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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寿宴     第 ...

  •   第二日,天蒙蒙亮,我坐起身,身上锦被滑落,我揉了揉眼,方才看清眼前之景。
      昨日之事便铺天盖地涌来。
      我晃了晃头,压下心中的不适,起身欲寻些水喝。

      这时,门外传来轻而再轻的叩门声。
      “小姐,您起身了吗?”
      赶这么巧,我哑着嗓回了句:
      “起了。”

      这时门外人便推门而入,微弱天光顺势洒进屋内,来的不是一人,昨天四个新人丫鬟也跟着进来了,几人皆着粉衫,其中两人手里端着盥洗的托盘。
      与我最亲的丫鬟洞若观火,瞧见我站着,又加上刚才那沙哑的嗓音,立刻便明白。
      “小姐可要喝些热水?”

      我点了点头,随后她身后另一端着托盘的人上前,她转头轻车熟练地为我倒了杯水。
      喝下水,顿时神清气爽,仿若还魂。

      “刚刚九姨娘传话,说是小姐醒来后,去正厅一趟,一齐用膳。”
      我愣了下,突然想起昨日那慈善又威严的面目,点了点头。
      “奴婢们这就为小姐梳洗。”

      说着,几人一齐上前,引着我到铜镜前,开始为我梳头绾发。
      我选了件粉色轻纱穿上,一切就绪后,便被引着来到正厅。

      饭菜大致已布好,只是今日人少,便只有万姨娘和承泽,还有昨日那盯我很久的一位姨娘。
      我行了礼,朝承泽点了点头,随后落座。

      “不知阿雨喜什么,便让小厨房各色都准备了些,你尝尝,喜欢哪些,往后常备。”
      九姨娘笑看着我,那眼里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动筷,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却越发鲜明,让我浑身僵住。
      我抬眼,还是昨日那种饱含了强烈情愫的眼神。

      “这是你常姨娘,她……可欢喜……你了。”
      九姨娘这话说的九拐八转,常姨娘听闻此话,提筷为我夹了些菜。
      “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她的声音不是那种阴郁的,反而明媚,这样的美人,笑起来该很好看。

      我接下好意。
      “多谢常姨娘。”
      她眼神呆滞了片刻,随后真真切切扬起笑,那笑如五月春风六月阳,绝伦的脸庞仿佛终于被点亮。
      果然,美人该笑。

      用完膳后,九姨娘留我。
      “丝雨这次回来赶巧,今日是帝王诞辰,普天同庆,今夜宫中会设宴邀群臣。你虽昨日才回,不在邀名之内,但你父亲今早上朝该为你去求了个福分。”
      她说着,拉过我的手拍了拍。
      “你今夜好好准备下,柜里的衣服首饰是我为你备的,应当有适宜的。”
      她拉远了些距离,仔细敲了敲我。
      “这件就很好。
      若缺什么,便只管与我说,这些年你受苦了,回了家便不要再拘束了。”

      我乖巧点头,原来她为我准备了这么多。
      “好了,这宫里的规矩我也不大晓得,待你父亲下朝,再与你说些具体的。”

      道别九姨娘后,我回藏月阁待了会,便接到了父亲的通传。
      我来到书房,轻轻扣了扣门,没有听到允许之内的答复,只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很快,房门被打开,入眼是还带着乌纱帽,穿着官服的父亲。
      一见我,他浑身的官场气顿时消了大半,眉眼弯起来。

      “进来吧。”
      他转身为我让开一道,我提步跨进,随后门扉再次被关上。
      父亲在紫檀木椅上落座,我则站在桌旁。
      “怎样?府里可还习惯?”
      我点了点头:“一切都好。”

      “应当听你九姨娘说了吧,今夜宫宴,爹爹上朝已为你要了个位,你好好准备准备,到时便跟着我去。”
      “不用怕,在家里如何做的,在那宫里也如何做,跟着爹爹便好了。”
      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闲散与老道的深沉,全然没把那皇家规矩、宫廷礼仪放在眼里。

      我应下,又叙了些家常,方离开。

      马车行驶在微凉的风里,今日是帝王寿宴,万民悬灯结彩同庆之,马车外是一片灯火通明。
      行至宫门,便是不同于万家灯火的庄严肃穆,虽有火烛却显冷清。

      宫门禁地,管家的马车便只能停在这外面,已有许多官爵在这里交接。
      但我们的马车却没停,而是直直走向那把守森严的宫道。
      马车恰到好处停在两名看守员旁,父亲随意解下腰间玉佩,通过绣有青竹的帘子递了出去。

      片刻,玉佩被重新递了进来,声音传来:
      “谭首辅,请。”
      “放行!”

      把卫裂开队伍,为马车放行,甲胄摩擦的音响甚大。

      虽说我对父亲的地位早有定位,但没想到,竟然是首辅,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首辅。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走在宫道,直到临近此次目的地——盛和殿。
      我们在一处拐角下了车,步行走向盛和殿,立刻有内监小跑过来,弯着腰低着头在前引路。
      四周的廊柱宫灯都缠满了红丝绸,为令人窒息的皇墙下更添压抑。

      父亲双手背在身后,走得沉稳坦荡。

      临近正殿,里面的奢靡之风便扑面而来,布菜宫人的队伍如流水般出出进进,尽是玉盘珍羞、金杯银盏。
      里头的欢乐谈笑盖过了丝竹管弦,杂乱地传来。

      正欲跨过门槛,只听通传太监一声高昂的报——
      “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谭鸣君携女谭氏到——!”

      步入的一瞬间,殿内每一个角落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全场寂静。
      觥筹停,丝竹止。

      我心下一骇,忙低下头。
      父亲在殿中央停下脚步,拱手作揖:
      “臣拜见陛下,恭贺陛下千秋圣寿,日月同辉,山河永固,国运绵长。”
      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我始终低着头,跟着行礼,便死死盯着脚下那方红毯子。
      周围那些打探的目光大多聚集在我身上,一个朝廷高官的女儿回京,或许是棋盘上的一大变数。

      “谭卿免礼,朕有爱卿,才是国之大幸。”
      高首传来帝王威严的打趣,随后那重笼罩在我头上的压迫感便重了几分。
      “这位便是谭卿昨日才从江南接回的女儿?不知唤什么?”

      我浑身一僵,父亲接过话:
      “回陛下,正是。”
      “小女名唤丝雨,取自细雨如丝之意。”

      “哦?”
      “倒是个好名字。抬起头,让我看看。”
      我心凉凉,也知道君令不可违。
      我抬起头,直直对上上首。

      身着衮冕十二章礼服的帝王斜倚着,单手撑额,似笑非笑,满脸兴致地看向我。
      冕冠后那双眼仿佛要将我洞穿,帝王心术便是如此,只一眼便叫人无所遁形。

      他身后站着位不同寻常的太监,他虽弓腰,却丝毫不显懦,甚至面容竟不可思议有几分瑰丽。
      我没敢久看,只是那人给我的感觉便真如阴暗的蛇,表面满脸堆笑,实则暗处已拔刀。
      皇帝身旁端坐着位美艳妃子,玄衣银凤,金玉寥寥,冷艳华贵,难掩尊位,竟也笑看着我。

      “江南的水果然养人,竟有这么个不可多得的妙人。”
      “明眸善睐。”
      我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又算计了什么。

      “陛下谬赞。”
      父亲突然出声,声音似乎有些不耐。

      “赐座。”

      终于得到释令,我正想着随父亲一同落座,却被制止了,一位宫女将我带向了背离父亲的席位。
      “谭小姐,请。”
      原来这一边是官员家眷的位置,我身边都是些金枝玉叶的妇人小姐。

      落座没多久,皇帝便与刚才那位太监附耳说了些什么,随后,一声奸细的——
      “开宴——!”震彻大殿。

      殿内一瞬间仿佛又被注入了活水,乐起舞进,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红衣舞姬们鱼贯而入,随着琵琶声声,舞步悠悠。

      我用了些点心,宫里的手艺确实好。
      一曲舞毕,这时官员席前首,最临皇帝的位子有人端着酒杯站起。
      这人容貌迤逦昳丽,竟有雌雄莫辨之感,眼睫浓黑细长,极具攻击力的桃花眼眼尾染上几分绯红,脸颊红扑扑,薄唇轻启。
      一身红团龙常服,乌纱翼善冠端正,龙纹金线映着殿中烛火,虽是一派贵气,但他身形有些迟钝,起身亦有些晃。

      活像喝醉了的模样。
      “儿臣……儿臣敬父皇一杯。愿父皇无病无灾,岁岁都能过这般热闹寿宴,天天高兴!”
      啊……?
      此言一出,全场停滞了一瞬,随后下方竟有细微的笑弄声。
      那人不觉,只是自顾自仰头将杯中酒饮尽,酒液顺着他的喉结脖颈滚入袖中。
      真是喝醉了。

      皇帝明显有些脸黑,面子挂不住,感觉正欲发作。
      身旁美人却挽上了他的手臂,笑靥如花。
      “陛下莫恼,太子殿下心性纯真,一心只念着陛下的安康喜乐,这样剖白的祝福,才是最真的心。”
      我替那太子捏了把汗,没想到竟有人替他解围。

      “为青,你来替你弟弟说几句。”
      皇妃突然话锋一转。

      太子旁边的人便立身起,这位为青殿下身着绛红暗云直裰,外罩烟青薄纱褙子。
      他眉眼生得温润清舒,肤色偏白,眉峰平缓似远山轻晕,不锐不厉,一双眼瞳澄澈干净,总带着一股欲说还休的文人气。
      这两人站在一起,完全是对碰。

      那人躬身,并未端酒,清润的声音响起:
      “仰观日月昭昭,俯察九州安泰,皆赖父皇圣德。昔屈子作颂,愿君王长乐未央;今逢千秋嘉旦,儿臣谨奉薄酒。恭祝陛下松鹤遐龄,四时无忧,千秋万载,永驭清平。”
      啊……?
      这完全是降维打击啊。

      台下众人面色各异议论纷纷,皇妃更是喜笑颜开,皇帝面色稍缓。
      有大臣突然起身,满脸笑意:
      “陛下,有大皇子如此贤长之人,实乃我大晏之幸啊!”
      蜂嗡般的议论声立刻下了一个度,局势瞬间有些不对。

      这等夺嫡戏码,竟在这帝王寿宴里也不得歇停。

      皇帝稍缓和的面色再次凝重起来,皇妃面上也显出难色,在下许多大臣亦有避其锋芒之态。
      就在局面一时胶着时,有人站了出来,是皇帝身后的太监,他阴测测地笑着。

      “陈尚书,两位皇子同席祝福,那才是大宴之幸。今日是陛下的喜庆日子,平日里台底下的肮脏便省得再拿出来了,咋家也好不见血。”
      这番明面威胁朝臣的话语竟由一个太监当着满朝文武与其家眷的话说了出来。
      实在惊世骇俗,看来这大宴的局势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我敛眸沉思。
      那陈尚书如梦初醒般,头顶的乌纱帽都抖了抖,赶紧拱手赔礼,低声下气:
      “连公公教训得是,是微臣逾矩了。微臣罪该万死,惊扰陛下寿宴。”

      连公公转头看向皇帝,见他无心计较此事,遂作罢:
      “行了,陈尚书坐下吧,就当长个记性,明白以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此事终于了结。

      随着两位皇子礼完祝福,剩下的皇子公主大臣们也依次敬酒。
      我的座位本就在前首,只对过去,便是太子。
      自从刚才敬完酒,他便一言不发,这会只是呆呆地坐在席前,眉眼耷拉,唇角微抿,那漂亮的委屈样,叫人心雪融化。

      忽然,对面人一个抬眼,恰恰与我视线相接。
      他在看清我时有一瞬疑惑,随后弯起唇,用那张脸绽放出一个纯洁的笑。
      这种被抓包的情形使我窘迫,我飞速低头,假装没看见。

      宴会结束时,已是半夜,我与父亲一同走出盛和殿,迎着微凉的晚风上了停在宫内的马车。
      父亲面色有些沉重,一路上没说什么话,我本也不太喜说话,两人便沉默着。

      一直到回府进门,我本想直接回藏月阁,却被父亲叫去了书房。
      书房关上的瞬间,一股诡秘的气息便开始扩散蔓延。
      “阿雨,何苦生在吾家。”
      父亲先是懊恼地说了这句话,叹息着摇了摇头。

      “父亲,怎么了?”
      父亲深深望着我:
      “阿雨,如果注定生在谭家,便注定不能平安顺遂、身心由己,你……会后悔吗?”
      我心一跳,为什么这样说?难道我今日参加了个宫宴,便被人算计了?

      “女儿不后悔,承担、本就该是身为女儿的本分,纵使风雨再大,我亦无他。”
      父亲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欣慰笑起来。
      “那爹爹也不后悔。”
      “今日宫宴,皇帝小儿说的话实在令爹爹作呕,他那恶心的眼神爹爹也看不惯!”
      “这般年纪了,竟然还敢惦记我的女儿!”

      面对这般口无遮拦的话,我不禁感叹谭家的势力,却也因此凝重起来。
      原来爹爹一直在担心这个,我今日受着来自四方的目光,竟忽略了那代表最高权力的人的打量。
      其他人不足为惧,谭家的势力也不是谁都攀得上的,可皇帝不一样,他是君是圣,抗旨不尊,是大罪。
      若他开口,谭家要想活命就必须让我走。

      但成为后宫众多里的一员,注定不是我渴求的。

      父亲走近我身旁,昨日不曾落下的手终于还是落到了肩上,他沿着肩轻轻安抚我。
      “无妨,爹爹就算赔了谭家也绝对不会让你入宫,爹爹不会让你做不想的事。”
      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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