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57、都督（3） 虎父无犬子

　　“首先来说边防，按照惯例不会做出比较大的改动，西大营依旧防卫妫都外圈，然后是五军营…”沈怿言把目光放在一直没有开口的五军营统领身上，那是个分外瘦小的男人，一双眼睛看起来很精明，妫都五军营编制是每隔五年，四京各调一州的军队来都，合编拱卫。四州一都中选出以为统领，说来也巧，今年是第五年，而这位五军营统领正是来自泊州的将军，不过也正是因为他们今年在妫都履职才没有遭到瀛渌的侵袭，也没有收到海月毒的伤害。
　　“五军营各自守妫都五个入城门口，进行西大营以后的二筛，详细对进都人员登记，面貌，体貌，年岁，籍贯都要详细记录下来。”
　　众人心里都明白本来只要西大营核实一把就可，沈都督这是想要敲打雷建朔呢，摆正自己的态度，要想攥好手里的权，就得做出点成绩来，不然总是会被人盯着的。
　　“是的！都督大人！”一声怪里怪气的声音发出来，柳汝汇瓮瓮道，他的口音很重，也确实是泊州的口音，只不过听着很不舒服。
　　沈怿言点点头，“金吾卫照常巡视皇宫周围，一日四次，早中晚子夜各一次，具体路线照常。”
　　“下骑营和神机营还是自个管自个吧！”沈怿言点点桌子，“不过神机营的装配要做到每只登记，编号。”
　　说到这个他忍不住想起了浠明和舒行洛拿回来的货单，神机营的军械流落在外头的事情皇上似乎只是轻轻放下了。
　　“自然。”鲁修回道。
　　“再者说半个月之后的娄家清谈，这一次小太子也会出席，皇上非常重视就破例将这次清谈在皇宫内举行，虽然皇宫内主要管理的还是锦衣卫，但金吾卫要加强宫外的防守，届时你们会和锦衣卫一起构成两道筛查，兵器盔甲一律要卸掉。”
　　田仲元正色道，“听凭大人差遣。”
　　“既然是都督，是皇上命我管理好妫都军机事务，我会不定时地对各军进行详查，希望各位大人能够担负起自己的职责。”沈怿言拱手道。
　　“愿与都督同心戮力！”众人回道。
　　沈怿言站起身来对众人说，“既如此便不打扰各位大人处理公务了。”
　　“下官告退。”
　　待所有人都退出去以后，沈怿言一双长腿马上没个正形地搁在另一张矮一点的小几上，仰着头看温祈。
　　温祈见他眼里邀功的神色失笑道，“大人干的不错。”
　　沈怿言得意地站起身，“那是，我可是世子殿下！”
　　“大人！”原明黑着手走进来，在这冬日里他竟出了一额头的汗，“后头的铁堆里还有许多完好的长刀，都是精铁！”
　　“什么？”沈怿言直直走了出去，温祈虽然推测里面的铁并非毫无用处，可也没有想到里面居然是精铁，还是完好的。
　　沈怿言举起一把长刀，摸了把刀刃，没有见血，这些刀都还没有开刃。
　　“都督，”温祈揉揉刚蹲得有些酸痛的腿对沈怿言道，“这些确实都是精铁，应该有些年头了，你看它们表面有尘油，外头的这些废铁虽然脆弱，但是你看那些没有碎掉的，完完全全就构成了一道屏障，把里面的精铁和外头的空气与水隔绝开来，减少锈蚀。”
　　“那这妫都里还有谁会干这些事？”原明递给温祈干净的麻布，推测幕后主使。
　　“非也，”沈怿言扔下长刀，长刀坠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我们来早庐山校场完全就是因为下骑营的人怕我们夺权，我们来妫都是因为皇上对谢将军有意想要我在妫都面前暴露又保下了我，之前的皇后千秋宴不过是一个契机。如果真的有人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算计我们，他图什么？”
　　“早庐山校场…”温祈思索道，“早庐山校场是明武年间开始使用的，明武定天下后不久妫都的军事体系已经相对完善，早庐山气候比较潮湿，其实不太适合练兵，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荒废了。”
　　原明道，“既然是薛佳任提议的，他会不会知道什么？”
　　沈怿言否定道，“不一定，薛佳任看起来很精明，但是论远见他远不及此，也没有那个胆量。”
　　“那…”
　　“既来之则安之，原明，快去给你温老师理出一个房间来，用作书房。”温祈有心打破这种好像什么也抓不住的气氛，把手上的黑迹全部擦在他袖子上。
　　原明果不其然地跳起来，炸毛道，“把你的爪子拿开！自己去收拾！”
　　刚晃荡过来的娜拉被原明一吼声下了一跳。温祈见他要把黑手往自己脸上抹忙甩出自己的最后一招，“如果你敢这么对我，今天晚上你就得把兵书抄上个十遍。你那字着实也该练练，以后下头人还看不懂原副将这写的都是啥。”
　　“温！祈！”原明眼睛瞪的滴溜儿圆，却不敢有动作，他最讨厌抄书了，每写一次就让他想起来以前被钟业嘲笑的样子。
　　沈怿言疲惫地闭上眼睛，头疼道，“算了，都督也不想每天都想这些事情了，走！”
　　“去干嘛？”原明跟着他走了几步。
　　“回府睡觉，这邋遢地方等都督想好了再说怎么用吧。”
　　“啊—”
　　“你啊什么？”沈怿言敲了一下他脑袋，警惕地看着他的黑手。
　　“我要去喂娜拉！”
　　沈怿言又敲了一下，“得！你家大人还没有娜拉重要！”
　　娜拉不服气地啊呜一下，作势要咬沈怿言的手指。
　　“去吧去吧。”沈怿言摆摆手，顺便从马鞍一侧解下袋子丢给原明，里面都是沈怿言给她做的肉干。
　　原明欣喜地跑开了，欢天喜地地抱起娜拉要亲它。娜拉举起爪子抵着他。原明把脑袋往后挪挪，刮了下它的鼻梁，亲亲热热地要带她去早庐山晃晃。

　　窗外天光微现，沈怿言按照自己一贯的作息起床，却看见舒行洛早就不见了，一早醒来和往日景象不同他便觉得心里有些烦闷，再加上今天要经历的烦心事更是连给自己编个小辫子的心情都没有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出来，穿上件外袍就前往早庐山了。
　　早庐山的早晨很冷，可也很让人清醒。沈怿言领着自己的兵绕着整个早庐山跑了三圈，又把自家的狼弄醒被追了二里地，天才彻底亮了。
　　“沈怿言见过尚书大人。”沈怿言对喝茶的男人微微躬身。
　　陆续珏是个已经年过半百的老头，抠搜地要命，仗着自己年纪大，是昭德下来的老人。为了钱什么撒泼打滚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沈都督可是有什么要问户部要银子的地方？”陆续珏也不和他管弯抹角，毕竟沈都督昨日被下骑营糊弄到早庐山那个鬼地方的事情早就人尽皆知了，可确实没想到，沈怿言竟然昨日下午便把统帅都叫了过去，一个个似乎都还是心服口服的。
　　“您是个直肠子，我也就不和您打太极了，”沈怿言把温祈打的小辫子甩到后头，“早庐山变成我的校场相必您消息灵通早已知道。”
　　“这早庐山开场时日过早，眼下怕是许多物件都已经损坏了吧。”陆续珏推了一盏茶过去，“是想要问户部要银子吗？”他把手一摊，“可您也知道，我户部确实没钱，眼下赋税未收关，皇宫里用银子的地方多得很呐！兴京最近不是也在问户部要银子？他们那儿一整年都跟个夏天一样的，热得慌。兴京十四万大军的软甲每年都要户部投进去多少银子？沈都督，不是我老人家推脱，可我实在是没有银子啊，今年因为打仗各地税都收不上来，你们那洛东一案户部为了安抚冀州又要贴进去多少银子？你说这上上下下不都是要使银子吗？”
　　沈怿言听他念叨了这么一大串，嘴角笑容却没有什么改变，“陆大人，这没钱那我那啥子去办皇上的差事啊？”
　　陆续珏疑惑道，“皇上叫你去办什么差事？”
　　沈怿言正色道，“不知道大人可否和我做笔生意，保您稳赚不亏。”
　　陆续珏压根没当回事，“我一个小小的户部尚书你和我讲什么呢，您这搞不好咱们还要牢里见。”
　　沈怿言咧嘴笑了，“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咱们都聊到这个分子上了，您难道就没有兴趣听一听？”
　　陆续珏是个贪财鬼，他儿子成亲的时候节俭地要命，听闻因为此事还大闹了一场。可皇上就是喜欢他这股节俭，偏偏在朝上好好赏赐了他一把。
　　“大人且说。”陆续珏觉得沈怿言刚来妫都没有被榨干血就不错了，再者也没听说这沈家还有什么赚钱的脑瓜子。
　　“早庐山校场是明武年间起用，一般军中校场不外放。我手底下只有二十几个小兵，就算一人一间屋子也住不满那早庐山的屋子，就是把我养的狼和马全牵出来遛弯也大的很。我知道妫都贵家公子哥很喜欢跑马，可妫都那是寸土寸片金啊，哪来这么大的场地呢？”
　　陆续珏心里讶异了一下，他明白沈怿言的意思了，“你是想要把早庐山的校场修缮起来，然后开放给世家，从公子哥的腰包里捞钱？”
　　沈怿言眨巴一下眼睛，“和聪明人谈话就是舒心。”
　　陆续珏回绝道，“这不行！说好是军中所用就是不可能外放，要是被监察使知道了，都督大人，参你的折子能把你淹了。我做了几十年的尚书了，不想折在早庐山那个鬼地方。”
　　沈怿言早料到，便道，“这早庐山不是军用的。”
　　“不是军用？”陆续珏疑惑道，“那不是皇上拨给你的吗？”
　　“非也，皇上命我待的是下骑营和都督府。是那薛佳任把早庐山给我的。”沈怿言笑道，“说来这也不能算薛佳任的，毕竟这早庐山几十年没人要了。”
　　他把头往陆续珏那凑一凑，压低声音道，“您常年待在皇上前头，妫都的账没人算得比您更明白了。国库里最近是个什么情况您一定比我更清楚。明年开春，中原八郡去年收成不好吧，还得问您要钱去开粮，澶京和北陇的开战季也开始了，加上兴京一年到头都在打仗。户部的日子不好过吧。”
　　陆续珏沉默了，他知道沈怿言说的都是实话，皇后寿宴就已经支出去一大笔银子了，再过半个月又要开清谈宴，虽说是清谈宴但这又是一笔钱。一年收上来的银子在国库里就是留不住，开支一年比一年大，要不是还有李忠轱查上来的钱还在那挺着，他这个户部尚书明天就可以上吊请罪了。
　　“你要多少银子。”陆续珏试探问。
　　沈怿言见他答应了，心都要飞起来了，“大人是个聪明人，知道把握这时机，也不多，您只要让我把他修缮一下，加一个围猎栏，那世家小兄弟想来我这跑马围猎都行，最好再来几副上好的铁打的弓箭啊刀啊……”
　　沈怿言越说越激动，他实在是没想到陆续珏居然这么快答应了，可见他也捉襟见肘到一定地步了。
　　“打住打住。”陆续珏听得一阵肉疼，“这收上来的银子固然是要补还给户部的，其余的盈余自然也是要分成的。”
　　“你二我八？”
　　“沈都督，你这是在和朝廷讲价钱。”
　　“你三我七？”
　　“四六分！而且你还得去和皇上讲一声。”
　　沈怿言心里笑这个想赚钱胆子又没这么大的人，“那我这校场不就算是皇上的了？”
　　“哈哈”陆续珏笑得有些尴尬，“这话也不对。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是大元人，您赚来的钱不也就是皇上的钱吗？”
　　沈怿言收回了笑容，“原以为大人是个明白人才来和您在这儿说道这么久。按照您这番话，我可以直接求皇上把我那校场翻新一把，届时圣旨下来，您再在这儿和我讲这些也没有用了。出银子的是你，我也不是不还给你钱，我在这里头也还得出钱的是不是？不仅还给你钱我还得给你赚银子。你这算盘打的稳赚不亏啊。”
　　“年轻人心气就是傲啊，”陆续珏尬笑道，“其实我也还有一个法子。要不您和皇上提的时候就说这也是在给户部赚银子，拿到的钱得先给我看一眼，也算一个交代。这个校场就算是皇上和沈都督一起开的。”
　　“但我还是得和皇上吱一声，如果他说这全改成官办的老子就得给他赚钱还得给他数钱对吧。”沈怿言无情揭穿他。
　　陆续珏耍赖道，“好像就是这样的，不过如果不这样办的话您校场也就很难修起来不是吗？就算一道圣旨下来，我不过就是只给你拨一点银子。五军可不是这么好供养的，这不肯定不够用的嘛。万事就看沈都督愿不愿意赌上这一把了。”他说罢便站起身来对沈怿言作揖，送客之意尽显。
　　“愿与大人拭目以待。”沈怿言回礼，今天能谈到这一步已经是超出他的预料了，“皇上那我自会去说，还望大人接到圣旨后早日拨银子，咱们也能早点一起赚钱。”
　　陆续珏哈哈大笑，“那便静待沈都督喜讯了！”
　　沈怿言转身出了放门，留下陆续珏一人在房间里看尽晨辉打在年轻的都督身上，想到北陇的野狼，沈酌诩当年进都似乎也是这般身量。
　　虎父无犬子，当真是虎父无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