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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宴会 跨进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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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进赵家宅邸的宴会厅大门,第一眼便看见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
灯架悬得极高,沉甸甸的水晶层叠往下垂。
许茿下意识仰起头,脖子微微往后仰,接连望了两次,也没能数清这盏灯究竟堆叠了多少层水晶片。
眨了眨眼,心里只觉得这张水晶灯繁复非常。
开阔厅堂内宾客云集,圈内名流悉数赴约。不同于商业酒店晚宴的喧闹,这里气氛内敛克制。
人们低声交谈,偶尔扬起浅浅的笑声。佳肴酒水依次奉上,可众人的心思并不单单停留在宴席之上。
赵家牵头慈善募捐,是众人皆知的由头。一场宴会,一半是慈善,一半是上层圈子维系往来的社交场。
她今晚的任务很简单:在宴会上走一圈,听一听谁在聊许家那块地,谁跟许建平的人走得近,谁说了“许家那个项目是不是卡住了”之类的话。
她爸最近被二叔卡了三笔审批,饭都吃不下,许茿觉得自己不来转一圈说不过去。
她穿了一条淡绿色一字肩礼服裙,领口一圈有紫粉花瓣点缀,换了她妈说的“看着乖”的细跟鞋,端着香槟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跟陈伯伯碰了杯,跟李阿姨聊了家常,顺便从第三桌那边听到“许家环评好像过了”的消息,记下了说这话的人的脸。
像只蝴蝶飞来飞去。
走到窗边的时候,她的脚有点酸了,看到那桌人少,最里面坐了一个人,背对着她,深灰色西装,肩膀很宽。
她没多想就走过去坐下了,把香槟杯往桌上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跟——还好,没磨破。
她抬头的时候那个人转过来了。
嗯。许茿第一反应是“赵家今晚请的客人都是好看的”。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整张脸属于那种“看一眼之后会想再看一眼”的类型。
他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杯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说明坐下来有一会儿了。他手里没有手机,没有文件,就靠着椅背,好像这场宴会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这桌没人吧?”许茿问。
他看了她一眼:“现在有了。”
许茿笑了一下。她今晚笑了一晚上,大部分是社交用的假笑,但这个笑是真的。“那我坐一下,走累了。”
他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威士忌,算是默认了。许茿靠在椅背上休息,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旁边是香槟塔和谈笑声搅在一起的背景音,但这桌安静得像被什么透明罩子罩住了。
许茿喝了一口香槟,正想着“歇够了就继续去游”,旁边有人走过来了。
酒红色裙子,黑色细高跟,端着一杯香槟。许茿认出来了——林薇,赵家的表亲,她爸跟许建平走得近。
林薇站在桌边先看了顾司决一眼,然后目光转过来停在许茿身上,嘴角弯了一个标准的弧度。
“许茿?你也来了呀。”林薇笑着说,“你家那个文旅项目最近怎么样了?我听我爸说那块地拿了好几年了吧,好像还没什么动静?”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两桌的人听见。许茿端起香槟杯喝了一口,正准备回一句“快了快了”,对面那个人先开口了。
“你说的是许家南边那块地吧?”他把威士忌杯放下,语气像在聊周末天气,“环评上周过了,下一步在走流程了。你爸要是感兴趣,顾氏年初刚走完类似的,流程可以共享。”
许茿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林薇,低头看着自己杯里的冰块,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但他说“共享”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变,态度没变,就是说完“共享”之后顿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酒。
林薇的笑容在嘴角停了两秒。她当然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我帮你”,是“许家的事我在看”。她端着杯子点了点头:“是吗,那挺好的。”然后转身走了。
酒红色的裙摆在人群里闪了一下,消失了。许茿转回来看顾司决:“你刚才是在帮我解围?”
“解什么围?”他喝了一口威士忌,“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你怎么知道环评过了?”
“顾氏在看文旅板块,”他把杯子放下来,“你爸那个项目我了解过。位置好,规划有空间,预算卡得比较紧。”
许茿看着他:“你连我们预算都了解过了?”
“顺手看的。”他说。
许茿想笑又没笑出来。这个人说话的语气跟他刚才帮她的语气是一样的——语气平淡,好像“了解别人家项目预算”和“今晚菜一般”在他这里是同一个级别的陈述。
她端起香槟杯喝了一口:“那你了解完之后觉得怎么样?”
“那块地如果能换个资方进场,能做的东西比现在多三成。”
许茿心里动了一下。三成,她自己是知道自家项目预算明细的,这个数字掐得很准。她放下杯子看着他:“你是顾家的?”
“嗯。”
“顾司决?”
他看了她一眼:“你认识我?”
“不认识。”许茿说,“但我爸上周提过一句,说顾家在文旅板块有动作。”她又喝了一口香槟,“所以你今天来赵家,是来办事的还是来蹭饭的?”
“我来露个脸。”他说,“不来的话我妈会在家族群里发六十秒语音。”
许茿笑出声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特别有画面感。她转过身看着他,手里转着香槟杯:“那你露完了吗?”
“露完了。”他看了一眼窗外,“你呢?你今晚任务完成了吗?”
“差不多了。”许茿说,“听到了我想听的消息,顺便让人知道我还在。”
“那你下次要来露脸的话,”他顿了一下,“不用先走那么多圈。直接坐这桌就行。”
许茿看着他。她想了想:“那下次我坐这桌的话,你请我喝什么?”
“你想喝什么?”
“香槟喝腻了。”
“那换威士忌。”他说,“赵家的威士忌还行。”
许茿把最后一口香槟喝了,放下杯子站起来:“那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带威士忌来。”
“行。”他说。
许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窗边那桌,杯里的威士忌换成了新的一杯,冰块在灯光下面反着光。他没有看她,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了一道浅浅的边。许茿转过头推门出去了。
她站在赵家门外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进来把她裙摆吹得鼓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跟,又抬头看了看赵家大门上那盏比她家客厅还大的水晶灯。
她站在那儿想了几秒钟:顾司决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都不多余。而且他刚才说“共享”那两个字的时候,态度跟她爸在饭桌上聊项目的时候有点像——不是客气,是“我在做决定”。
嗯,可以回家交差了。
许茿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周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头也没抬:“怎么样?”
许茿换了拖鞋,把脚从那双细跟鞋里解放出来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脚后跟像是被从刑架上放下来了。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走过去坐在周琳旁边的位置,靠着沙发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什么怎么样?”
“赵家的宴会。”周琳翻了一页杂志,“有人在聊我们家的项目吗?你二叔那边的人去了几个?”
“陈伯伯去了,李阿姨去了。林薇去了,穿了一条酒红色的裙子,过来问我们家那块地是不是卡住了。”许茿把下巴搁在沙发靠背上,声音懒懒的,“声音还挺大,旁边两桌都听到了。”
周琳的手停了一下,终于转过来看她:“然后呢?”
“然后有人帮我挡了一句。”
周琳把杂志合上了:“谁?”
“顾家的。”许茿说,“顾司决。”
周琳看了她两秒:“顾家的独子?他帮你说话?”
“他说我们环评过了,下一步在走流程了。”许茿低头抠自己的指甲盖,语气很轻,“他还在林薇面前说了一句‘顾氏流程可以共享’。”
周琳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这句“顾氏流程可以共享”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然后看向许茿:“他为什么帮你?”
许茿想了一下:“他说他在看文旅板块,我们家那个项目他了解过。”
“他主动说的?”
“嗯。”
周琳看着她,目光里带了一点许茿看不太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你怎么想的?”
许茿没立刻回答。她把她和顾司决在窗边那桌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预算卡得死”,他说“换个资方能多做三成”,他说“下次你来露脸可以直接坐这桌”。每一句话都很短,但每一句都不多余。
她想了想:“我觉得他比许建平那边的人聪明。”
“就这?”
“就这。”
周琳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她把杂志放回茶几上,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洗个澡早点睡,明天你爸那边还有个会。”
“嗯。”
周琳走了之后客厅安静下来。许茿靠在沙发上没有动,头顶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
她站起来去洗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回放赵家那个窗边的画面。
顾司决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他喝威士忌的时候杯沿碰到嘴唇的弧度、他说“你想喝什么”的语气。她睁开眼,水从她的睫毛上滑下去,甩了甩头,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了。
洗完澡出来她擦着头发走回卧室,吹干头发,掀开被子躺进去,关了灯。黑暗涌上来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并没有马上睡着。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那个画面又回来了——窗边那桌安静得像被罩了一个玻璃罩子,他坐在阴影里,杯里的冰块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
许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顾司决说的那句“直接坐这桌就行”,是随口说的,还是真的在等她下次来。
她又翻了个身,觉得这个问题想多了也没用。她闭上眼,在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到:他喝威士忌的时候冰块在杯子里发出过一声很轻的“叮”。
她记住了这个声音,但不知道记住它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