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53、永宜（2） 傍晚的时候

　　谢秉业的死是整个东海的噩耗，蛟龙入海已成过往，而现在还有谁还能来保护他们？
　　舒行洛在永宜港找到沈怿言的时候他刚把钢针从谢秉业体内取出，捂着他的胸口好像这样子他就没有受伤，他只是睡过去了。只要一晚上就会笑着醒过来搭上他的肩膀问他：“怎么啦清宴？”
　　妫都知道这个消息后要求舒行洛彻查此事，而崔家贩卖私盐的事情也已经是板上钉钉，也按照舒行洛之前的推测下旨了。
　　安守庆在谢秉业早就准备好的折子中成为了新一任的澶京主将，当他看见谢秉业的灵柩被抬回将军府的时候他跪了下去，郑重地嗑了三个头，既是感谢谢秉业的养育之恩，也是感怀他的提携之恩。
　　谢秉业出殡的那天几乎整个澶京的人都聚集在两侧，目送着护着他们几乎一生的将军入葬，整个街道寂静无声。
　　沈怿言回来之后一个人坐在澶京的城墙上吹风，东海广袤，一眼望不到头。他还记得当年第一次到谢秉业身边的时候，他还很年轻。他从沈酌许的亲卫手里接过他的时候手指轻轻摸过他的眉眼说，“他以后一定会是一位好将军的。”
　　沈怿言刚到澶京的时候不爱讲话，一日一日地坐在澶京最高的城墙之上看向洛京的方向，偶尔还会踮起脚、跳一跳，好像这样就可以看到乌落日山脉，但其实在澶京连琨山都看不见。
　　谢秉业后来每次早上出去教场都要把沈怿言一起抓过去，从早上练到下午，傍晚的时候带他去城墙上吹风，不过一个看向洛京，一个望向东海。
　　有时候妫都会赏赐一些稀罕物品，谢秉业总是挑几件北陇的物品送给他，他是真的把沈怿言当作自己的孩子，一个总是想要回家的孩子。
　　福禄按照谢秉业的意思把他最后托付的一道折子递给宣泰，大元的皇帝看完之后久久不语。
　　他在折子上写翎州贫寒，写青州乃至东海全境应当进行盐法改革，写澶京的军防应该如何加强，不要去为难永宜港的任何一个人。
　　宣泰下旨，可以让沈怿言等谢秉业后事都办好了再去妫都。
　　这些都是谢秉业在出事之前写的，他早就为所有人都准备好了退路，唯独没有提及自己死后应当怎么样。
　　七日的时间一晃而过，整个东海都沉浸在悲痛之中。
　　安守庆坐在澶京主将的位子上翻着漫天的文书，听见叩门声轻咳了一下道：“进。”
　　沈怿言看着安守庆在诸多文书里抬起头，他之前的骄矜和自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和稳重。
　　“我要走了，皇上催我了。”
　　安守庆桌下的手悄悄握紧，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今晚。”
　　两人沉默着，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
　　“你在妫都，要多保重。”
　　“嗯。”沈怿言应了声，看后面的墙壁上只留下他一个人的影子，“你在澶京若是有事，写信给我。”
　　“好。”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个是在永宜港查出来的走私物品和名单，你帮我给督察大人吧。”安守庆把两张纸递给他，“你一个人去妫都也不必太难过。”
　　沈怿言抬起头怪异地看着他。
　　“就算督察大人还留在澶京，你路上还有原明陪着你。”
　　“喂！谁告诉你我是一个人去了？”
　　安守庆递出去的手僵在原地：“难道......”
　　“对啊，予怀和我一起走。”沈怿言一把扯过纸在他眼前晃了晃，“美人在怀，你不必担心我！”
　　“沈怿言！”安守庆气急败坏地随手抄起一本文书丢向他，却只能砸到沈怿言的影子，他走之后整个书房都安静了下来，“希望你可以早日回家。”
　　沈怿言是故意这样说的，想把安守庆从莫大的悲伤中扯出来。
　　其实他们谁也没有走出来。

　　“东海的盐法改革势在必行，这一次的永宜港之事牵扯出太多的官员和百姓，把这些人连根拔起后再推行就会高效得多。”舒行洛挑起一点帘子，妫都的东城门离他越来越近了，“崔家流放下狱，崔晚惊因为救治皇后和泊州百姓有功，得到皇上特赦，但是被禁足在妫都。”
　　“你读过他写的《青州赋》吗？”
　　沈怿言本还在假寐，现在直接装死了。
　　舒行洛推了一下他，不动，看了一眼他浓密的眼睫毛，凑过去轻轻啄了一下他的眼睛。
　　下一秒沈怿言把舒行洛捞在怀里，“读过，不仅读过还罚抄过。”
　　“为什么？”舒行洛不由得撑着沈怿言的腿才不至于失去平衡。
　　“崔晚惊写《青州赋》才几岁？十一二岁？我在这个年纪整日跟着我父亲骑马射箭，只有我师父才会逼着我读书。”
　　“他叫我三日内必须要背会这篇《青州赋》，结果我光顾着去和喻清淮在嘉祐关射箭了，回来的时候一段都不会背。师父和父亲告状，我还先被打了一顿，罚我抄了十遍。”
　　沈怿言面无表情地说，察觉到怀里人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恶狠狠威胁道：“这有什么好笑的！我只是不喜欢写文章而已，其实我写得还行。你再笑我就要亲你了！”
　　舒行洛坐在沈怿言的腿上才和他差不多高，他亲了一下沈怿言说：“人家是写出《青州赋》，你是背，哪能一样的？”
　　“不过你觉得一个十岁出头就能写出《青州赋》的人，此人对于天下大势的见解会差到哪里去？”
　　“锦上添花谁人都会，现在崔晚惊落难，只看众人是趋之若鹜，还是雪中送炭了。”沈怿言回答道。
　　“有殷晁错护着，应该没什么事。”舒行洛思索了一下，“他原来是太后身边的，虽已经升至佥事但是实权并不是很高，起码比不上林三明。”
　　“你想要把他弄到你身边？”
　　“殷晁错此人，重情重义。”舒行洛评价道，“只是心不够狠，但是这恰恰也是我看上他的一点。”
　　“不过这些还是要等到了妫都问过他的意见再说。”
　　“嗯。”沈怿言捏着他的腰，“说回盐法改革，你打算一回去就和陛下说这件事情吗？“
　　舒行洛摇摇头，分析道：“陛下虽然之前希望我在东海进行盐法改革，但是现在韩、娄、柳三党围绕着盐法改革争吵不休，韩家作为私盐的利益既得者，不会轻易让步；娄家娄太傅是严厉的改革者，他主张设立提举盐法司作为全国处理盐法道专卖机构，让官府全面介入盐法道生产、销售之中；而柳砚棠的做法比较缓和，还是希望保持原来的官营和私盐分开并行法，只是要改变二者比例和加强监管。”
　　“这次倒是保守和改革派系互换了。”沈怿言说道，“官府的全面介入未必会得到盐商和百姓的支持，青州私盐猖獗的一部分原因也是官府垄断定价太高。”
　　“其实娄齐贤和柳砚棠之间没有什么绝对对立，不过都是想要给大元找一条出路而已。但是若按照柳阁老的做法，这个官盐和私盐的度很难把握。”舒行洛心里默默算着账，“何况以何种方式去打击贩卖私盐，军贩又要如何管制都是一个问题。”
　　“等下到了之后我要先去拜见皇上，你呢？”
　　舒行洛把他脑后的红发带理好，“我，我在千佛寺等你。”
　　“行。”

　　“怿言，一路上辛苦了。”宣泰沉稳的声音从上坐传来。
　　沈怿言跪了下去，嘴上答道：“为皇上办事是臣的本分。”
　　宣泰打量着沈怿言的硬朗的轮廓，上一次见面他前面有喻清淮挡着没有仔细看他，现在仔细看了后不由得想起他站在宣德身后看沈酌诩的样子，还有在嘉佑关穆时云一跃悬崖杀敌首的场景。
　　他有着沈酌诩桀骜的性子。宣泰在心里给自己又敲了一个警钟，果然北陇就适合被拴着，不管他们后来有没有离开北陇。
　　“怿言，你们沈家替朕在北陇抗击察古这么多年，朕自认很对不住你们，何况因为你父亲的事情害你在澶京苦苦等待那么久。又先后经历了好几次瀛渌的入侵，相比这一路长大也不容易。但是现在你到妫都就安全了，你有什么事儿尽管跑过来和朕说，朕都满足你。”宣泰笑吟吟地说道。
　　“澶京经年吹着海风，一下子到了妫都到还有些不习惯。”沈怿言和他打着太极道。
　　宣泰道，“朕上次说要你做五军都督，你刚才也自称臣，可是答应了？”
　　“皇上，臣后来在谢将军的栽培下担任澶京副将一职，自然也是陛下的臣子。只是臣以为在澶京野惯了，也没有什么真本事，怕您给我个官做我还要多浪费您一口皇粮…”
　　“诶—你这是在说什么话，妫都别的还不敢保证，好吃好玩的可多的是，也不像你们澶京经年打仗朕把五军营，西大营，神机营，下骑营和金吾卫全给你管怎么样？”
　　沈怿言没有想到宣泰一出手就是这么大一笔，但想想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总督，他只有调兵权和监督权，实际上的统兵权还是在各路将领手里。
　　“你们替大元戍守边疆几十年，朕总得要对得起你们沈家。”宣泰叹息道。
　　“皇上客气了，沈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作为一个臣子的本分。”沈怿言拜了下去。
　　宣泰站起身来往下殿走去，直到沈怿言的眼前出现龙纹靴。宣泰弯下腰扶他起来，“怿言都长这么高了，比朕都要高上几分，长大了。你就把妫都当成自己的家，不要这么拘束。”
　　沈怿言只是看着自己的鞋尖，今年其实只宣泰六年。而年轻的帝王早已褪去了稚气，权势的痕迹在脸上尤为深刻，“那臣便多谢皇上了。”
　　如果不接，以后等世家都反应过来了，就不知道要在朝堂上给他安什么职位了。倒不如趁现在顺势而为。
　　宣泰满意地捏捏他的小臂，“怿言以后一定要经常进宫和朕聊聊天，朕以前和你父亲情比亲兄弟。”
　　“臣遵旨。”沈怿言应声道。
　　“朕决定恢复你北陇世子的名号，至于回到洛京的事情，眼下那里的局势并不太平，杨铭传将军在北陇的各项工作并不顺利。朕心疼你，想要等北陇安定下来，至多三年朕就允诺你回去。“
　　“皇后和你母亲一向私交不错，此番见到你，她定然是欣喜的。”
　　沈怿言不语。
　　宣泰的言下之意就是穆时云不日也将要来到妫都，虽然沈怿言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母亲了，上一次还是谢秉业去青州北部处理事情的时候特意带上他，提前写信给穆时云让两人见上一面。而他也要在妫都待满三年才有可能会回到洛京。宣泰只是现在这么说，谁知道三年之后他会不会再有一个三年。
　　“好了，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朕给你在妫都置了一套宅子，你叫喜祥带你先去休息休息，有什么军务上不会的就去问兵部侍郎尹家语，不知道想要在妫都玩什么也可以去问他。他为人随和，和你父亲曾经也是好朋友，有他照看你，朕也放心些。”
　　沈怿言笑笑着道谢。
　　宣泰一挥手，示意喜祥先带他去宅子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