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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家 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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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时,微光浅浮,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的跌宕,我晃了晃头,清醒过来。
原来处在一方马车内,身前一方青木小桌,几盘糕点果子规矩摆着,无半分挪动,熏香燎燎。
我转头看向那时而透光的帘子,伸手掀开,注意到自己身下的轻纱盈袖。
一瞬间,乡野葱木尽在眼前,天远地阔,往后一瞧,跟在马车后的还有好些人。
一人匆忙上前,粉盈常服,梳双髻,面容清秀,朝我笑到:
“小姐,马上进城门了,不过一个时辰便能到了。”
说着还示意我朝前看,我顺势望去,竟见巍峨的城墙矗立眼前,有卫兵打扮模样的人分布城门上下。
不远了。
我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放下帘子,不敢多做动作。
不出片刻,四周突然嘈杂起来,尽是些人声低语,马车径直穿过这些声音,直到停下。
伴随着疏散通道的恶骂,脚步声匆匆而来。
“车内可是谭小姐?大人已交代过,小姐若达,直入城便可。接应的人已经等候小姐多时了。”
带着刻意讨好的声音自前头传入车内,不等我回话,熟悉的声音响起:
“有劳了。”
随后又响在帘外:
“小姐,可以入城了,大人派来的人已经到了。”
“走吧。”
马车再次启程,不知怎的心绪不宁,进门中途我掀开帘子,往后一看。
破布衣裳的百姓歪歪扭扭地排成一列,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捧着空碗,无一列外,他们都瘦骨嶙峋。
他们的眼里是空洞与麻木,被极致的痛苦折磨后的绝望。
猛地,我与抬头的一人对上视线,那是个小孩,他与旁人无甚区别,只是那双眼里此刻沸腾着浓烈的恨意,朝我扑腾而来。
竟叫我心口一颤,忙放下帘子。
如今大致情形已然明了,我按下心头异动,看向前方的虚空,木木思索着。
与接应的人接头后,马车开始朝主道走,早市的热闹弥漫,吆喝声不断,人间烟火色。
只听一声呵斥,马车停下。
四周也不似方才走过的地方那般繁闹,但依稀还能听到些。
那个丫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姐,到了,下轿吧。”
我起身,躬身掀开轿帘,在丫鬟的扶持下,踩着木梯,下了马车。
周围是一方开阔的主道,却少有人,而面前是一座巍峨的府邸,匾额上“谭府”两个金字。
手下一紧,竟然是回家吗?
符门外四五成群的侍卫把守着,只是府门大开,像是已经等待良久。
刚刚那丫鬟领着我向府门口走去,立刻有嬷嬷自里跑出。
那嬷嬷至我身前,立刻低头哈腰笑脸相迎。
“哎哟,小姐您可算到了,这一路舟车劳顿,老爷一早就设好宴,就等为您接风洗尘了呢。”
随后她眯着眼往大门里望:
“刚刚内侍已经去通传了,想必老爷已经来了呢。”
随着她一拍腿,立刻有成群的脚步声渐近。
我朝嬷嬷身后的廊道望去,只见一道青衫最前,身后是些五彩的衣裳,最末跟着些许丫鬟小厮。
“老爷,莫急!小姐这才到呢!”
那道青衫不停,落下众人,快步跑至我身前,玉冠竖发,胡须落面,老气天成,满身算计与权谋,眼里却是泪光盈盈。
算计的深沉与父爱的柔情融合混杂,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他抬了抬手,似乎想拍我的肩,却又在看向我双眼时,止住了动作。
只是克制一般将手收回袖中,紧捏了捏,偏过眼。
我看到他身后许许多多的人,有人执帕揩泪,有人扬笑欢喜。
真情的、假意的都在这里了。
一位身着深紫荣服,发髻高挽,头簪金钗的妇女适时上前,她气质深沉,地位明显不低,双目慈祥又不失威严。
“老爷这是喜极而泣了。”
随后她看向我。
“阿雨既然回来了,就赶些将她迎进屋里,大门外站着算什么。”
说着,她左拉过我的手,右拉过父亲的手,将两双手交叠在一起便退开,活像功成身退的功臣。
父亲终于重新抬眼看向我。
手下的手粗糙干燥,带着十足的暖意,一种深沉无言的爱将我包裹。
父亲紧了紧握着我的手,在众人簇拥之下带着我朝里走。
一路上,他带着我看着府里的陈设建筑、花草树木,一一细讲着每一处角落的故事。
其余人都很识趣的安静跟在身后,父亲的手不断轻拍着我的手。
庄严的正厅已近在眼前,内里布置着红色丝绸与红木摆设,还能看见成群的丫鬟端菜布菜。
父亲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我偏头看去,只见他低头沉思片刻,复又抬眼望我。
那眼神里参杂了太多,犹豫与愧疚。
“这些年,是爹对不起你。”
我愣了片刻,随即浅笑着摇了摇头,模棱两可答:
“女儿明白父亲。”
这是一句善解人意却又将两人推得更远的话,但我没选择,我还不能暴露自己。
他终究没再说什么,深深看了我两眼,又牵着我抬脚往里走。
还未跨过门槛,便瞧见一道躲在门扉后快速缩身的红影子。
我略带疑惑想找去。
“承泽,过来。不是吵着要见你阿姐吗?这会阿姐回来了,怎得还怯上了?”
先前那位紫服妇女,在我们跨过门槛后紧随其后,朝那躲在高树兰花后的人招手。
我亦停下脚步。
那花后的人怯懦懦探出半个似玉脑袋,可在与我擦过视线一瞬间,又猛地藏回那花间。
“这孩子真是……”
妇人笑说着,上前一步,将那孩子牵着手腕带到了众人面前。
瞧着不过十二三的年纪,身形尚小,却已成少年之姿,身着金线红锦服,玉冠高束,矜贵之气浑然天成。
一张脸白胜雪,乌眸乌眉更添浓墨重彩,红唇潋滟,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
美貌果然是入场券,我一见他,便生欢喜。
“来,叫阿姐呀。”
妇人牵着他的手,朝我这边晃了晃。
那人悄然红了耳,将头埋得更低。
满室人都笑看这一幕,少年人羞涩。
“……阿姐。”
一声糯糯的阿姐从那人深埋的口中溢出,竟引得我心尖如羽毛轻挠。
“承泽。”
我轻笑着回他,他错愕抬眼看我,我便看清了他已完全红透的脸。
他再次逃避低头时,身旁的父亲突然笑起,那笑声带着阴谋家多年来的老沉,却也在其中夹杂了属于亲人的温情。
父亲左手顺了顺胡子,笑着牵我先行落座,他坐上首,我便在旁。
父亲朝还站着的人招了招手。
“都坐下吧。”
万紫千红纷纷落座,这时我才有空打量这些人,她们瞧着都不小,虽姿态万千,不过身上都有一股成熟气,金钗银饰一样不落。
我在打量她们时,她们也有在看我,我忽然瞥见一抹不同寻常的目光。
此人身着粉衫,发髻高挽间插珠花,一张脸竟是绝伦。
她的眼神不似其他一窥而见的目光,浓烈的好奇与深重的怜惜仿佛已经在我身上徘徊许久。
先前周围人多,我不曾注意,把她这种目光一视同仁。
这个人……是谁?我的母亲?
“你平时无法无天惯了,怎么今日见到你阿姐,便装得这般乖巧?”
我回神,只见紫衣妇人与承泽同座父亲右旁,父亲笑着打趣道。
承泽更显窘迫,抓着母亲的袖子低头,偶尔怯生生抬眼飞快瞟我一眼,似乎是想窥看我的态度。
我有些失笑,这孩子竟然表里不一吗?
父亲突然收敛了笑意,有些犹豫转向我,目光深深,欲言又止,还是开了口:
“这是承泽,你……阿弟,是父亲与九姨娘的孩子。”
他身旁的九姨娘也有些犹豫地朝我点了点头,面上显出些难色的笑。
原来她是九姨娘,并非正妻。
看来,正妻该是我的母亲了,只是不见,看来该是有什么陈年旧事。
我面上不显,依旧浅笑着:
“九姨娘。”
“承泽。”
九姨娘听闻我喊他,如释重负般真切笑了笑,承泽则是抖了抖,始终不曾抬头。
随后,九姨娘又向我一一介绍过桌上的人,好家伙,一桌子净都是姨娘。
我不可思议地看了父亲一眼,原来大人这么花天酒地、沉迷酒色?
随后宴开,一家人在这方暖厅里其乐融融,尽享奢靡之味。
宴后,先前那个跟着我进城门的丫鬟带着我回到事先为我收拾出来的院子。
叫藏月阁。
这便是我之后的住处了。
屋里什么都备好了,被拨来服侍我的另有四个丫鬟,陈设皆是金楠木所成,安神的熏香燃起,华贵的衣裳珠饰堆满了箱柜,丝毫不掩府里的奢华之气。
我在服侍下,不自在地沐浴完,洗去一身风尘,换上纯白寝衣,栽进锦被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