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坠 “许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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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空？！”
诺尘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连鞋都顾不上穿，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许空！你说话！你在哪！”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诺尘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大脑出现了长达三秒的空白。紧接着，一股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寒意瞬间吞噬了他。
他疯了一样冲出宿舍，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奔跑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他撞开了楼梯间的门，从五楼狂奔而下，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是一场绝望的鼓点。
宿管大爷被这巨大的动静惊醒，披着外套从值班室里探出头：“诺尘？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诺尘没有停，他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借我钥匙！快！”
宿管大爷被他脸上那种近乎狰狞的神色吓住了，愣愣地将备用钥匙扔了过去。诺尘一把接住，冲进了夜色里。
校园里的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停车区的，只记得自己颤抖着手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电动车的锁孔。引擎发动的瞬间，他拧下油门，车子像一支离弦的箭，扎进了深夜浓稠的黑暗里。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疼。诺尘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视线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模糊不清。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不敢往下想。那个念头就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他的脖颈，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记得许空今晚的通话，说其实一直很爱他，感谢他陪伴自己这么久，没有抛弃他。
如果。
他过去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闯了几个红灯，也不知道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几次滑。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当他终于赶到学校后面的那片居民楼时，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车上摔下来的。
夜风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诺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远处，一条刺眼的黄色警戒线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伤口。警戒线外，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影正在低声交谈，手电筒的光束在草地上来回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一处。
诺尘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
在那片被手电筒光照亮的草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刺眼的液体，正以一种缓慢而残忍的姿态，向四周蔓延开来。它像是一朵在黑暗中骤然绽放的花，妖冶，绝望，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那是许空。
那是他爱了整整五年的许空。
那个会在清晨趴在他胸口，用带着睡意的沙哑嗓音叫他“诺尘”的许空。那个会在他生病时，笨手笨脚地熬粥，然后烫到自己手指的许空。那个会在深夜里抱着他，轻声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许空。
现在，他变成了一滩红。
诺尘没有哭。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悲伤。他只是觉得，自己的世界在那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连同地基一起，彻底碾碎了。
他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向那条警戒线。
“先生，请后退！这里不能靠近！”一名年轻的警察立刻上前，伸手拦住了他。
诺尘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用一种空洞到极点的目光，穿透了警察的肩膀，死死盯着那滩红色。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无声地重复着一个名字。
“诺尘！”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痛惜。
诺尘缓缓地转过头。是林澈。林澈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显然也是刚接到消息赶来。他看着诺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颤抖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怎么会……他明明……”
林澈说不下去了。他猛地捂住嘴，转过身，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诺尘看着林澈崩溃的背影，眼神依旧是一片死寂。他慢慢地抬起手，推开了挡在身前的警察，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弯下腰，对着那滩红色，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警戒线。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孤独，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林澈冲上来想扶他，却被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绝望气息逼得停下了脚步。
“诺尘……”林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诺尘没有回头。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说：“帮我……办手续。”
接下来的三天，诺尘没有流一滴眼泪。
他像一个精准的程序，处理着所有与许空有关的事宜。他联系了许空的父母，用平稳的声音通知了他们这个噩耗。他去了殡仪馆，挑选了许空最喜欢的白色西装。他整理了许空的遗物，将他那些画了一半的画、写了一半的诗、还有他们一起拍的照片，一件件地收进一个纸箱。
许空的母亲在见到诺尘的那一刻，就扑倒在他怀里，哭得几乎昏厥。她抓着诺尘的衣领，一遍遍地问他：“为什么？我的空空为什么不要我了？你是不是对他不好？你是不是……”
诺尘任由她捶打着，任由她的眼泪蹭满了自己的衣服。他只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他。”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葬礼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来的人不多，都是许空的亲友和几个相熟的同学。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沉痛和惋惜，低声议论着这个年轻生命的逝去。
有人说许空是抑郁症，有人说他是一时想不开，也有人说，他其实早就有了征兆，只是没有人发现。
诺尘站在最前面，穿着那身黑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花。他的目光落在棺木上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里的许空笑得那么干净，那么明亮，仿佛从未被这个世界伤害过。
司仪在念悼词，声音悲戚而低沉。诺尘却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耳边，只有那天深夜，电话里传来的风声和撞击声。
他看着那些前来吊唁的人，看着他们脸上或真或假的悲伤，看着他们低声的安慰和叹息。他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戏剧，而他，是这场戏剧里唯一清醒的观众，也是唯一被永远留在舞台上的角色。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林澈红着眼眶走过来，想扶他上车。
“诺尘，你该休息了。”林澈的声音沙哑，“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诺尘轻轻地推开了他的手。
“我没事。”他说。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林澈却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决绝。
“诺尘……”林澈的心猛地一沉。
诺尘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却很稳。他走过了他们曾经一起散步的林荫道，走过了他们曾经一起上课的教室，走过了他们曾经一起吃饭的食堂。每一处风景，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刺入他记忆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来到了那栋熟悉的教学楼前。
夕阳的余晖将整栋建筑染成了一片血红色，像极了那天夜里，草地上那滩刺眼的红。
他走进楼道，开始向上走。
一楼，二楼，三楼……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倒计时。每上一层，他的记忆就清晰一分。他记得许空牵他的手，是在三楼的拐角处。他记得许空吻他，是在五楼的窗边。他记得许空对他说“等我”，是在通往天台的楼梯上。
他终于站在了天台的门前。
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城市的喧嚣。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根废弃的旗杆在风中微微摇晃。
诺尘走到护栏边，双手撑在冰冷的水泥台上。
他低下头，看着楼下。
车流如织，行人如蚁。这个世界依旧在按照它既定的轨道运转，没有因为一个生命的消逝而有丝毫的改变。阳光依旧明媚，风依旧在吹，人们依旧在为了生活而奔波、欢笑、哭泣。
只有他的世界，已经彻底停摆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色渐暗，第一颗星辰在暮色中悄然亮起。
“许空。”
他轻轻地开口，声音被风吹散，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你说，你会变成星星看着我。”
“可是，没有你的世界，太黑了。”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许空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出来。不是葬礼上那张冰冷的黑白照片，而是那个在清晨的阳光里，揉着眼睛对他笑的少年。
“诺尘，早安。”
那个声音温柔而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诺尘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缓缓地抬起一只脚，跨过了那道冰冷的水泥护栏。
风在他的耳边呼啸，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催促。
他没有犹豫。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的笑意，对他说：
“诺尘，我来接你了。”
然后，他向前迈出了最后一步。
身体坠落的瞬间，他没有感觉到恐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般的轻盈。
他终于，可以去见他的爱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