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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有且仅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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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六点四十,姜至就醒了。
高三的学生这个点还在睡,一中周日不上课,寝室楼要到八点才有人陆续下来,一部分去食堂,一部分蹲在花坛边上举着单词书念念有词。
他洗了脸,换了件炭灰的单西,回九仰云台穿这个,他妈才不会在饭桌上先挑衣服。厨房里的黄油从冷藏挪到了台面上,室温软化要两个小时,一来一回,来得及。
滨河路那个红灯是九十秒,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摸过手机。校园网他昨天下午才装的,装的时候没想什么,就是想看看那个叫Moon的账号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首页第三条是英语互助组的置顶楼。这种楼一中每年开学都会冒出来十几个,几个人凑一组,早上互相@,谁不应答谁请奶茶。楼里最新几条:
【@小叶子起来了背昨天欠的list7】
【@小叶子别装死六点半了】
下一条。
【Moon:她睡了,背不了单词。】
姜至看着这七个字,看了大概五秒。
后面还有一条:
【Moon:她昨晚十一点四十睡的。人在睡眠周期的第三阶段被唤醒,记忆巩固会中断。你们八点再叫。】
他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扣,往椅背里靠了靠。
Moon这个账号是周五晚上在李记面馆注册的,注册完只发过一个字,“嗯”。
刷论坛这种事,效率低得离谱。她连吃一块饼干都要先算清楚,她能算出总分控在七百,会为了少写一份报告把糖送去检测机构,她不干没效率的事。
除非那个楼里@的是向一叶。
糖是她的,向一叶也是她的。谁都不能碰。她自己一口没吃,也不许别人在早上七点钟把人叫起来。
“小崽子。”
他骂了一句,声音很轻,被空调的出风声吞了大半。她的东西,别人不能碰,这层代码写的还挺死。
前头绿灯亮了,他松了刹车,这次起步轻快些,四十个泡芙,四十五个也做得完。面糊多打一份的事,冰箱里的淡奶油昨天买了两盒。
九仰云台开着门,季南枝在温室里给兰花换盆,手上戴着薄手套,一只素心兰的根系被她小心地拨松。
姜恒之坐在廊下那张老藤椅上,紫砂壶刚烫,看见儿子进来,乐了。
“妈。”
姜至把外套挂到椅背上,坐下来,
“我跟你打听个事。”
“先吃饭。”
“我跟时家那个婚约——”
季南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整棵兰花被她放回盆里,泥土的碎屑落在托盘上。她把手套脱下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脱,脱完了叠好,搁在花架上。
然后她转过身。
“要退,让时姝来谈。”
温室里的湿气很重,玻璃顶上凝了一层水,光透下来是散的。
“你在这儿上蹿下跳做什么?”
姜至没接话。
他见过他妈在慈善晚宴上端着香槟把场子撑起来,他被催婚催了三年,她从来是温着的,一杯茶的功夫能把话说到人心里最软的那处,让人自己觉得该退让。
她刚才那句话,带着气儿。
气急败坏这个词,他没在他妈身上见过。
姜恒之不慌不忙地把紫砂壶提起来,往一只小杯里注了半杯,推到花架那边。
“莫气莫气。”
“你这个兰花才换的盆,一生气手就重了,根要断的。”
季南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半杯茶端起来喝了。
姜恒之低下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喝完,把杯子放下,抬头看了姜至一眼,眨了下眼睛。
“时姝过来,我们爷俩还能坐在这儿?”
他笑着骂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儿说不出的得意,跟当年他在谈判上把对手的标压下去回来一个调子。
“你妈那点脾气,遇到时姝就是纸糊的,你信不信,那个女人一进门,你妈能先给她泡茶,泡完了她还要问一句水温合不合适。”
“老姜。”
季南枝把杯子往花架上一放,声音有点发冷。
“早饭凉了。”
饭桌上没人再提那两个字。
保姆把早餐送上去,姜至吃得很快,季南枝难得没有唠叨。
他站起来去拿外套。
“至儿。”
姜恒之还在慢慢地拨茶叶:“你今天回来,是真想退婚?”
姜至的手在袖口上停了一下,把袖扣扣好。
“做泡芙。”
他说,
“下午做,晚点给你们送两个过来。”
“做多少个?”
“四十五个。”
姜恒之哦了一声,把那撮茶叶抖进壶里,盖上盖子。
“四十五个,你们学校几个老师。”
姜至没答,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那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温室的方向。
季南枝已经重新戴上了手套,正在往那个素心兰的盆里填新土,压得很实,像在跟谁赌气。
……………………
周一的晚自习,总是在一种不情不愿的氛围里开始。
姜至没去教室,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那盏台灯开着,光圈拢着一小片地方。
旁边的牛皮纸袋敞着口。昨天烤的四十五个泡芙,耿昭拿了八个,陆衍清拿了十个,宋乔路过,被他强行塞了两个。往九仰云台送了十个,他爸妈不乐意吃,说奶油太甜。
太甜了吗?比薄荷糖还甜?
应该不会。
现在还剩十五个。
他在袋子里拨了一下,泡芙壳碰到一起,发出空洞的响声。奶油已经有点塌了,但香气还在。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向一叶抱着一沓卷子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姜老师!宋老师喊我把下午的语文阅读小测收上来!”
她把那沓卷子往他桌上一放,最上面那张就是时月的。
姜至的目光在那张卷子上停住。
卷面很干净,没有涂改的痕迹。选择题全对。最后那道大题,“请结合上下文,谈谈你对作者情感的理解”,下面的横线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是时月那种板正的、毫无感情的印刷体:
【1.作者在诗中使用了风,月等意象,营造了看风景的氛围。】
简直像是把标题抄了一遍,分数那一栏,宋乔用红笔龙飞凤舞地画了个大大的“-12”。
姜至把那张卷子拈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两秒。纸张被光打透,背面的题目都看得清清楚楚。
“哦,我们时月同学的卷面,还是这么有艺术感。”
他把卷子扔回那沓纸的顶上,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每个字都认得到,连起来,什么意思都没有。”
他伸手把旁边那个牛皮纸袋拎过来,推到向一叶面前。袋子里的泡芙晃了一下。
“拿去,奖励你的。”
向一叶愣住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啊?奖励我什么?”
姜至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奖励你天天带她,辛苦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张卷子的方向。
“吃点甜的,补充下脑力。免得哪天被她带得连‘作者情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句话带了点刺,倒不重。向一叶没听出来,她只听到了“吃点甜的”。
“谢谢老师!”
她欢天喜地地抱过那个纸袋,沉甸甸的,脸上乐开了花。
“我拿去跟月亮分!”
她抱着那袋泡芙,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还差点跟进来的宋乔撞上。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晃了两下,慢慢合拢了。
姜至一个人坐在光圈里,桌上那摞卷子还在,最上面是时月那张负十二分的杰作。旁边的位置空了,那个牛皮纸袋不见了。
他把时月的卷子抽出来,盯着那句“作者在诗中使用了风,月等意象,营造了看风景的氛围”看了很久,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那句话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线。
姜至没进教室。
他就在一班教室后门外的走廊上,靠着墙,从后窗那块四方的玻璃往里看。晚自习刚开始,教室里是一片翻书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隔着一层玻璃,像在看一出默剧。
向一叶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课桌正中间,先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递给时月。
时月接了。
然后,她看着手里的泡芙,用一种讨论实验报告的严肃口吻,跟旁边的向一叶开口。隔着玻璃,姜至听不清,但他能读懂她的口型。
“高糖”、“高脂”、“低效”、“不可控”、“变量”。
向一叶的反应是点头,点头,再点头,然后抓起一个泡芙塞进嘴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得明明白白。
她没吃,就拿着那一个,看着向一叶把袋子里的泡芙分了一圈,前桌后桌都拿到了。她忙得像只分发松果的松鼠。
分到最后,袋子里空了。向一叶自己手里也只有一个。
时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一个。然后,把它递了回去。
“算了。”
姜至看见时月的嘴唇动了。
“你不够分。太甜。”
那个动作很小,递出去的时候手腕甚至有点僵。向一叶没接,她捂着脸,用一种演话剧的夸张姿态凑过来。
“月亮!!我亲爱的妈妈!我们就不能放纵一次吗?”
时月没理会这个称呼,只是把手里的泡芙又往前送了出去。
向一叶眼珠一转,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像在商量什么绝密情报。
姜至把身子往窗户上又贴近了一点。
“你真不吃?那你的数学卷子还给我抄吗?妈妈!你不会反悔吧!”
时月沉默了。
那是一种程序卡顿的沉默,她的眼睛看着前桌那个男生的后脑勺,下巴微微仰着,过了两秒,才转过来,看着向一叶。
声音很小,姜至几乎要靠猜。
“那你喊他们妈妈吗?”
向一叶表忠心的速度快得像条件反射。
“胡扯!我这么有原则的人!只有你能当我妈!”
时月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熨平了,肩膀那点僵硬的线条松下来,连带着声音都软了下去,隔着一层玻璃,姜至都觉得那声音没什么重量了。
“不能抄,但我可以给你讲。”
向一叶几乎要蹦起来,她抱住时月的胳膊,欢呼声紧压在喉咙里。
“我最爱你了!”
时月被她晃得往旁边侧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轻到几乎会被空气吞掉的声音,补了一句。
“只爱我。”
姜至站在窗外,手还撑在冰凉的窗框上。
他忽然想起大学高代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个符号,?,后面跟着一个?,再跟着一个感叹号。
有且仅有。
他看着教室里那个低着头,假装在看书,耳朵却微微发红的时月,嘴角慢慢地,勾起一个弧度。
这台机器的BUG不是逻辑错误,它的底层公理,就是“有且仅有”。
他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