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明天》陌上山花

17、碎 午后，

　　午后，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街道被阳光烤得发白，路边的便利店门口，自动门开合间漏出一丝冷气，又迅速被热浪吞没。

　　诺尘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盯着手机屏幕，对话框里的消息还停留在十分钟前，对方没有回复。

　　“诺尘，发什么呆呢？”

　　对面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陈默把刚买来的柠檬茶推到他面前，吸管已经插好，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诺尘回过神，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陈默脸上：“没什么，就是……有点走神。”

　　“走神？”陈默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忽然笑了，“是不是又在想那个许空？”

　　诺尘没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点苦涩的酸味。

　　陈默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昨天在食堂看见他了，一个人坐在角落，吃得挺快，吃完就走了。我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结果他走得比谁都快，跟后面有狗追似的。”

　　诺尘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平淡：“他一直都这样。”

　　“是是是，他一直都这样。”陈默拖长了语调，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但你有没有觉得，他最近好像更……怎么说呢，以前好歹还会跟我呛两句，现在连呛都懒得呛了，直接当我是空气。”

　　诺尘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圈湿痕上，慢慢扩散，又慢慢干涸。

　　“可能只是不想说话。”他说。

　　“不想说话？”陈默嗤笑一声，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诺尘，你比我清楚，他不是不想说话，他是懒得跟‘现在’说话。他整个人都像是活在另一个时空里，跟我们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诺尘没接话。

　　他知道陈默说的是事实。许空确实越来越像一座孤岛，周围是汹涌的人潮，他却站在原地，连衣角都不曾被风吹动。

　　“对了，”陈默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翻出一本旧杂志，推到诺尘面前，“你看这个。”

　　诺尘低头，看见杂志封面上是一行加粗的标题：《那些消失在青春里的人》。内页是一篇关于“高中同学失联”的专题，配了几张模糊的旧照片，文字写得煽情又矫情，说什么“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像风穿过指缝，像光落在尘埃”。

　　“无聊。”诺尘评价。

　　“是无聊，”陈默点头，手指却翻到了其中一页，停在一张照片上，“但你看这个。”

　　诺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张高中操场的照片，角度很偏，像是随手拍的。背景是褪色的跑道和生锈的单杠，前景是几个模糊的人影。而在画面的最边缘，靠着一棵梧桐树，站着一个瘦削的少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眉眼。他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操场上的任何人，只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脚下的蚂蚁，又像是在看自己的影子。

　　诺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是许空。

　　不是现在的许空，是高中时的许空。那个会在晚自习的灯光下偷偷看小说、会在夏天里用手扇风、会在毕业那天红着眼眶说“以后常联系”的许空。

　　“我昨天收拾旧东西翻出来的，”陈默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那时候你手机里不是存了好多他的照片吗？后来都删了，说是不想看了。但这张……你当时没删，印出来夹在书里了。”

　　诺尘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照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杂志的边缘。

　　“诺尘，”陈默看着他，语气罕见地严肃起来，“你是不是……还没放下？”

　　诺尘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放下什么？”

　　“放下那个‘过去的他’。”陈默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找他，跟他说话，约他吃饭，到底是在找‘现在的许空’，还是在找‘以前的许空’？”

　　诺尘沉默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杂志上，那张照片里的少年依旧低着头，像是永远不会抬起头来看一眼这个世界。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陈默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吧，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你这个人，一旦钻进去就出不来。但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收回手，语气变得认真：“别把他逼得太紧。他现在就像个刺猬，你越想靠近，他扎得越狠。你要是真想帮他，就别总想着‘唤醒’他，先学会‘接受’他现在的样子。”

　　诺尘没说话，只是将那张杂志页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陈默看着他，摇了摇头，拿起柠檬茶喝了一口：“行，我话尽于此，剩下的你自己琢磨。我等会还有课，先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诺尘的肩膀，转身朝门口走去。自动门打开，热浪涌进来，又随着门的关闭被隔绝在外。

　　诺尘坐在原地，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然后低下头，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

　　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硌得指尖微微发疼。

　　他站起身，结了账，推门走出便利店。

　　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许空在那里。

　　每次不想说话的时候，许空都会去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他不看书，只是看着窗外的树，看叶子被风吹动，看阳光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

　　诺尘走到图书馆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口袋里的照片被他攥得有些皱，边缘的折痕硌着掌心，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旧书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响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诺尘放轻脚步，目光在书架间扫过，很快就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翻动。他的视线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整个人像是被定格在了一幅画里。

　　诺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许空没有抬头，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仿佛根本没察觉到有人坐在了对面。

　　诺尘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许空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淡淡的青色血管。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映着窗外的树影，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诺尘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照片，轻轻推到许空面前。

　　纸张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许空的视线终于从窗外移开，落在照片上。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物品。

　　“这是……”诺尘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什么，“高三那年，老班非拉着我们在教学楼前拍的。你还记得吗？那天你站在我旁边，因为太热，一直用手扇风。”

　　许空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诺尘脸上，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诺尘，”他开口，声音平稳，“你找我，就是为了看这张照片？”

　　诺尘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不是，我只是……我觉得你可能忘了，或者不想提。但我觉得，那个你，不应该被忘掉。那时候的你，明明……”

　　“明明什么？”许空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两人之间仅存的温情。

　　诺尘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诺尘！原来你在这儿，我找你半天了！”

　　杨佳抱着一摞书，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脸上洋溢着属于这个年纪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她跑到桌旁，目光在诺尘和许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桌上的照片上。

　　“咦？这是你们高中的照片吗？”杨佳好奇地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哇，好有年代感！诺尘，你以前头发这么长啊？还有这个……”

　　她的目光落在照片角落里的许空身上，惊讶地眨了眨眼：“这个同学是谁啊？感觉好酷，但是看起来好凶哦。”

　　杨佳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水面。

　　诺尘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止杨佳继续说下去，可许空却比他更快。

　　“我是许空。”

　　许空淡淡地开口，目光从杨佳脸上扫过，没有任何情绪。

　　杨佳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你好呀！我叫杨佳，是诺尘的同学。原来你们真的是高中同学啊！那这张照片……”

　　“没什么。”许空打断了她的话，将照片往诺尘手里一塞，“既然找到了，就还给你。”

　　诺尘接过照片，指尖触碰到许空微凉的手背。他看着许空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许空，”诺尘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许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记得什么？”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记得那个穿着校服、站在人群里假装合群的傻子？还是记得那个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一切的蠢货？”

　　诺尘的脸色白了白：“他不是傻子，也不是蠢货。他只是……”

　　“只是什么？”许空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上，将诺尘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诺尘，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诺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个许空，”许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在宣判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早就死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诺尘的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你没有死，你就在我面前”，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空直起身，目光落回那张被诺尘紧紧攥在手里的照片上。

　　下一秒，他伸出手，从诺尘手里抽走了那张照片。

　　动作很快，快到诺尘根本来不及反应。

　　“嘶——”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许空双手握住照片的两端，面无表情地、用力地将其撕成了两半。

　　杨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许空，你……”

　　许空没有理会她。他看着手里被撕开的照片，看着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被从中间劈开，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痛惜。

　　紧接着，又是“嘶”的一声。

　　他将两半照片叠在一起，再次撕开。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机械而决绝，像是在撕碎一张废纸，又像是在亲手埋葬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

　　细碎的纸片从他指缝间飘落，被风卷着，散落在桌旁的地上，像是一场荒诞的雪。

　　诺尘坐在原地，看着那些飘落的碎片，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被撕成了碎片。他想伸手去抓，可那些纸片太轻了，风一吹就散了，就像他怎么也抓不住的、那个曾经鲜活的许空。

　　“你……”诺尘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眶瞬间红了，“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许空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静得可怕，“一张过期的照片，留着有什么用？除了提醒自己曾经有多可笑，还有什么意义？”

　　他转过身，不再看诺尘一眼，也不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片。

　　“诺尘，别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漠，“我不是你回忆里的标本，也不是你用来缅怀过去的道具。那个你认识的许空，已经死在三年前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许空。”

　　说完，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图书馆门口走去。

　　灰色的卫衣背影很快融入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再也分辨不出。

　　杨佳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摞书，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看看许空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坐在桌旁、脸色惨白的诺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诺尘……”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他……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怎么感觉……”

　　诺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零星的纸片。

　　风从门口吹进来，卷起一片印着少年半张脸的碎纸，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鞋面上。

　　诺尘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将那片碎纸捡了起来。

　　纸片边缘锋利，划过他的指腹，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

　　他看着纸上那只属于少年的、半只眼睛，忽然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没说错。”

　　诺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杨佳愣住了：“什么？”

　　“那个许空，”诺尘将那片碎纸紧紧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一块滚烫的烙铁，“确实已经死了。”

　　杨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问下去。她只是默默地走到诺尘身边，将手里的书放在桌上，然后静静地坐了下来。

　　阳光依旧斑驳，风依旧在吹。

　　只是桌旁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诺尘攥着那片碎纸，感觉它像是一块冰，顺着掌心，一点点地冻进了心里。

　　他知道，许空没有撒谎。

　　那个会在夏天里用手扇风、会在晚自习的灯光下偷偷看小说、会在毕业那天红着眼眶说“以后常联系”的少年，确实已经死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漫长而寒冷的夜里。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顶着“许空”这个名字的、陌生的躯壳。

　　而他刚才所做的，不过是一场徒劳的、试图唤醒死者的闹剧。

　　诺尘闭上眼睛，感觉有一滴温热的液体，终于从眼角滑落，滴在了手背上。

　　他低下头，将那滴眼泪，连同手里的碎纸一起，紧紧地、死死地攥进了掌心。

　　风停了。

　　图书馆里的旧书味混着阳光的气息，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作者有话说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