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67、冰糕（1） “嗯？”舒

　　自沈怿言和雷建朔一战之后五军营内便没有人再对北陇骑兵辱骂嘲讽了，还有一个原因是今年不管是东海、南境还是北陇，外敌入侵百姓流离失所，宣泰决定去千佛寺祈福以安抚民心。
　　其实这个消息一个月前就已经放出来了，千佛寺也早早就开始准备。只是原来说护送皇上车架的是锦衣卫，现在却点名要沈怿言差五军营陪同。
　　“你说他这是要干什么？”沈怿言出了一身汗，进来的时候刚好碰上从北镇抚司回来的舒行洛。
　　舒行洛这些天一直在帮宣泰查一个陈年旧案，偏偏那人死咬着不松口。审了两天两夜还没有结果，沈怿言一见到他就注意到眼底的红丝。不想把身上的汗过给他，只是虚需环着。
　　舒行洛搭着他的手进去的时候先冲上来的是底下人早已准备好的饭菜香，闻了两日的铁锈和血腥味还是觉得有点晕，“可能是想着检验你这些日子的成果，然后拉拢你。”
　　沈怿言看他这副困倦的模样揉了揉他后腰，虽然两人也有两日没见了，但是手上的熟念从未削减，“要不你先去洗个澡，我总觉得北镇抚司有股味。”
　　舒行洛斜睨了他一眼，沈怿言立马改口，“我是说你刚从这么阴冷的地方回来先休息一下嘛，然后可以给都督我抱一下。”
　　舒行洛推开他，在饭桌前坐下：“你先去洗吧，我想先吃两口。”
　　“行。”沈怿言弯了弯眼角先去沐浴了。
　　舒行洛刚拿起筷子夹了几片白菜叶子卢归帆就走了进来，看见舒行洛的时候还愣了一下，踏进来的脚又退出去一只。
　　“卢大人是来找都督大人的吗？”原明站在舒行洛身后问道。
　　“我，我是来找都督大人的。”他话说得犹豫，脸上也带着愧疚之色。
　　舒行洛放下筷子，温和说：“你找他有什么事情吗？”
　　卢归帆见此人生得好看，却自带着压迫感。
　　被他盯着的时候好像有另一双眼睛也在身后盯着他。
　　“没，没什么。”卢归帆不能说，不能在外人面前说，他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找沈怿言。经过这些日子沈怿言的亲身教导和规训，北陇骑兵已经和之前只身在妫都的状态有了很大的不同，已经不需要他再去以身犯险做很多不正当的举动了。
　　“卢大人？你是北陇轻骑首领卢归帆？”舒行洛在脑海中搜罗出这样一个名字，联想到之前在北镇抚司看到的卷宗，对他今日所来之事大致有了一个猜测。
　　“是。”卢归帆低下头，“那末将过一会再来找沈都督。”
　　“等等，你是来找都督说私铁的事情吧。”舒行洛把身上的指挥使腰牌放在桌子上，淡淡地看着他。
　　“你，您是锦衣卫指挥使。”
　　天祝山的天神啊，为什么传闻中那个凶神恶煞的锦衣卫指挥使会来找他们世子殿下啊！世子殿下你要是被威胁了等会出来眨眨眼好吗？
　　舒行洛看着他复杂的眼神敲了敲桌子，卢归帆回过神来只觉得这个动作熟悉，却被舒行洛刚才的话惊出了一声冷汗：“大人......”
　　“你们北陇轻骑在妫都的日子并不好过，缺衣少食，也没有官府拨给你们银两。”舒行洛回忆着卷宗上面记录的数目，“但是因为你的这些做法，北陇轻骑才得以在妫都保全自己。”
　　卢归帆知道眼前这位是指挥使的时候对自己今日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便不抱着什么期待了，但是听到舒行洛的最后一句话他抬起来头。
　　指挥使大人亮出自己的身份似乎不是为了追查自己的罪责。
　　“你来到这里找清宴，无非就是想要和他坦白这些事情。”舒行洛听到脚步声，“不用想着这一次一定要以身自证，好好和你们世子殿下说，他会理解你的。”
　　“什么东西？”沈怿言刚沐浴完，松松地系着里衣，身上水汽未干。他来的时候只听见了最后半句话。
　　舒行洛站起身来，沈怿言看见他碗里只有一筷子青菜其他什么也没动，抱着他腰问：“怎么不吃两口？”
　　“嗯？”舒行洛盯着沈怿言喉结上残留的水滴，刚和卢归帆说话的功夫连一片菜叶子都没有吃，“刚要吃，他有事找你好好说，我先去沐浴了。”
　　沈怿言松开他坐下来，很自然地拿起舒行洛用过的碗筷夹起他剩下的那一口菜叶子，舒行洛则沿着沈怿言刚出来的地方走向水汽氤氲处。
　　沈怿言自从到了早庐山教场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所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反而是皇帝赏赐的那个宅院鲜少回去。
　　卢归帆已然是目瞪口呆，沈怿言也不催着他，自顾自地吃了一点垫巴一口后才抬眼看他：“指挥使大人说你有事要和我说？”
　　“末将罪该万死！”卢归帆重重地嗑了一个响头。
　　沈怿言还没有开口，又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大人！卢大人这都是为了北陇轻骑！”陈广冲进来跪在卢归帆身边，“末将擅自前来找大人，还请大人赎罪！但是望大人明察，卢大人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让北陇轻骑活下去！”
　　“让卢归帆自己说。”沈怿言坐正了身子说。
　　“我走私废铁，换取钱财来供养北陇轻骑。”卢归帆抹了一把眼泪，“其实之前和大人说的单靠隔日的出去做工根本就负担不起庞大的军费，只能是在伙食上堪堪维持着，但是轻骑保养，战马喂养这些根本就不够。所以我就去做一些走私废铁的生意。”
　　“走私废铁，你都是怎么做的？”沈怿言若有所思，语气还是严厉的，这毕竟不是小事，若是被人发现卢归帆乃至整个北陇轻骑都是死罪，“你的废铁都是哪里来的？”
　　卢归帆还是觉得自己要被沈怿言骂死了，他们的小世子从小有王爷和王妃宠爱着，是最光明磊落的，怎么会容许这样子肮脏的生意存在，“就是神机营他们会经常铸造武器，练出来会产生一定的废铁。大部分废铁都会被他们回炉重造，但是还有一些实在已经报废的他们也就不要了，都拉去城外随便一个坑里堆着，反正风吹日晒地也会变成铁渣渣。我们就去把这些废铁捡起来，拿到中原八郡的铁厂里低价卖给他们。”
　　“中原八郡的铁厂？”
　　“是的，而且大部分是和朝廷开展生意的小型私人铁厂。中原八郡有很多优秀的铸铁师，在他们手里废铁也可以重新变成一件锋利的武器。”
　　“你亲自去送？”沈怿言问道，“中原八郡到妫都都有盘查，你走的是那条路？”
　　“中原八郡和妫都之间虽然多有官兵把手，但是只要钱给到位了也不会查得很严。但是我们本来就是想要拿废铁去赚点钱的，所以我们从那些小山坡上直接入城，时间会多耗费半天而且山路难走。但是也还好，因为长期和我们做生意的那家铁匠铺子就在山脚下。”
　　沈怿言看陈广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又给沈怿言嗑了一个头：“世子殿下，卢大人真的是为了保住北陇骑兵，您如果要责罚他请连我一起责罚吧。”
　　沈怿言注意到外边台阶边和窗户下面的几只眼睛耳朵，轻咳了几声，外面连一点簌簌声都没有了。
　　“我几时说要罚你了？”
　　“啊？”卢归帆难以置信地盯大眼睛，一下子没刹住还被噎了一下，那一口气憋得他眼泪又要出来了。
　　沈怿言有些头疼地按住一侧，红发带垂到前头来：“你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保住北陇的骑兵，作为北陇的世子我不能斥责你的初心与忠诚；但是作为妫都的都督和你的统领，我就要罚你做事情不够周到了。接下来北陇的军饷都会按时发放，先扣你两个月俸禄略施小惩。”
　　“就这样吗？”卢归帆觉得就好像做梦一般。
　　“相比于妫都的都督，我肯定还是你们的世子殿下，我怎么会去责怪你们为北陇付出的一切？我只是恨妫都，这都是他才把你们逼成这样的。没有人会一直受到压迫而不反抗，也没有人一直会被别人践踏还不站起来。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应该要感谢你，是你帮我保住了北陇轻骑。”
　　沈怿言在此刻适时地展现出自己终究还是北陇世子的底色，可以进一步获得和轻骑兵之间的联系，这般北陇的在妫都的这只军队便彻底烙上了他沈怿言的名字。
　　温祈和沈怿言提过一句，他算过北陇轻骑的开销用度是根本没有办法承担他们高昂的军费，就算是卢归帆现在不说，沈怿言终归还是要去查的。
　　但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卢归帆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他忍不住埋下去放声痛哭，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所受的折辱尽数倒出来。
　　他原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不会被旁人理解，但是早上和自己的部下坦白一切的时候所有人都理解他，支持他，提出要陪着他一起去找沈怿言。如果世子殿下要责罚他们，那他们就陪卢归帆一起受罚。
　　但是现在这些都没有发生，他的世子殿下肯定了他对北陇的忠心。
　　“嗯？”舒行洛捏着半湿的头发走出来就看到卢归帆和陈广跪在那里哭，而窗外也隐隐传来哭声，他看向沈怿言，后者无辜地一摊手。

作者有话说

小舒：嗯？不是我把他弄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