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有些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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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句话丢下去，操场上就动起来了。
姜至站在二楼半的转角，手肘搭着栏杆。时月听见了，抱着那个盒子往东边弯道走了两步，然后停下。
接着，她弯下腰，作势要把盒子放到跑道上。
那个动作只做了一半，停住了。
姜至的手指从栏杆上抬起来一点，他见过时月做决定的样子，快，不留缝，垃圾夹往哪个方向伸都是算好的。这一秒的迟疑，在她身上比在别人身上响得多。
然后她直起身，把盒子往左手挪，右手去解校服外套的拉链。校服脱下来，抖了一下，铺在塑胶跑道上，四个角都抻开。盒子被放上去，端端正正搁在正中间。
等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去追向一叶那个已经跑到弯道尽头的背影。
姜至在栏杆上又站了半分钟，太阳晒到他的手背上，有点烫。
门卫室里开着电扇，摇头的时候塑料罩子会发出咔咔的响。李老头正在剥橘子，看见他进来，赶紧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
“姜老师，周六还来啊？”
“换班。”
姜至往登记本那边看了一眼，
“刚才门口那个，登记了没？”
“登了登了。”
李老头把本子推过来，
“规矩着呢那个小伙子，我说你就在这儿站两分钟不用写了，他非要写，字写得规矩哦。”
登记本是那种最老式的横线簿，格子印得歪，李老头的笔在旁边压着。
时间那一栏：11:21。事由那一栏：送物。姓名：Vera，是英文。
关系那一栏。
姜至看了两秒。
上面写着——管家。
电扇转过来，把登记本的纸页吹起了一个角。姜至用食指压住。
“他等了多久？”
“二十来分钟吧。”
李老头想了想，
“我喊他进去坐，他不进。就在白线外头站着。太阳恁个大，我说小伙子你到屋檐下头来站，他说不用。”
李老头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语气里全是过来人的门道。
“不过我跟你讲，姜老师，那个盒子是热的。我离他一米，我都闻到了。像是……回锅肉？还有个什么汤。”
姜至没接话，他把手从登记本上收回来，往窗外看。
从门卫室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操场东边那截跑道。红色的塑胶上摊着一件蓝白校服，中间搁着个方盒子，远远看过去，像谁在跑道上摆了个供台。
三十米外，两个学生正弯着腰在草坪边缘跟一个卡在排水沟里的塑料袋较劲。向一叶的骂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老李，”
他忽然开口，
“下回校外人员来送东西，登记完了，把人喊到值班室坐着等，晒中暑了算我们的。”
“晓得了晓得了。”
姜至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还有，热的东西不许放门卫室桌子上，你那个电扇一吹就凉了。”
李老头张着嘴愣在原地，一时没跟上这个逻辑。
从门卫室到操场东边弯道，一百四十米。姜至走得不快。
早上他把《教育心理学》摊在窗台上，看的那一章讲“依恋对象的迁移”。他当时来来回回看，一个字没进脑子。现在那几个字倒是自己蹦出来了，蹦得很不是时候。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周六上午，隔着铁栏杆，双手把一个还热着的保温盒递过来，递之前还把布巾往里塞了塞。
关系那一栏，他写的是管家。
姜至走到那件校服跟前，停下。
盒子端正地摆在正中央，四条边和校服的边缘几乎平行。跑道上晒得发烫，塑胶的胶味混着一点极淡的、被布巾捂住的荤香。
他没伸手去碰。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了那件平铺在地上的校服很久。这件校服昨天在网吧那种地方被搓得起了球，今天被人当成垫布，铺得挺平整。
时月连自己的手都不肯在陶土上多放一秒。
向一叶那边又炸出一声“月亮！这个瓶子里头有虫！”
姜至把眼睛从校服上移开，抬头往草坪那边看。
“时月同学。”
他的声音不高，正好能穿过那三十米。
“地上多烫知道不，衣服捡起来穿上，中午十二点的太阳，晒脱一层皮我还要写事故报告。”
顿了顿，他把手插回裤兜里，语气松下来一点。
“盒子拿到值班室去放，有冰箱。”
时月没动。
姜至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她的眼珠在动——很小的幅度，左，右，左。那种动法他在考场上见过，某道题的四个选项全都被排除掉的时候，学生的眼睛就是这么转的。
“冰箱有锁。”
他补了一句，时月的眼珠停了半秒，接着又开始转。
塑胶跑道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向一叶一路小跑过来，两条胳膊甩得老远，手里还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垃圾袋。她跑到时月身后一把拍上她的肩膀，喘着气，冲姜至笑得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姜老师，我们捡完了哈，可以回寝室了不？”
姜至的目光从时月手里那个盒子上抬起来，落到向一叶那个垃圾袋上。
“袋子放垃圾房，别丢在花坛边上。上回体育组丢在那儿，招了一星期的苍蝇。”
“晓得了！”
向一叶已经转过身，又想起什么，回头拽时月的袖子，
“月亮走嘛，食堂十二点半就没菜了——”
“时月留一下。”
姜至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你先去，她的学籍材料还有几处要核对。”
向一叶的表情垮了一下，眼睛在时月和姜至之间来回扫，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房那边走了，走了七八步还转过身，冲时月举起两根手指，比了个“晚上网吧”的口型。
周六的楼里没人，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在嗡嗡地烧水。
姜至没有回自己那张桌子，把靠窗那张空桌子上的一摞卷子挪到旁边，用手掌抹了一下桌面。
“坐这儿。”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时月。
“先吃饭。”
“材料的事三分钟就说得完。”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两折，露出小臂，
“但热的东西凉了就是另一样东西了，你知道的。”
他没有再看人，从桌肚里拎出自己那个不锈钢水壶，往门外走。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留了一条缝，走廊上，他站在那儿听了两秒。里面传来搭扣被掀开的声音，很轻。
开水房在楼道另一头，他接水接了很久,水位早就到了壶口，回去的时候他推门推得也比平时慢。
时月已经坐下了，饭盒的三层全部摊开在桌上。回锅肉码得整整齐齐，蒜苗是青的，肉片卷成灯盏窝的形状，红油在盒底积了浅浅一层。中间那层是白米饭，压得很实，饭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第三层是鱼香肉丝，木耳、笋丝、肉丝切得一样长短，泡椒的酸味顶着热气往上冒。
那个素色布包放在最边上,里头还有一个铁盒。方的，比他妈那个装饼干的小一圈，盖子扣得死紧，盒身上一道缝都看不见。
姜至把水壶放到自己桌上，拧开，倒了一杯，端着走过来。
“伙食不错。”
他探身去看那盒鱼香肉丝，身子倾得有点过。
时月的左手立刻按在了饭盒边缘上，手臂在盒子外侧收成一个半圈，整个人往后侧了半分。
那是一个护食的动作，干净、迅速、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的路线。
姜至的手停在杯子上，没有再往前，他站直了。
时月的眼神变了，快得让他没来得及跟上，刚才那种绷起来的东西撤下去，替上来的是一种熨过的、平整的礼貌。她的左手从饭盒上收回来，摸出手机，解锁，抬头看他。
“姜老师你吃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点个外卖？”
姜至看着她举起来的那块屏幕，屏保还是那张黄油饼干，色泽金黄，边缘一圈不均匀的焦色。
他把手里那杯水放到时月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我不吃外卖。”
他拉了张椅子过来，坐在时月对面，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往椅背上一靠。
“喝水，红油吃多了咳。”
顿了一下，他伸手在自己桌上那摞文件里抽了一张出来，反过来，正面朝她推过去半个桌面。
“说材料的事。”
“你的学籍转入表，监护人那一栏，填的是‘星河集团法务部代理’。”
他的食指点在那一行字上，指甲盖敲了两下。
“我在一中干了三年，接过的转学生也有，父母、爷爷奶奶、舅舅、姑姑，都见过。法务部代理，我第一回见。”
窗外有蝉在叫,叫得断断续续，走廊尽头的饮水机跳了闸，那阵嗡嗡声断了,整栋楼一下就静下来。
姜至往前坐了一点，胳膊搭在桌沿上。
“前几天我回家吃饭，跟我妈提了一句星河集团。”
“她说你们是做AI芯片的，未来产业，剩下的没说。”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扣得死紧的铁盒上，只停了很短的一刻，接着抬起来，看着时月。
“我妈这个人，什么场面都接得住。她躲的东西，我数得过来。”
“饭先吃。”
他把身子重新靠回椅背，
“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有些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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