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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朴时元的旧友重逢 “或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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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朴时元吗?”
身后传来一声试探的呼唤,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呼呼的江风里几乎要被车流的轰鸣盖过去。
朴时元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午夜纛岛汉江公园的路灯昏昏沉沉,光晕只笼罩住身前一小片地方。青年就站在离他两三米远的步道边上,身子裹得很紧,同样是瘦瘦高高的骨架,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半搭在头上,呼出的气息遇冷,化成一团一团细碎的白雾。
非常典型的韩国普通人的相貌。
方圆脸,单眼皮,眼皮微微浮肿,鼻梁不高,嘴唇偏厚,五官平平淡淡,没有半点抓人眼球的锋芒,扔在人流里转头就会被彻底淹没。
朴时元眯了眯眼,心底莫名浮起一股熟悉感,可面孔隔着岁月蒙上一层雾,他一时完全叫不出对方是谁,只单纯觉得眼熟,脑子空空的,指尖早已冻得僵硬发木。
对面的姜道允也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迈步。
记忆里那个少年还带着尚未长开的稚气,可眼前的朴时元,这几年窜得很高,骨架彻底撑开了,眉眼也长开了,跟初中毕业的时候相比,模样改动着实不小。
姜道允反反复复端详了好几遍,心底的把握依旧不大,方才那一声呼唤,也不过是凭着模糊印象,随口试探一句。
寂静在两人之间悬了几秒。
江风卷着枯草碎屑,擦过脚边的地面。
“……我是姜道允。”男人轻轻挠了挠后颈,声音有点干涩,“初中同桌。”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下撬开了朴时元尘封的记忆。
朴时元瞳孔微微一动,零碎的画面一股脑涌上来。
教室的课桌,胳膊肘抵在一起画的三八线,课间凑在一块分享的糖果。
原来是姜道允。
那个初二下半学期连一声道别都没有好好说便毫无预兆办了转学消失不见的讨厌的家伙。
见到他终于反应过来,姜道允脸上才浮出一点浅浅的笑意,往前走了一小步,目光无意识扫过他脸颊那片还没有消退的淡红色印记又飞快移开,很懂事地没有开口追问。
“你怎么大半夜待在这儿。”姜道允简简单单地问了一句。
朴时元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但是对着阔别多年的旧同桌又不可能把家里饭桌上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
姜道允也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他侧过头,望向马路对面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公寓楼,橘黄色的路灯星星点点散落在楼宇之间。
“我现在住前面。”他顿了顿,话说得很短,“太冷了。”
“所以要不要跟我回去吃拉面。”
朴时元迟疑着,视线掠过空旷冷清的公园,一想到要回到清潭洞那栋高墙围住的房子,心底就本能生出抗拒。
沉默良久,朴时元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并肩沿着江边步道慢行,一路走向过街天桥的入口。
滨江北路的车流一刻不停,汽车呼啸着从身下穿行而过,走完天桥,才算真正踏入紫阳洞居民区。
大片老式高层公寓黑压压矗立着,绝大多数住户早已熄灯入眠。街巷安安静静,沿街商铺卷帘门全部拉下,只有街角一间24小时便利店,孤零零透出一方冷白色的灯光。
姜道允租住的是一栋九零年代建成的旧公寓。
楼道的声控灯时明时暗,墙壁带着经年累积下来淡淡的斑驳污渍。
姜道允掏出钥匙转动锁芯,“咔哒”一声,狭小的one‑room房门向内推开,一股混合着打印油墨、廉价香薰与乐谱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整个房间十分逼仄,一张单人床直接靠着墙角,几乎占去房间将近一半的空间。书桌挤在窗边,桌上散乱堆着乐谱、草稿纸,地上还散落着好几张CD。没有沙发,只有一把简单的折叠椅。
处处细节都明明白白写着拮据。
“随便坐。”
姜道允把卫衣帽子摘下来,随手将外套扔到床尾,走向迷你灶台。
开放式的小厨房就挤在进门的角落,台面很小,摆着一口不大的不锈钢汤锅。他接了半锅清水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慢悠悠升腾起来。
火苗静静舔舐锅底,房间里慢慢积蓄起一点微弱的暖意,一点点抵消从窗框缝隙渗进来的寒气。
姜道允背对着朴时元站在灶台边,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语气平平淡淡的,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家里出事之后我就搬离清潭洞了。”他语速很慢,说得零碎,“高中,读到高二,就退学了。”
姜道允伸手拆开两袋泡面,把面饼与调料包一并放到台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包装袋的边缘。
“一直在兼职,挣得不多,所幸这里的房租还算便宜。”
锅里的水渐渐升温,先是细微的震颤,没过多久,便响起咕嘟咕嘟沸腾的声响。
浓郁温热的面食香气,缓缓升腾,一点点充盈这间狭小的单间。
窗外,永东大桥源源不断传来的车流噪音,隔着双层玻璃窗,变得遥远又模糊。
朴时元拉过那把折叠椅子坐下。
从前和他并排趴在同一张课桌上的少年,命运早已走向了一条和自己完全截然不同的岔路。
暖融融的热气从汤锅那边飘散过来,扑在脸上,将方才江风浸透全身的刺骨寒意,一点点驱散开来。
多年未见的生疏横在两人之间,却又因为年少同桌的情分又多了一份无需刻意寒暄的松弛。
坐在折叠椅上,朴时元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桌面堆叠的厚厚草稿纸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音符、和弦标记和修改批注,边角被反复翻动得微微发卷。
桌角还放着半罐喝空的速溶咖啡、几块廉价薄荷糖。
朴时元很难将眼前这个辍学独居、为生计奔波的少年,和记忆里那个坐在自己身边、上课偷偷传纸条、书包永远塞着零食的同桌重合在一起。
“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 朴时元的声音带着一点被寒风吹过的沙哑,“我以为你早就离开首尔了。”
当年全班都在传姜道允家彻底垮了,负债累累,一家人早就搬去了别的城市谋生。这么多年他一直信着这个说法,从未想过两人竟然同在一座城市,仅隔着一条汉江。
姜道允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走过来,弯腰将其中一碗递到朴时元手里。
“没走。” 他直接在床边的空地坐下,没有桌椅,就这么端着碗低头吹着热气,语气平淡无波。
朴时元捧着温热的白瓷碗,掌心被暖意包裹,冻得发麻的指尖终于慢慢恢复了知觉。热汤的香气钻进鼻腔,是最廉价的速食味道,却是他今晚接触到最温暖的东西。
姜道允抬眼看向朴时元。
眼前的少年眉眼清冷精致,气质干净矜贵,是被好好滋养长大的模样,和满身烟火窘迫、早早被生活打磨的自己,早已是过着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你呢?”姜道允反问,语气随意,“过得怎么样?”
朴时元低头抿了一口热汤,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顺着食道暖到胃里,驱散了积攒整夜的寒意。
脸上的巴掌印还不够说明过得怎么样吗?
有些境遇的悬殊不必言说,彼此心知肚明。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
姜道允喝完最后一口汤,随手将空碗搁在脚边地面,姿态松弛随意,是常年独居、习惯了简陋生活的模样。
吃饱喝足,两人随意谈起一些陈年旧事来。
“也就记得读书那几年的事。”姜道允笑意清淡,藏着几分难言的落寞,“那是我最安稳的日子,没别的烦心事。”
不用应付堆积的债务,不用焦虑下个月的房租,不用熬通宵改无数版稿子换微薄的酬劳。
他侧头瞥了眼书桌堆叠如山的乐谱稿纸,边角褶皱泛黄,写满密密麻麻的和弦修改痕迹。
“退学之后,才知道安稳有多难得。”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压过了这几年所有的颠沛窘迫。
朴时元静静看着他清瘦的侧脸。
多年磋磨没有磨掉姜道允温和的性子,却在眼底沉淀出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疲惫。本该坐在教室读书的年纪,他早已被迫踏入社会,独自挣扎谋生。
“这几年,一直做音乐?”朴时元轻声发问。
“嗯。”姜道允点头,语气平淡如常,“没正规学过,全是自己瞎琢磨。平时接些零散外包,写demo、做伴奏,有活就干。”
高二之后,姜道允断绝了所有升学的路。
没有学历、没有人脉、没有家里的支撑,只能接最便宜的编曲单子,帮新人拼凑demo,熬夜改无数遍伴奏,赚着勉强够付房租、够温饱的微薄薪水。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没人认可他的作品,日复一日,困在这间老旧公寓里,和无数籍籍无名的底层音乐人一样,只是凭着一点执念,死死守着这点喜欢,熬着看不到尽头的日子。
朴时元默不作声,心底发沉。
姜道允已经收拾好了两只空碗,简单冲洗过后摞在水槽角落,又顺手揉了揉酸胀的脖颈,打算坐到电脑跟前,继续昨晚没做完的编曲草稿。
屋子里沉甸甸的氛围压得人胸口发闷,沉溺在命运唏嘘里的滋味并不好受。
朴时元有意想把气氛扯开。
朴时元毫不客套地一把将电脑拽过来。
姜道允手上的动作一顿,侧过头望过来,眼底满是错愕:“你干什么?”
“借你的设备。”朴时元说得理直气壮。
带着一点少年人得寸进尺的蛮横,朴时元直接伸手直接掀开笔记本屏幕,“只有个大概调子,没有成型。”
“没有钱,你帮我一起写吧。”
姜道允愣了几秒,紧绷的嘴角慢慢漾开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
隔了这么多年,朴时元这份随心所欲的性子竟然半点都没有改变。
跑到别人家里反倒自在得如同身处自己的地盘。
可这份邀约又实实在在戳中了他。
日复一日为生计制作别人想要的音乐,他已经太久没有机会,去表达属于自己的东西。
姜道允抢回电脑,敲了敲键盘点开空白的工程文件。
“真是,从头到尾都在自顾自。”他低声嘟囔,把一支触控笔丢到朴时元面前,“旋律你先哼给我听。”
已是深夜两点多了。
朴时元只是靠喉咙一遍一遍断断续续哼出脑海里那一段朦胧的旋律轮廓,没有歌词,只有情绪流动。
姜道允一边听,一边飞快地把音符记下来,反复调整和弦走向、鼓点轻重,一点点把松散缥缈的调子塑造成扎实的伴奏骨架。
作词便是两个人面对面你一言我一语地推敲,想到一个短句就念出来给对方听,不合适就直接划掉。
电脑里的beat一遍一遍循环,纸上的歌词反复涂改增删。
等整首demo彻底落地,窗外天际已经晕开浅浅的鱼肚白。
漫漫长夜悄然耗尽,通宵的两人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大脑昏沉发僵。
这间狭小的one‑room压根没有多余床铺。朴时元也是半点不见外,直接扯过床尾叠放的薄毛毯,往冰凉地板上一铺,蜷起身子就躺倒下去。
“我就在这里睡了。”
姜道允站在一旁,看着直接就地安顿下来的旧友只觉得哭笑不得。
“我不管,反对无效。”朴时元把毯子拉高,半掩住脸颊哼哼唧唧,呼吸便慢慢变得平缓绵长。
姜道允轻轻叹了一口气,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件厚实的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朴时元身上。
……
短短几个小时的浅眠转瞬即逝。
临近中午,朴时元率先睁开双眼。
一夜睡在地板,后背一阵阵酸胀发疼,但积压在心口那股沉甸甸的郁结,却消散了大半。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抬手揉了揉惺忪酸涩的眼睛,转头看向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姜道允。
不知道姜道允之后又熬到了几点。
朴时元戴上耳机重新听着两人借着音乐安放着的无处宣泄的少年心事。
旋律的雏形出自朴时元一闪而过的灵感,而整首beat的架构、编曲的细节全都是姜道允一点点在落地打磨。
词曲内容由两人互相倾诉、彼此补全。一半是学生富少无处安放的苦闷,一半是底层音乐人饱尝现实的伤痕,两份完全不一样的痛苦,在这首歌里交汇共振。
朴时元不想让这只能成为少年激情的废品产物,想到这他掏出手机打开了KakaoTalk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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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时元】
(. ❛ᴗ ❛.)
AM 11:34
【最爱的卢沅哥】
讲。
AM 11:35
【朴时元】
我想从家里搬出来。
或许……
龙山区汉南洞810号可以多出一个我吗
ෆ╹ .̮ ╹ෆ
AM 11:40
【最爱的卢沅哥】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要出来住
搞离家出走那套?
发生什么了?
来公司拿钥匙吧
我寄在前台了
AM 11:47
【最爱的卢沅哥】
你自己住
要回归了……
很忙。
还住同小区那个集体宿舍
突发情况去那边找人
AM 11:51
【朴时元】
好的哥
特别特别爱你
屋子里面的设备都可以用吗
AM 11:51
【最爱的卢沅哥】
用
AM 11:53
【朴时元】
那我可以把我亲故带进去录个歌吗
AM 11:53
【最爱的卢沅哥】
可以
弄脏要打扫。
AM 12:00
【朴时元】
⊂(˃̶͈̀ε˂̶͈́ ⊂ )
AM 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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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时元摇醒了姜道允。
走。”朴时元开口说道。
姜道允迷迷糊糊抬起眼皮:“去哪里?”
“江南区论岘洞MDM‑Tower大厦。”朴时元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攥住姜道允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人从椅子上拽起来。
“陪我去拿个钥匙,然后我们去汉南洞The-Hill。有个哥哥的房子里面有录音室,我们把昨天那首歌做出来。”
姜道允当场怔住,以为自己没睡醒产生了幻听。
他长久以来所有的音乐制作,全部局限在这间简陋的出租小屋,从来没有踏入过正规专业的录音棚。
“等等,我们就这样贸然上门,会不会不妥?”
“肯恰那。”朴时元语气笃定完全不容他推脱,随手抓起两件外套,直接塞进姜道允怀里,“已经打过招呼了。”
“我好饿!吧里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