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屿失了檐》晚叙念

2、槐香漫过课间

　　下课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老旧电铃发出嗡鸣，打破教室里短暂的宁静。班主任收拾好教案叮嘱几句，便拿着名册走出教室。

　　紧绷的氛围一松，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成群学生互相招呼着起身，三三两两涌出教室，去往走廊透气，或是结伴前往卫生间。

　　靠窗的位置只剩下宋清雨与沈阳槐。
　　同桌被几个男生喊走，课桌上空荡荡的，海风穿过敞开的玻璃窗，卷起窗帘边角轻轻晃动，淡淡的槐花香气源源不断涌进来。

　　宋清雨握着黑色水笔，假装翻看崭新的笔记本，目光落在空白纸页，思绪却很难沉定。身旁少年安静的存在感太过清晰，她不敢随意转头，只能依靠余光捕捉对方的动静。

　　沈阳槐将笔丢在桌面，伸了个浅浅的懒腰，骨头发出细微的轻响。他侧过头看向窗外，远处的海面泛着浅淡的银光，一层一层浪潮缓缓推上岸。

　　“海岛的秋天来得早，再过一阵子，海边的风就要变冷了。”

　　他忽然出声，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猝不及防落进宋清雨耳里。

　　宋清雨微微一怔，缓缓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方海岸线。海天相接的地方蒙着一层薄薄雾气，是望海小镇独有的景致。
　　“嗯，入秋之后早晚温差很大。”她轻声回应，语速很慢。

　　“我小时候总跟朋友去南边礁石滩赶海，一到九月，清晨礁石上会附着很多小海螺。”沈阳槐唇角扬起浅淡笑意，说起海岛的琐事自然松弛，“就是涨潮的时候要小心，海水上涨速度很快。”

　　宋清雨静静听着。她很少去往礁石滩，大多时候只是独自在家附近的堤岸散步。人群喧闹的地方，她总是下意识避开。

　　她轻轻点头：“我很少往那边去。”

　　沈阳槐察觉到她言语里淡淡的疏离，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了笑，不再刻意寻找话题。两个人并排坐着，没有持续交谈，却并不显得尴尬。风声、远处走廊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填补空气里的空隙。

　　宋清雨悄悄松了口气。她最怕热情的人不停搭话，自己笨拙，常常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沉默会让她局促不安。沈阳槐似乎懂得分寸，不会强迫她参与话题。

　　她低头，指尖轻轻拨动桌面上飘落的一片槐花瓣。
　　米白色花瓣小巧柔软，不知何时被风吹进窗户，静静横在两张课桌的分界线中间，像是一道若有若无的界限。

　　“你喜欢槐树吗？”沈阳槐的视线落在花瓣上，随口问道。

　　“还好。”宋清雨指尖顿住，“春天开花的时候很香，花落之后，地上很难打扫。”

　　这话惹得沈阳槐低低笑出声，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确实，每年春夏，校园道路上铺满落花，保洁阿姨总要忙活很久。我家巷子门口就种着两棵老槐树，花开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香气。”

　　就在这时，几名男生大步走回教室，径直朝着靠窗位置走来。
　　“沈阳槐，走了，去小卖部买汽水！”领头男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了。”沈阳槐应声起身，顺手拿起桌角的零钱，他转头看向宋清雨，礼貌询问，“需要帮你带什么吗？”

　　宋清雨猛地抬头，下意识摆手：“不用了，谢谢你。”

　　“好。”沈阳槐没有强求，跟着同伴一同走出教室。
　　少年一行人说说笑笑，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座位旁骤然空下来，那份清晰的存在感消失，宋清雨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稍稍松快，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空。

　　她伸手，轻轻拾起课桌中间那片槐花瓣，夹进笔记本扉页。白色花瓣贴着纸面，安静封存下初秋第一缕槐香。

　　教室里人来人往，不少新生互相串门，认识新同学。隔壁几组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班里的同学，话语断断续续飘到宋清雨耳边。

　　“那个靠窗的沈阳槐长得好好看，初中就很有名。”
　　“性格也好，刚刚看到他主动和好多人打招呼。”
　　“跟他坐一起的女生是谁啊，看着安安静静的，很少说话。”

　　宋清雨垂下眼帘，将笔记本合上。她不习惯成为别人闲谈的对象，下意识将身体往窗边靠了靠，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早就清楚，她和沈阳槐本就不属于同一类人。
　　他生来耀眼，人群中心，永远不缺同行的伙伴；而她习惯站在角落，安静旁观周遭一切。若不是分班偶然的安排，高一这一年，他们大概依旧会像初中那样，遥遥相望，没有交集。

　　十分钟的课间转瞬即逝，走廊上响起叮叮当当的预备铃，在外闲逛的学生陆续赶回教室。

　　沈阳槐和同伴一起回来，手里攥着一瓶冰镇橘子汽水，瓶身凝着细密水珠。他拉开椅子坐下，汽水放在桌角，冰凉的瓶壁微微贴着桌面。

　　“差点赶不上预备铃。”他随口感慨，旋开瓶盖，淡淡的甜味散开。

　　宋清雨目光轻轻扫过汽水瓶，迅速收回视线。

　　“小卖部人挤人，开学第一天东西都卖得很快。”沈阳槐喝了一口汽水，侧过头看向她，“你等会儿午饭打算去哪里吃？食堂还是回家？”

　　“食堂。”宋清雨回答。

　　“我也打算去食堂，听说高一新生今天食堂会新增几个窗口。”沈阳槐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就是中午人会特别多，需要早点过去排队。”

　　宋清雨默默记下这句话。她向来不擅长拥挤的环境，或许可以提前几分钟动身。

　　正式上课的铃声响起，语文老师抱着课本走上讲台。
　　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宋清雨拿出课本与练习本，翻开书页。目光落在文字上，思绪却偶尔不受控制，飘向身侧。
　　她能清晰闻到淡淡的橘子汽水甜味，混着窗外持续涌入的海风与槐花香。

　　沈阳槐听得很认真，偶尔提笔在书本空白处标注笔记。他握笔姿势舒展，字迹利落清晰。偶尔走神的时候，会望向窗外的大海，眼神松弛。

　　宋清雨强迫自己专注课文，可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偏向一旁。
　　她悄悄在课本留白处，轻轻勾勒一朵小小的槐花，线条浅淡，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一整节课缓缓流逝。等到下课铃声响起，正午的阳光已经升至高空，透过玻璃窗洒进教室，在地面切割出明亮的光影。

　　“下课，可以去吃午饭了。”语文老师合上书，示意大家解散。

　　教室里瞬间躁动起来，学生们纷纷起身，结伴朝着食堂方向出发。

　　沈阳槐合上书本，转头看向宋清雨：“准备去食堂吗？一起？”

　　宋清雨动作一顿，心底骤然慌乱。她本能想要拒绝，可对上少年坦荡温和的眼神，拒绝的话语卡在喉咙里。迟疑几秒，她轻轻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人流拥挤，来来往往全是奔赴食堂的学生。沈阳槐刻意放慢脚步，迁就宋清雨平缓的步伐。海风穿过走廊，吹动两人的校服衣角。

　　一路上不断有人和沈阳槐打招呼，他从容笑着回应。宋清雨安静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不主动说话，安静聆听。

　　走到教学楼门口，道路两侧的槐树郁郁葱葱，花瓣随风持续飘落。
　　一片米白色槐花悠悠落下，正好飘落在沈阳槐的肩头。

　　宋清雨看见了，指尖微微抬起，又迟疑着收了回去。

　　沈阳槐并未察觉，依旧边走边和她闲聊几句岛上日常。
　　“食堂三楼的海味汤面味道不错，你可以试试。”

　　“好。”宋清雨低声应下，目光落在他肩头那片槐花上。

　　初秋正午，阳光正好，望海中学的槐树下，少年与少女并肩往前走。
　　宋清雨尚且无法预知，这场始于高一初秋的相逢，会在往后漫长岁月里，成为心底无法消散的心动。此刻只有绵延不绝的海风，漫天飞舞的槐花瓣，以及身旁少年温和清朗的声音。

　　两人顺着林荫道路，朝着食堂方向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