闷的声音从上头传来：“真是奇了怪了，一大清早就有小妖精来爬我的床。”
　　舒行洛被被子裹着根本没办法动弹，只能隔着被褥戳戳他的胸膛示意他把自己放开。
　　他当真是一个非常听话的孩子，察觉到舒行洛的意思之后就松开了他，转而把人拽进了被子里面亲自包裹着。
　　“坏了，这个小妖精长得还还挺好看的，勉为其难地抱着先睡一觉吧。”沈怿言嘟囔一句还把人更往里头扯了扯。
　　舒行洛看他其实没有完全的醒过来的样子也就没吵，自己的一只胳膊从他手下面穿过去抱着，也这样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甚至连沈怿言什么时候起来都不知道。
　　醒来的时候正巧看到他已经出练完回来喝茶，手上还捏着杨衡给他送来的请帖，希望他后日晚上一定要到。
　　“醒了？”
　　沈怿言也没有动，就看着人缩在自己床上。
　　被褥下面散乱的里衣平添了一点迷乱，虽然两人之间清清白白得很。
　　“不是说从此佳人不早起，为何沈郎你还是让我独守空床？”
　　“是沈郎啊，我还以为是哪个小妖精大早上跑来呢。”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兴味，没忍住闯进了这幅画面中。
　　“那你刚才在看谁的信件？”
　　“你想知道啊，还没成亲就这样问东问西吗？”
　　沈怿言挑起舒行洛的下巴问道，人因为是刚睡醒的，眼底的湿意还没有尽数退去，带着点朦胧。
　　“只问你也不可以吗？”
　　舒行洛从被褥下面伸出手去摸着他的脸侧，那一瞬沈怿言呼吸一滞。
　　真是要命，那手臂在被褥的映衬下更白，还残留着睡痕。
　　点点红痕在上，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
　　沈怿言抓着那只手按下去，冷酷道：“是杨衡送来的请帖，希望我明日晚上去参加他的生辰宴，到时候皇后娘娘作为杨衡的姑母也会出席。”
　　舒行洛的注意力似乎没有在沈怿言刚才说的那一番话上，而是落在了他的动作上，神情间满是不解。
　　“皇后也要来？”
　　“嗯。”
　　舒行洛和杨雨霖的接触委实不多，对于这位皇后娘娘知之甚少，宣泰这些年将她保护的很好，几乎没有听到过杨雨霖深陷什么宫斗风波。
　　“今天不用去北镇抚司吗？”
　　舒行洛趴在软枕上，沈怿言给人按着肩膀，不轻不重又慢悠悠的，按得人又是困意上涌。
　　“昨晚把案卷交上去了，今日休息一天也没有什么。栾城和妫都的事情皇上似乎也不是很想追查下去，至于裕亲王的事情现在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沈怿言觉得掌心的地方有点硌手，放缓了力度，“栾城的事情结束，谁知道接下来是什么事情。”
　　“不觉得从泊州开始，好像整个大元隐藏了好几年都没有被发现的私下贸易逐渐都浮出水面了吗？”
　　“牵扯进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沈怿言安静地揉着，察觉到他声音越来越轻，那是真困了。
　　可刚要抽手又被叫住，“早点回来啊。”
　　他上去隔着被褥揉了一把头发，沾染上一些味道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杨衡作为皇后唯一的外甥，杨铭转的独子，又受着杨夫人的万千宠爱，这场生辰宴在妫都世家公子中办得是万般盛大。
　　“公子，请出示拜帖。”
　　温祈把帖子递给门口的小厮，便有一人上前领着沈怿言往后院的方向去了，当真是一副奢靡的景象，竟然比皇后千秋宴的时候还要热闹。
　　大概是在场基本上都是年轻人的原因。
　　“沈兄！”
　　今晚的主角杨衡更是身穿黄白色长袍，腰带上面缀满了玉佩和各种穗子，在烛火之下似有万千星河涌动。
　　沈怿言面上挂着笑往前走去，边上的蒋祺耘和韩绥昭来得早，已经坐在杨衡的一侧等着了。
　　“这可是我好兄弟，坐在我边上吧。”
　　杨衡指着自己边上唯一的空位，等沈怿言坐下以后才心满意足地偷偷侧过身子来说，“沈兄，多谢你上次给的建议，流民营的那帮人果然在我父亲手下听话了许多。”
　　杨铭转在北陇还以为自己儿子是突然转性，开始对北陇的军务有如此了解，而他试着用了一下，居然有了预想不到的效果。
　　这挽救了他在北陇一向惨败的名声。
　　沈怿言随手拿了桌面上的一杯酒，看也没看就往嘴里送，喝了半天也没品出个什么滋味。
　　在这期间不断有人上来给杨衡贺喜喝酒，送出的生辰礼更是一样比一样更为贵重，看得杨夫人都有些心惊。
　　知道身后的温祈用手肘装了一下沈怿言他才反应过来，起身笑着对杨衡说：“今日是杨兄生辰，沈某在这里祝你生辰快乐，万事如意。没有准备什么很好的礼物，不过几样聊表心意。”
　　温祈这才让把木匣子送上来，里面只有三样东西，首先是一枚做工精致的玉佩，还有一个是一把木制的弩箭，最后是一些配套的箭矢。
　　沈怿言送前者纯粹是因为它贵，后者则是杨衡之前找他的时候无意间提及自己想要一把弩箭玩玩。
　　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把小小弩箭不值一提，可在杨衡眼底却觉得沈怿言是把他的话真放在心上的，而这才是兄弟应该有的样子。
　　“果然是北陇长大的世子，这弩箭做得还真是精致啊。”
　　蒋祺耘好奇地一探头，并不是什么新奇的弩箭，但在他这种机关大家眼底也能看出一点不同。
　　这完全就为了杨衡定制的一把弩箭，谁都知道杨衡小时候从房顶摔下来的时候食指摔断了，就算是后来接上去也是歪曲的。
　　这就让他的骑射一直都处于下等。
　　而这把弩箭做了弧度处理，完全贴合杨衡的残手。
　　“沈兄！”
　　杨衡刚开始还没有发现，直到上手的时候才察觉出这把弩箭和自己手的贴合程度竟然如此之高。
　　“今日生辰宴，是要高兴的。”
　　杨衡抹了一把眼泪，沈怿言真是他兄弟！刚开始的时候还担心他会因为父亲对自己有意见，北陇世子做成了澶京副将，当初妫都之中谁没有对这位的手腕和心机品评过？
　　“皇后娘娘到！”
　　杨衡也顾不得上手去试一试，他的姑母来了。
　　沈怿言感觉到肩膀的手一下子扯开，隐没在黑暗之中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杨衡当他是兄弟，沈怿言却明白得很，是仇人。
　　杨雨霖今日穿着皇后出行的宫装，雍容华贵，尽显国母之范。特别是那双眼睛，和画像上的温婉不太一样，总是带着悲伤的、怜悯的，眼角微微下垂的弧度将这一点放大。
　　这让尊贵的皇后变得更加亲和，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杨雨霖。
　　“皇后娘娘安。”
　　他们用脊背迎接她，杨雨霖双手虚托，“诸位快请起身。”
　　而后径直走向站在中央的杨衡，一双手握住他的手腕。
　　“衡儿，生辰快乐！”
　　杨衡自幼便喜欢姑母，此刻也是极尽儿童喜悦本色：“多谢姑母！今日姑母能来衡儿真是万分高兴呢！”
　　杨雨霖笑着让下人送上来一个匣子，“这是姑母给你准备的生辰礼，你看看喜不喜欢？”
　　“这是......”
　　杨衡打开的时候所有人也都好奇地一探头，
　　大红织金凤纹匣内，雪白狐绒软垫上静静卧着一柄短剑。
　　雾灰青色的寒玉剑鞘泛着一层泠泠水光，鞘身缠枝忍冬浅纹嵌着细碎鎏金，在满堂烛火下流光婉转。沉香剑柄托着一颗硕大圆润的东珠，莹光流转。短剑只出鞘一寸有余，冷钢剑锋露出窄窄一线，淡蓝寒光悄然漫开，明明隔得尚远，席间不少人已经嗅到一缕清冽肃杀的铁气。
　　满座世家子弟皆是一怔。
　　生辰喜宴，皇后竟赐兵刃。
　　是皇后自己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姑母，这......”
　　“这把刀叫做‘守微’，是皇上和本宫特意叫工匠打造的，你受伤的那只手完全不会影响使用这把刀。”杨雨霖叹了一口气，爱怜地抚摸着杨衡的脸颊，“衡儿也长大了，需要见一见这世间的豺狼虎豹，姑母送给你这样东西希望你以后也可以借此傍身。”
　　皇后这一番暗示意味十足的话到底是在指什么？
　　豺狼虎豹，莫不是皇上接下来要对付的人？
　　杨夫人听着这话心中也是惊惧万分，上前拉着杨衡的手对皇后表示感谢之后才张罗着让皇后娘娘去房间里面的席子坐着。
　　“‘守微’，我怎么觉得字里行间都在点我？”
　　沈怿言随便扯了一颗提子送入口中，果皮酸涩，咬下去的时候里面的籽炸开，更添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