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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枯 那场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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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下得毫无预兆。
诺尘手里提着两杯刚买的热奶茶,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瞬间连成线的暴雨。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雾,把远处的操场和香樟树都吞了进去。
“诺尘!这儿!”
室友陈烈从雨帘里冲过来,浑身湿透,头发像海带一样贴在脑门上。他手里举着两把伞,一把还在滴水,一把是干的。
“谢了。”诺尘接过那把干伞,眉头却还皱着,“许空还没出来?”
“没呢,我刚从文科楼那边过来,没看见他。”陈烈灌了一口奶茶,烫得龇牙咧嘴,“这鬼天气,说下就下。哎,你俩不是约好了一起去食堂吗?这都几点了。”
诺尘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半。
许空平时很守时,甚至可以说是有某种强迫症般的准时。如果他说五点四十在楼下等,那绝不会拖到五点四十一。
“可能是在图书馆躲雨吧。”诺尘低声说,像是在安慰陈烈,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也是,这雨估计得下一晚上。”陈烈拍了拍诺尘的肩膀,“行了,我先回宿舍换衣服,你等会儿啊。别急,说不定人就在路上呢。”
陈烈撑开伞,骂骂咧咧地冲进了雨里。
诺尘站在原地,手里的奶茶渐渐凉了。他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五颜六色的雨伞像是一朵朵在洪流中挣扎的蘑菇。他在人群里搜寻那个灰色的身影,搜寻那个总是低着头、走路很轻的人。
没有。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云层里闷闷地滚过,像是什么东西在崩塌。
诺尘的心跳开始加速。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慌感,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慢慢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拨通了许空的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比雷声更刺耳。
诺尘再也站不住了。他把那杯凉透的奶茶扔进垃圾桶,撑开伞,冲进了暴雨里。
他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回宿舍。他凭着某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朝着学校最偏僻的角落跑去——那是老校区后面的一片废弃操场,那里有一个生锈的看台,是许空以前写诗时最喜欢待的地方。
雨大得睁不开眼。伞根本挡不住这种级别的暴雨,风一吹,雨水就顺着裤腿往里灌。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现在不去那里,他可能会永远失去许空。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那片废弃操场时,雨幕中,他终于看到了那个身影。
许空坐在看台最边缘的水泥台阶上。
他没有打伞。
他就那样坐着,浑身湿透。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得令人心惊的脊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流过苍白的脸颊,流过紧闭的嘴唇,最后汇聚在下巴,滴落在泥泞的地上。
他像是一尊被雨水冲刷了千年的雕塑,沉默,冰冷,毫无生气。
“许空!”
诺尘吼了一声,声音被雨声撕得粉碎。他扔了伞,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抓住许空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疯了吗?!下这么大的雨你坐在这儿干什么?!”诺尘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你会生病的!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许空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但他没有反抗。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诺尘。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雨水冲刷着他的脸,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水底浮上来的溺亡者。
“诺尘。”许空开口,声音被雨声淹没了大半,“你来了。”
“我当然要来!我能不来吗?!”诺尘吼道,他死死抓着许空的手臂,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化成水流走,“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为什么不回宿舍?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对不起。”许空说。
“我不要对不起!”诺尘崩溃了。他用力摇晃着许空,像是要把这个沉睡的灵魂摇醒,“我要你好好活着!我要你开心!我要你像个正常人一样!你为什么就是不肯?!”
许空被他摇得身体晃动,但他依然没有表情。
“诺尘,”许空轻声说,“你松开。”
“我不松!”诺尘哭着喊,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我不松!我松了你就会消失!许空,我想救你……我真的想救你啊!”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许空眼底那扇紧闭的门。
那片死寂的灰,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从缝隙里涌出来的,不是光,而是浓稠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你救不了我。”
许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穿透了漫天的雨幕,字字句句,像是钉子一样钉进诺尘的耳朵里。
“诺尘,你救不了我。”
许空看着诺尘,眼神里满是疲惫,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你以为你是谁?上帝吗?还是救世主?”许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你所谓的‘救’,就是把我从泥潭里拽出来,然后逼着我穿上干净的衣服,逼着我对着太阳笑,逼着我变成一个你喜欢的、‘正常’的许空?”
“我不是……”诺尘哽咽着,“我只是想让你好起来……”
“好起来?”许空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爆发,“什么叫好起来?像陈烈那样,每天嘻嘻哈哈,为了一个游戏能笑半天?像林姐那样,每天说着‘加油’、‘会好的’,然后转头就把我的痛苦当成谈资?”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许空吼了回去。这是他第一次对诺尘吼。
他猛地甩开诺尘的手,后退了一步。
“诺尘,你看着我。”许空指着周围漫天的暴雨,指着这片荒芜的废墟,“我就在这里。我就是一滩烂泥。我烂透了,从里到外都烂透了。你非要给我刷上一层漆,非要给我贴上一朵花,你以为我就变好了吗?”
“我没有……”
“你有!”许空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满是绝望,“你每一次对我说‘你会好起来的’,每一次带我去看医生,每一次逼着我吃饭、逼着我出门,你都在告诉我——现在的我,是不对的。现在的我,是错的。现在的我,是不配被爱的。”
诺尘愣住了。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像是无数条冰冷的蛇。
“你救不了我,诺尘。”许空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一声叹息,“你只会把我推得更远。因为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那个‘被治好的我’。如果我一直好不了呢?如果我永远都是这副烂样子呢?你还会爱我吗?”
诺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我会”。他想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
可是,看着许空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底气说出这句话。
因为他确实累了。
他确实想过,如果许空能好起来,该多好。如果许空能像以前那样,笑着给他写诗,该多好。
这种念头,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隐秘的地方。他以为藏得很好,却被许空连根拔起,血淋淋地摊在雨里。
“我……”诺尘颤抖着。
“别说了。”许空转过身,背对着他,“回去吧。别管我了。”
“许空!”
“滚。”
那个字很轻,却比雷声更重。
诺尘站在雨里,看着许空的背影。那个瘦削的、湿透的背影,在漫天的雨幕中,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枯枝。
他想冲上去抱住他,想把他扛在肩上拖回去。
可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许空没有再回头。他一步一步,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诺尘站在原地,任由暴雨把他浇透。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雨渐渐小了,直到天彻底黑了下来,直到他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
他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宿舍。
那天晚上,诺尘发了高烧。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烧得迷迷糊糊。陈烈和另一个室友轮流给他换毛巾,喂他吃药。
“你小子是不是疯了?”大雷骂骂咧咧地把退烧药塞进他嘴里,“下那么大雨,你跑出去干嘛?许空呢?那小子死哪去了?”
诺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哎,你别哭啊。”陈烈急了,“是不是许空那小子欺负你了?我就说他不对劲,整天阴沉沉的,像个鬼一样。你离他远点吧,诺尘,真的,你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闭嘴。”诺尘哑着嗓子说。
“我闭什么嘴?我是为你好!”陈烈把毛巾摔在盆里,“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个男的,至于吗?”
诺尘猛地坐起来,盯着陈烈。
他的眼神很可怕,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滚出去。”诺尘说。
陈烈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神经病”,摔门走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
诺尘重新躺下,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许空的话。
“你救不了我。”
“你只会把我推得更远。”
他忽然发现,许空是对的。
他确实是在把许空推远。
他用“爱”做绳子,想把许空从深渊里拉上来。可是许空在深渊里待得太久了,他的骨头已经和深渊长在了一起。
诺尘越用力,绳子就勒得越紧。
许空越疼,就越想逃。
这是一个死循环。
第二天早上,诺尘的烧退了。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去了食堂。
他回到宿舍,把早餐放在许空的桌上。
许空不在。
床铺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
诺尘坐在自己的床上,等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许空没有回来。
中午,诺尘又去买了一份饭。
他把两份饭都摆在桌上,像是在摆一场无声的宴席。
许空还是没有回来。
晚上,诺尘把凉透的饭倒进垃圾桶。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室友们打闹的声音,听着陈烈打游戏时的大喊大叫。
那些声音离他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第三天。
第四天。
诺尘每天按时买饭,按时放在桌上,然后按时把凉透的饭倒掉。
许空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他没有回宿舍,没有回消息,电话依然是关机。
诺尘去找过林姐。林姐说许空请了病假,说是回老家了。
“回老家?”诺尘看着林姐,“他父母早就离婚了,他哪来的老家?”
林姐叹了口气,拍了拍诺尘的肩膀:“诺尘,别逼太紧了。有些孩子,就是需要躲起来舔伤口。你给他一点时间。”
“时间?”诺尘苦笑,“他还要多少时间?他还要躲多久?”
林姐没有回答。
诺尘回到宿舍,看着桌上那份已经凉透的饭。
他忽然想起许空在雨里说的那句话。
“我就是一滩烂泥。”
诺尘伸出手,把那碗饭端起来。
他没有倒掉。
他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把那些冰冷的、黏腻的饭,塞进嘴里。
没有味道。
像是嚼着一把沙子。
他咽下去,感觉喉咙被划得生疼。
他想起许空手臂上的那些伤。想起许空在雨里绝望的眼神。想起许空说“你只会把我推得更远”。
诺尘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他只知道,他好像真的把许空推远了。
推到了一个他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第五天早上。
诺尘像往常一样,买好了早饭,放在桌上。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忽然,门开了。
许空走了进来。
他比走之前更瘦了。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窝发青,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满是折痕。
他穿着那件湿透后干了的灰色T恤,上面还留着雨水干涸后的痕迹。
他没有看诺尘。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桌前,看着那份已经凉透的早饭。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那碗粥,走到垃圾桶前。
“哐当。”
粥倒进了垃圾桶。
动作很平静,很流畅,像是一个重复了无数次的仪式。
诺尘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在发抖。
“许空。”诺尘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许空没有回头。
“许空,你吃点东西吧。”诺尘说,“你五天没吃东西了。”
许空没有说话。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背对着诺尘。
“许空……”诺尘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许空身后。
他想伸手去抱他。
可是他的手悬在半空,却不敢落下。
他怕。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许空觉得更疼。
“对不起。”诺尘轻声说。
许空没有动。
“我不逼你了。”诺尘说,“我不救你了。”
许空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我就在这里。”诺尘说,“我不走。我也不拉你。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你想烂在泥里,我就陪你烂在泥里。”
许空没有回头。
但他没有再扔东西。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诺尘站在他身后,看着窗外。
雨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操场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可是诺尘知道,许空心里的雨,还没有停。
也许,永远不会停了。
但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在这里。
哪怕只是做一个陪葬品。
诺尘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在许空的膝盖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闭着眼,感受着许空膝盖上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这就够了。
许空没有推开他。
也没有回应他。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诺尘靠着。
像是一棵枯死的树,终于允许一只疲惫的鸟,停在它的枝头。
哪怕那只鸟,也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