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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自由意志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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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上旬的C市,空气里掺着冰碴,吸进肺里带着细微的刺痛。期中考试刚结束,学生们像被放出笼的困兽,整个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向一叶拎着书包,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校门外看。她看见了那辆黑色商务车,看见了站在车边的那个年轻男人,白衬衫,羊绒大衣,袖口收得规整,手里捧着个保温袋。
“月亮!你哥来了!”
向一叶的嗓门在这个时候总是格外好使,隔着二十米人群,那声音准确无误地飘过去。她一把扯住时月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往门口走,
“走走,别让咱哥等久了!”
Vera站在车边,看着向一叶扯着时月过来,眉梢挑了挑。他见过她身边的很多人——医生、律师、家族顾问。但朋友?
这个词在她的生活里出现的频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哥好!我是月亮同桌向一叶!”
向一叶大大咧咧地伸出手,手掌还沾着墨汁。Vera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握住她的手,礼貌地摇了两下。
“高三辛苦了。”
他看了时月一眼,又看着向一叶,
“我请你们吃饭。”
北区那家"竹几"日料店,装修是极简的原木风,灯光压得很低,Vera给她们点了两份定食,自己只要了杯煎茶。
“谢谢你一直带着Moony玩。”
Vera把煎茶放下,语气诚恳得像在道谢救命之恩,向一叶正在跟一块厚蛋烧较劲,听见这话赶紧摆手。
“哪里哪里!月亮超好相处的!”
她咽下那口蛋烧,开始滔滔不绝,
“她数学题讲得比老师还清楚,打游戏也厉害,五杀我都见过好几回了——”
Vera的眉毛又往上挑了一点。他给向一叶倒了杯大麦茶,推过去,然后看着时月,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欣慰。
“Moony一直是温和的雇主。”
他附和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她能交到朋友,我也很开心。”
向一叶的筷子停在半空,她转头看时月,又转头看Vera,嘴巴张成了一个"O"。
“雇主?!”
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整个餐厅的人都转过头来。
“月亮你们家是老钱家吗?!还有管家?!”
她放下筷子,抓住时月的肩膀使劲摇,
"妈妈!苟富贵,毋相忘啊!"
时月扶额,Vera也忍不住笑出来。
这顿饭就在向一叶吵吵闹闹里过完了,她一会儿问Vera时家有几个管家,一会儿问时月住的地方是不是有花园,Vera一一耐心作答,脸上始终挂着那种礼貌温和的笑。
回去的路上,商务车开得很稳,向一叶被送回了家,车里只剩时月和Vera。
“Moony。”
他从后视镜里看她,“周末到了,我可以给你做饭。”
时月的脸冷下来,外头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打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不用了,你考了金牌厨师证,只给我做饭太浪费了。”
Vera叹了口气,他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时月,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温和,也格外锋利。
“你来C市,交了朋友,这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里扎。
“但是,Moony,你还是分不清占有欲和爱吗?”
时月的眼睛瞬间红了,那种红不是哭出来的,是憋出来的,是理智的大坝在一瞬间崩塌后强行拦回去的痕迹。
“我要回学校。”
她声音冷起来,气Vera和向一叶说话,也气向一叶竟然吃饭多和Vera说话。两种生气太混乱了,让她的话像刀一样往对方身上扎。“你别管我。”
Vera没有再说话,他重新启动车,把时月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她下车,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进那扇铁门。车窗摇下来一点,他对着时月的背影说了句德语,“Die Liebe ist eine Wahl des freien Willens。”
她没有回头。
……………………
姜至今天本来没打算出门。
他在家里窝了一下午,这次做了马卡龙,分了一半给陆衍清,自己留了一半放冰箱。晚上八点,手机响了,是宠物店老板发来的消息,说上次那只黑猫的粮应该快没了,问他要不要来拿。
他换了件外套出门,宠物店在网吧隔壁,五十米。
拎着猫粮袋子从店里出来的时候,他本来没打算进网吧,但他看见了那个身影——C区,最角落,靠墙的那台。
耳机压着头发,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的光打在时月侧脸上,偏冷的蓝。她右手边搁着一瓶水,瓶身上还挂着冷凝的水珠,这个季节,这瓶水不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是从别的地方带过来的,带了一段路。
姜至站在她身后三米的位置,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见屏幕上出现结算界面,她的战绩那一行很长,KDA的数字漂亮得像在开挂。队友的语音里有人在喊"姐姐带我上分"。
时月烦躁把耳机摘下,挂在脖子上,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时月同学。”
他把手里的猫粮袋子往旁边那张空椅子上一放,塑料袋和椅面摩擦,发出轻响。
“这么巧。”
时月没接话,屏幕上那个结算界面还亮着,光打在她侧脸上,把那点绷紧的线条照得很清楚。
姜至把旁边那台空机的椅子拉出来一点,没坐,手搭在椅背上。
“上回是向一叶带你来的。”
“今天她没来。”
时月的手蜷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到时月右手边那瓶水上,“考完试放松一下,这没什么,一中周末不管你在哪儿。”
“但你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坐了——”
他看了一眼时月屏幕右下角那个已经打了两个多小时的机。
"两个钟头零二十三分钟。"
网吧里有人在骂,说前排那个不会玩,有人在拆泡面盖子,空调外机在墙外头嗡嗡地转,声音闷得很。
姜至没有再往下问。
他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往兜里插,这个动作让他离她远了一点。
“我在隔壁买猫粮。”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那个塑料袋。
“楼下三花下了崽,四只,有一只没人要,黑的。”
顿了两秒。
“外头十度,你出门的时候穿的是这件。”
他的目光在时月身上那件校服外套上扫过去,
“晚上还要降温。”
“我车在门口。”
“不上分了就走。要上分——”
他把那袋猫粮拎起来,转身往C区过道那头走了两步,在时月身后停下,靠着墙。
“我等到你打完。”
时月摘耳机的动作很快,在听到“黑的”那两个字后,迅速把机子退了,耳机挂回主机侧面那个钩子上。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那瓶挂着水珠的矿泉水还搁在桌上,一口没动,她没回去拿。
姜至跟在后面出了棉门帘,外头风一下就灌进来,车里开了暖风,猫粮袋子被他扔在后座。整条滨海路他开得很慢,中途在一个红灯前停了四十秒,谁都没说话。
三花的窝在楼下垃圾房后面,纸箱子外头蒙了块旧毛毯,是他上礼拜垫的。四只崽子挤成一团,只有一只是纯黑的,眼睛还带着点没退干净的蓝。
时月蹲下去,膝盖抵在地上都没在意脏,手伸出去,捏着那只黑猫的头顶,捏得很轻,像在确认某种材质。
“它叫什么名字?”
姜至把手插在外套兜里,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还没想好,四只送出去了三只,剩这一只,联系了两家都嫌黑猫不吉利。上礼拜他在花鸟市场看了一圈猫砂盆,看了三个牌子,一个都没买。
“没名字。”
姜至说得很干脆。
时月没抬头,手指从猫头顶挪下来,去戳那只软塌塌的耳朵。猫崽子被她戳得往后缩了一下,又拱回来。
“煤球。”
她的声音很低,“有名字就有家了,叫煤球?”
姜至站在那儿,有几秒没出声。
他这两个月听她说过的话,都能拆成一行一行的算式。总分七百,睡眠第三阶段,高糖高脂低效,无法对作者的主观情感进行有效解析。
“有名字就有家了”——这句话不在任何一个公式里头。
他把重心往另一条腿上换了换,声音轻了一点:“时月同学的想象力,还是一如既往的枯燥。”
他没提那句“有名字就有家了”,一个字都没提。
“想养?”
时月抬头,楼道口那盏声控灯正好亮着,光从上往下打,把她眼睛里那点东西照得很清楚。那种亮法他见过一次,在李记面馆,向一叶在校园网上说“她有我了!”的那一秒。
“可以吗!”
“给我的?!”
姜至看着她,慢慢笑了。
又抓到一处,她不问这只猫多大、打过疫苗没有、一年花多少钱,她只问一句“给我的”。
“可以。”
他顿了一下,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了指头顶那栋楼。
“但学校不能养,寝室查得凶,宋乔上个月在男生宿舍摸出来两只仓鼠,学校规定,抓到就无公害处理干净,宋乔养不了,自己哭了半晌。”
时月卡住了,手还搭在猫崽子背上,没动。
“那……”
“但我可以帮你养。”
他把话接了过去,往楼道那边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她
“只要你——”
时月的背在那一瞬间绷起来了。
肩膀往后收,手从猫身上撤回来,眼睛盯着他,是一种被架到桌面上开始谈条件的姿态。他见过那种级别的人开条件的样子,那是从谈判桌上长出来的反射。
姜至看着那个反应,笑出了声。
“帮我尝下我刚做的马卡龙。”
“糖是不是放多了,我自己吃不出来,我妈说我口味重。”
时月肩膀慢慢落了下去,1204门开了,屋里很暖和。玄关地垫上有一小块面粉印子,他下午没擦。厨房台面上摊着一排马卡龙,粉的绿的褐的,一共十二个,大小整整齐齐。
姜至把煤球放在客厅那个纸箱里,垫了旧毛巾,又拿了个碗兜了点温水。
他给时月倒了红茶,小朋友就坐在餐桌另一边,捏起一个粉色的,咬了一小口,很认真地咀嚼,喝了一口茶,又咬了一口。
“不甜。”
她说。
“外壳含糖量偏高,内馅偏低,中和之后在可接受区间。”
姜至往椅背上一靠,端着自己那杯茶。
“哦。”
“那就是我妈舌头有问题。”
她又喝了一口红茶,杯子放下的时候,看着那个纸箱的方向。
煤球在里头拱着毛巾找地方睡。
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句:“姜老师,人为什么不能同时和两个人结婚?”
姜至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这几年,被学生问过为什么高考不考数学奥赛的题、为什么班主任要查手机、为什么校服要买大两码,但没人问过这个。
她十八岁,理科满分,语文九十八,她不会不晓得婚姻法,她问的不是婚姻法。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和木桌碰了一声。
“你都想和哪个结婚?”
他声音很平静,像在问:“这道题第二问你怎么想的”。
“向一叶!”
时月答得极快,答完还很严肃地看着他,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结论。
然后她自己愣住了。嘴唇动了两下,耳根开始往上红,手在桌面上摸了摸茶杯柄,又松开。
“就是,我想让她……”
“只和我说话。”
姜至没有笑。
他坐在桌子那一头,看着她结结巴巴地给自己打补丁,看着她的手指在杯柄上收紧又松开。窗外是C市九度的夜,江那边的货船拉了一声长笛,隔着落地窗听不太清。
纸箱里传来一声很细的,刚出生不久的猫叫。
他伸手,把那盘马卡龙推过去:“绿的那个抹茶多了。”
“你再尝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