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屿失了檐》晚叙念

1、海风吹进高一 九月的

　　九月的海风裹挟着咸湿水汽，漫过望海中学灰白色围墙。
　　这座临海岛屿上的高中被山海环抱，校门两侧栽种着两排长势茂盛的槐树，夏末的槐花落了满地，细碎米白色花瓣被风卷起来，飘向来往学生的校服肩头。
　　漫长暑假落幕，高一新生正式返校分班。
　　宋清雨攥着皱巴巴的分班通知单，站在公告栏前，指尖微微发紧。
　　纸张上方印着工整字体：高一（3）班。
　　她身形偏清瘦，乌黑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穿着崭新的蓝白校服，袖口下意识往上拢了拢。皮肤是冷调的白皙，眉眼清淡安静，站在喧闹人群里，像一汪藏在礁石缝隙里安静的海水，不太显眼。
　　周围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新生交谈说笑的声音，大家互相打听班级、寻找未来三年的同班同学。宋清雨不太习惯这样嘈杂的环境，微微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拥挤上前看榜单的人群，目光重新落回通知单上。
　　望海中学依山临海，每年夏天，潮湿雾气总会笼罩整座校园。远处能看见海岸线，淡蓝色海面和天空连成一片，海风持续不断吹过来，掀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她从小就在这座海岛长大，早就习惯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海水咸味。只是想到即将进入全新班级，面对一群陌生同学，心底不由自主升起淡淡的局促。
　　宋清雨慢慢朝着教学楼方向走。
　　高一教室集中在一楼，走廊窗台摆放着盆栽，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她找到门牌上写着【高一（3）班】的教室，门口已经三三两两站了不少学生。
　　教室大门敞开，里面桌椅整齐，崭新课桌上还贴着空白姓名贴。天花板老旧吊扇缓缓转动，发出轻微嗡鸣，将窗外涌进来的海风送进室内。
　　她没有立刻走进去，安静站在走廊栏杆边，犹豫着什么时候进入教室。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向不远处的槐树林，脑海里空空荡荡，还没有做好迎接新生活的准备。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分班结果出来了，我看看咱们能不能在一个班。”
　　一道清亮通透的少年嗓音穿透嘈杂人声，闯入宋清雨耳朵里。
　　她下意识循声转头。
　　少年背着黑色双肩包，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里面白色短袖领口微微松开，身姿挺拔。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下颌线，睫毛被光线镀上一层浅淡金边。沈阳槐手里同样捏着一张分班纸条，正侧过头和身边男生说话，笑容明朗鲜活，带着独属于十七岁少年的蓬勃朝气。
　　他似乎天生就适合这片海岛的日光，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宋清雨呼吸轻轻一顿。
　　她认得沈阳槐。
　　两人初中同校，不同班级。望海中学所在的小岛并不大，圈子很小，想要完全不听说对方几乎不可能。沈阳槐在初中名气不小，成绩稳居上游，运动会上总能看见他奔跑的身影，性格外向，朋友很多，走到哪里都格外惹眼。
　　和内向寡言、习惯缩在人群角落的她，像是两个截然不同世界里的人。
　　宋清雨下意识往栏杆内侧挪了一小步，悄悄收回目光，心脏没来由轻轻跳了两下。她并不想主动上前搭话，只希望对方没有注意到自己。
　　“高一（3）班，巧了，我们一个班！”沈阳槐低头看完通知单，笑着拍了拍同伴肩膀，目光随意一扫，恰好落在走廊边的宋清雨身上。
　　少年视线短暂停顿。
　　他对这个女生有模糊印象，好像经常能在初中校园的路上遇见，总是一个人走路，安安静静，很少和别人结伴。
　　沈阳槐没有过多打量，只是礼貌性地点了下头，随后和朋友并肩走进教室。
　　宋清雨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悬着的心缓缓落下，又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她深呼吸，攥紧分班通知单，抬脚跟着走进高一（3）班。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说话声此起彼伏。宋清雨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寻找空位。大部分双人课桌已经有人结伴坐下，只剩下零星零散位置。
　　她视线向前移动，看见沈阳槐坐在教室中部靠窗的位置。
　　窗边视野极好，抬头就能望见远处的大海与成片槐树。沈阳槐挑选的是靠窗户内侧座位，他的同伴坐在外侧，两人正低头闲聊。
　　宋清雨连忙移开视线，打算挑选靠后排不起眼的位置。
　　可后排仅剩的两个空位，已经被两名女生抢先坐下。她继续往前寻找，意外发现，沈阳槐同桌旁边，还有一张空课桌。
　　整张桌子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人放置书本。
　　这是教室里剩下为数不多的单人空位。
　　宋清雨站在过道，迟疑几秒。靠近窗边，意味着距离沈阳槐很近。她本能想要避开，可环顾一圈，其余位置要么已经被占，要么需要和一群陌生男生同桌。
　　反复犹豫片刻，她轻轻抱着帆布书包，慢慢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沈阳槐正侧头和同桌聊天，并没有第一时间留意到身旁有人靠近。
　　直到宋清雨把书包轻轻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准备落座，他才闻声转过头。
　　四目猝不及防对上。
　　少年漆黑眼眸带着一点错愕，随即扬起温和笑意：“你坐这里吗？”
　　他的声音干净清爽，像穿过海岸线的风。
　　宋清雨心头微紧，轻轻点头，声音很小：“嗯。”
　　“刚好还有位置。”沈阳槐随口说了一句，没有过多寒暄，重新转回身子，继续和同桌谈论暑假出海游玩的事情。
　　宋清雨慢慢坐下，将帆布书包塞进课桌抽屉。
　　她和沈阳槐之间只隔着一道窄窄的课桌分界线。手肘稍微挪动，就有可能碰到对方。她刻意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手臂，留出足够距离。
　　靠窗的位置，海风源源不断从敞开的窗户涌入，吹动窗帘来回摆动，带着槐花淡淡的清香。宋清雨视线落在桌面上，不敢随意侧头，只能用余光瞥见少年半边肩膀。
　　沈阳槐姿态放松，坐姿随意，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说起海上冲浪时，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热忱。
　　“岛上南边那片海滩，暑假人不多，海水特别清，下次有空可以一起过去。”
　　他的话语自然开朗，和她拘谨沉默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宋清雨安静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她向来不擅长加入陌生人的话题，只能默默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交谈声。
　　没过多久，班主任拿着厚厚一摞名单走进教室。
　　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班主任是一名中年女老师，推了推眼镜，将名单摊开放在讲台上。
　　“欢迎各位同学来到高一（3）班，接下来三年，我们一同度过高中时光。首先简单自我介绍，之后我按照名单，暂时安排座位，后续月考结束再进行调整。”
　　班主任简单说完开场白，拿起名单开始核对。
　　“先确认分班信息，点到名字的同学举手示意。”
　　名字一个接一个响起。教室里不时响起举手动静。
　　宋清雨垂着眼，安静等待。
　　没过多久，班主任的声音响起：“宋清雨。”
　　她立刻挺直脊背，轻轻举起右手，小声应答：“到。”
　　讲台上老师目光扫过来，淡淡点头，继续往下念名单。
　　紧随其后，下一个名字响起：“沈阳槐。”
　　身旁的少年迅速抬手，语气清亮：“到。”
　　宋清雨的指尖轻轻蜷缩起来。
　　她真的和沈阳槐分到同一个班级，还临时成为隔壁同桌。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两人会以这样近的距离产生交集。初中整整三年，他们始终隔着遥远距离，只是偶尔在校道远远擦肩而过，从未有过这样近距离共处的机会。
　　班主任点名结束，抬眼看向全班：“暂时先维持现在的座位，大家整理好个人物品。下午正式开始班会，发放课本。课间大家可以互相熟悉一下。”
　　话音落下，教室里再次恢复热闹。
　　沈阳槐的同桌被另一边同学喊走，暂时离开座位。
　　一瞬间，双人课桌只剩下宋清雨和沈阳槐两个人。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持续不断的风声。
　　宋清雨假装低头整理书包里的笔记本，耳尖却悄悄留意旁边的动静。
　　沈阳槐随手拿出手机看了两眼，察觉到身侧女生安静的状态，主动开口搭话：“你也是从小在岛上长大的吗？我好像初中经常看见你。”
　　宋清雨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轻轻应声：“嗯，一直住在岛上。”
　　“望海这边夏天海风很大，开学这段时间估计经常起雾。”沈阳槐笑了笑，“我家住在槐树巷，离学校不算远，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
　　“我住近海居民区。”她低声回应。
　　简短几句对话之后，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宋清雨不太擅长延续话题，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重新低下头，指尖摩挲笔记本封面。
　　沈阳槐察觉到她内向的性格，没有刻意强行找话题，十分体贴地不再打扰，转头望向窗外辽阔海面。
　　窗外，浪潮层层叠叠涌向岸边，成片槐树在风里摇曳，白色花瓣不断飘落，一部分被风吹进窗户，落在两人课桌之间。
　　一片细碎槐花瓣静静躺在分界线中央。
　　宋清雨的视线落在花瓣上，心底泛起一阵微妙的涟漪。
　　高一的故事，就在这座海风不息的海岛中学，在槐花香弥漫的教室里，悄然拉开序幕。
　　她尚且不知道，这场始于高一初秋的相遇，藏着往后数年无人诉说的心动。眼下只有崭新的高一课堂，吹不尽的海风，以及身旁那个耀眼明亮的少年。
　　吊扇依旧缓慢转动，咸湿海风持续涌入教室，蓝白色校服、崭新课桌、远处海岸线，拼凑成属于宋清雨第一个高一秋日。
　　沈阳槐手肘随意搭在窗沿，侧脸沐浴在阳光下，偶尔侧头望向海面，神情松弛自在。
　　宋清雨悄悄收回目光，翻开崭新的笔记本，拿起笔，在扉页轻轻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顿了顿，她没有再写下其他文字，只是任由窗外的风，携着槐花香，填满这间刚刚迎来高一新生的教室。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