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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会 许筑推开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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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筑推开许建平办公室门的时候,先飘出来一股茶叶味。他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左手边放了一杯刚泡的龙井,热气还没散。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先动了一下:“小竹来了?坐。”
许筑没有坐下来。她站在离他办公桌一步半的位置,把手机屏幕翻转过去对着他:“二叔,OA里那条退回修改是你批的。”
许建平扫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然后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对,我批的。那块地的商业指标现在做风险太大,周边那个商业体入住率不到六成,你再做一个进去就是自己跟自己抢。改成住宅回款周期短,风险低,董事会那边也好过。”
许筑没有接话,先把手机收回来了。“二叔,这个项目去年董事会上全票通过的,环评上周也过了。你现在让我把商业改成住宅,等于之前做过的规划全部推倒重来,至少多花半年时间。”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许建平的眼睛,“而且你上周在董事会上说‘加快项目进度’,跟这份退回意见好像不太对得上。”
许建平笑了一下“你跟我说话不用带刺,我批这个是为了许家好。”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册,食指点了点其中一行,“你看看这个——跟南地块相邻的那块商住用地今年三月份拍的,楼面价比去年低了百分之十二。商业用地的预期在往下走,我让你改不是为难你,是在帮许家止损。”
许竹低头看了一眼,楼面价确实降了。但她在上周的报告附件里写过那块地的规划差异分析——容积率不同、商业配比不同、市场定位也不同。她抬起头来:“二叔,那份报告附件里我写了相邻地块的规划差异分析。你看过了吗?”
许建平的手指在文件册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把册子合上了。“行,你下午把新的测算表带过来,内部先评审一下。散会吧,我还有电话要打。”他说完拿起手机划了一下屏幕,意思是“你可以走了”。许竹看着他这个动作,觉得“散会吧”三个字跟他刚刚说的“我批这个是为了许家好”一样虚伪恶心。
她点了下头:“知道了,二叔。”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背后许建平已经接通了电话。声音压低了,但她还是听见了半句:“……那个你就先压着,让她改住宅,拖上三个月她自己就撤了。”
许竹握住了门把手收紧了一下。她没回头,拉开门走出来了。
门锁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她站在走廊里停了几秒。
她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里头有人探头看了一眼,看到她经过又缩回去了。
她没停,走回自己办公室关门坐下,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秒——没有新消息。她爸昨晚发的那条“你二叔那边的事你自己拿捏分寸”还停在屏幕最上面,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回去了。
然后她打开电脑。OA系统里的代办事项弹出了一条信息,红色。审批状态从“待确认”变成了“退回修改”,备注栏里明明白白写着“建议调整用地性质”。许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许建平是认真的,早就想好了要在今天早上卡我。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觉得今天这个会非开不可了。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顾司决的对话框,昨晚问他“顾氏是认真的吗”还停在那里,他回了“认真的”之后就没有下文了。许筑盯着“认真的”三个字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十二分。她想了想,先把手机放下来了,还不是联系他的时候,她至少得先把“为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写清楚。
行政部的姑娘敲门探头:“许经理,林经理说下午两点有个内部评审会,问你能不能参加。”
“什么项目?”
“就是南边那块地的,许副总那边通知的。”
许筑听到“许副总”的时候心里“哦”了一声。她没抬头:“知道了,我参加。”行政走了之后许筑低头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
第一行是“南地块商业价值论证”,第二行是“周边配套增量”,打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停下来想了想,觉得光靠嘴说肯定打不过许建平手里的票,她需要数字。她需要让人看到改了用地性质之后到底要亏多少钱。
她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她爸合作的那个规划院老张,让他把南地块周边三公里的住宅成交数据发过来。老张说下午给,她说一点之前要。
老张顿了一下说行。第二个打给之前合作过的做商业测算的小姑娘,让她把以前那块地的价值模型发一份。第三个电话挂了之后,许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有新消息。顾司决发的:“南地块的商业指标被卡了?”
许筑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她没跟他说过这事,她甚至没在朋友圈发过任何跟工作有关的动态。她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对方回得很快:“昨天你问我这个的时候就说明这个有点棘手——最大的可能是审批卡了。”
许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是百事通吗?第二反应是他说得对,她确实是被卡了。她想了想,打字:“下午两点有个内部评审会。许建平要把商业改成住宅,我在找数据堵他的嘴。”
“你要什么数据?”
“商业配套对周边住宅的价值增量。你有现成的吗?”
过了大概四十秒,她收到一份PDF,文件名是“南地块周边住宅区商业配套价值测算”。许筑点开扫了一眼第一页,格式工整,数据来源带日期,最新的一条是上个月。她往下翻了翻,发现这份文件不止整理了南地块的数据,还把周边三公里范围内五个住宅区的成交价、租金、入住率都拉了曲线图。许筑看着这份文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你走了之后顺手整理的。”
许筑看着“顺手”两个字,觉得一个人要顺手整理三十二页的数据的话,大概得顺手到凌晨两点。她没拆穿他,回了一个“谢了,改天请你吃饭。”,然后把文件里的数字往自己的汇报框架里填。填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嘴角翘了一下,赶紧收回来了。
下午一点五十分她拿着改好的PPT往会议室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透过玻璃门看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人,许建平坐在主位翻手机,旁边坐了他带过来的两个部门负责人,对面空着三个位置。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许建平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小竹来了,坐。”许筑坐下来把电脑连上投影仪,打开文件的时候屏幕上的第一页是“南地块商业价值对比分析”,商业和住宅两套数据并列排着,差值那一行标了红色的“-37%”。
开头的五分钟她把数据过了一遍,许建平没有打断,靠在椅背上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等她讲到商业配套对周边住宅的增值曲线时,旁边的一个部门负责人说了一句:“这块地的商业指标如果改住宅,周边几公里的配套缺口谁来补?”
许筑把顾司决那份文件里的一张图翻出来了——是周边五个住宅区的房价变化曲线,商业配套落地前后的差值用虚线标了出来,差值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
她说:“改住宅的话周边房价的潜在增量会少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这不是成本问题,是机会成本。董事会去年通过这份规划的时候,这块地的估值是基于商业综合体的预期收益来算的。现在如果要改,整个项目的预期收益会掉三成七,在座各位的年度考核指标也会跟着往下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许建平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的笑没有散开,但他手指敲桌面的节奏停了一下。“这份数据是你自己做的?”
许筑没有犹豫:“有人给我的。”
“谁?”
“顾氏。”
许建平的手指彻底停住了。他看着许筑大概三秒钟,然后他收敛笑容“顾氏?顾家那个独子?”
“嗯。”许筑说。
会议室安静得像按了暂停键。许建平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文件,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那这块地的用地性质先保留吧,商业指标不动,后续规划细节再调整。散会。”
他站起来先走了。门关上的时候许筑坐在原地没有动,她旁边那个部门负责人站起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点了点头出去了。会议室空了之后许筑坐在那里看着投影仪屏幕上还亮着的最后一页数据,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顾司决发了一条消息:“搞定了。”
“怎么样?”
“他让我过了。我说数据是你给的,他就不说话了。”
顾司决没有秒回。许竹等了一分钟左右,把手机放下来喝了一口水,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开始整理下午的会议纪要,打字打了两行,手机震了。
“那正好,今晚?”
许竹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下。她说“改天请你吃饭”是客套一下,大部分人说这种话的时候脑子里默认的其实是“你不提我也不提”的意思。她还没想好怎么回,他又发了一条。
“赵家宴会我不是说了吗——我知道有家店,威士忌不错,开到挺晚的。”
许竹想起来,他确实说过。在赵家那个窗边的位置,他端着那杯麦卡伦25年,说“赵家的威士忌还行”。她当时以为他只是随口接了一句,但他说这话的语气跟说“环评过了”是一样的——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就是告诉你一件事实。
“你认真的?”她打字。
“店又不会跑。”
许竹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她想了想:“那行,几点?”
“七点半。你下班直接过来,我把地址发你。”
许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下了。她低头继续整理会议纪要,但鼠标停在同一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始打字。
晚上七点二十五分,许竹站在那家店门口。位置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Hush,招牌不大,木质底板上嵌了铜色字,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
她推门进去,店比想象中安静,吧台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靠墙摆了四五张桌子,有两桌坐了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顾司决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放了一杯威士忌,杯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他手里没拿手机,没看窗外,就靠着椅背,状态松弛。
许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坐。”
“你住这附近?”许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
“走路十分钟。”他说,“他家威士忌的选品比赵家用心,价格也合理。”他说话的时候把自己那杯往旁边挪了一下,然后顺手把杯垫上凝结的水珠擦掉了。许竹看了他这个动作一眼。
酒单推过来的时候许竹发现,确实有不少好东西。她点了一杯单一麦芽,把酒单还给服务员之后抬头看他:“所以你今天下午在电话里听到我说‘顾氏’的时候,什么感觉?”
顾司决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来:“感觉你比我以为的会用这张牌。”
“怎么,你以为我不会提?”
“我以为你会先犹豫一下。”他说,“但你没有。”
许竹想了一下——她确实没有。当许建平问她“谁给你的数据”的时候,她脑子里没有过“要不要说”这一步。“因为他问的是‘谁’,我问自己‘说不说’的时间只有几秒,几秒够我判断该不该说了。”
“两秒够吗?”
“够。”许竹看着他,“因为如果我说‘自己做的’,他就知道我在撒谎。他知道我手上没有这份数据。”
顾司决没有接话,但许竹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冰在杯子里化掉之前最后的那一瞬松动。她端起刚送来的酒喝了一口,觉得今晚这杯值了。
“所以你这份数据什么时候做的?”她放下杯子,把话题转回来,“我白天问你,你说是顺手,现在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你可以说实话了。”
顾司决把杯子放下来,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昨晚从赵家回去之后。”他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正常,“十一点多到家,翻了一下你们那块地的公开资料,顺手拉了一下周边的成交数据。你那个项目我看过评估报告,知道问题在哪。”
“你昨晚在赵家的时候就打算给我这份数据了?”
“我昨晚没打算给你。”他说,“我只是把它做出来了。”
许竹看着他,忽然觉得她好像开始习惯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了——帮你忙的时候不声不响,你问起来他就说“顺手”,你追问他才说“十一点多到家”。她用杯沿碰了一下他的杯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叮。“谢了。这顿我请。”
“你请?”他把杯子端起来,“你点的酒还没我的一半。”
“那就记着。下次再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