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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巫姥 一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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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回到陆家庄园时,天边正一点点褪去浓稠的墨色,灰蒙蒙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渗出来,把远处的树影晕成模糊的轮廓。
夜里那场凶险的对峙耗光了所有人不少精力。车里一路都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低沉声响。陆霆渊靠在后座,闭着眼,胸口一阵阵传来钝重的闷胀。咒术带来的阴煞不是普通外伤,看不见伤口,却顺着经脉游走,哪怕有护心符挡下了最致命的一击,残留的阴气依旧在体内横冲直撞。
他没有声张。
至少在外人面前,陆霆渊习惯把所有不适压下去。集团大大小小的风浪他经历过无数次,伤痛、危机、旁人暗藏的恶意,早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只是这一次不一样,他能清晰感觉到那股阴冷的力量试图钻进骨头缝里,连呼吸都带着一点滞涩。
余光里,他能看见身侧的沈砚。
沈砚微微垂着眼,脸上还带着一夜未歇的倦意,清隽的侧脸在微弱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从离开废弃会所开始,沈砚就时不时侧过头看他,视线短暂落下,又不动声色移开,没有过多言语,那份在意却藏不住。
陆霆渊心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他活了二十八年,从小到大,忌惮他命格的人远远多于关心他的人。大多数人接近他,要么为利益,要么带着深藏心底的畏惧,很少有人会真的在意他是不是不舒服。沈砚不一样,他的关心直白又克制,不会刻意煽情,却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车子缓缓驶入庄园雕花铁门,管家和几名佣人早已等候在主宅门口。沈砚先一步推开车门下车,转头看向还坐在车里的陆霆渊。
“下来吧,到里面处理。阴煞拖久了会扎根,不能放任不管。”
陆霆渊应声起身,刻意稳住脚步,不让旁人看出他身体的异样。他不想成为需要被特殊照料的对象,更不想让沈砚为他过度消耗灵力。可他也清楚,在祛除阴邪煞气这件事上,沈砚是唯一可靠的人。
书房隔壁一间平日里闲置的休息室被临时收拾了出来。窗帘拉开一半,柔和的晨光落进来,不至于太过刺眼。沈砚打开随身带来的布包,长短不一的银针整齐排列,还有一小罐熬好的清心药液,淡淡的草药气味慢慢散开。
“躺好。”沈砚示意陆霆渊躺在长沙发上,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客套,“会有一点酸胀,忍一下。阴煞顺着经络走,针灸要引气疏导,不能硬逼,强行驱散容易伤到你本身的血气。”
陆霆渊依言躺下。
他能看见沈砚垂眸挑选银针的样子,指尖稳定,动作熟练,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陆霆渊忽然有些出神。
他最初认识沈砚的时候,只当对方是一个有点本事的玄学从业者。后来一桩桩事情接踵而至,揭穿伪大师、收服妖物、一步步挖出藏在暗处的邪术网络,他才慢慢看清沈砚真正的重量。这个人看着清冷疏离,很少流露情绪,可只要认定一件事,就会做得无比周全。
针尖刺破皮肤的细微痛感传来,陆霆渊收回思绪。
沈砚的手法很稳,每一针落下都有精准的位置。他一边落针,一边渡入一缕灵力,引导那些四处流窜的阴煞之气慢慢汇集。清心药液放在旁边凉到适宜的温度,等一套针灸完成,沈砚拿过药液递给他。
“喝了。药液主要用来平复经脉里被搅动的气机,巩固一下,阴煞残余才不容易死灰复燃。”
陆霆渊仰头把药喝下,草药微苦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没过多久,胸口那种堵了一块寒冰似的闷胀感一点点消退,四肢沉重的感觉也慢慢淡了。
沈砚收回银针,仔细擦拭干净收好,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连续高强度动用灵力对他同样是不小的负担,只是他向来不会把疲惫摆在嘴上。
“好多了?”沈砚抬眼问。
“嗯。”陆霆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辛苦你。”
“谈不上。”沈砚淡淡道,“你命格特殊,若是阴煞留在体内,后面很容易被暗处的人借势利用,于公于私,都不能出事。”
陆霆渊听着那句于公于私,心里轻轻一动。他能分辨出来,沈砚嘴上分得清清楚楚,行动上却从来不会划清界限。他没有点破,只是默默记下这份情分。
天已经彻底亮透的时候,赵磊到了。
特助一整夜没有合眼,带着一队人连夜审讯、取证、核对物证,眼下浮着浓重的青黑,手里抱着厚厚一叠文件和证物袋。他快步走进休息室,看见气色明显好转的陆霆渊,先松了一口气。
“陆总,沈大师。”赵磊把资料摊在茶几上,“审讯笔录、监控录像、现场提取到的阵法残留物证,全部在这里。陈先生嘴很硬,从头到尾不肯交代他背后最高层级的人,只承认自己受雇行事,对方开出的酬金高到离谱,他没有拒绝。”
说到这里,赵磊从一个密封证物盒里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牌。铜牌表面发黑,刻着一圈扭曲繁复的纹路,看着不像任何一种正统符箓,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但是我们在他装法器的木箱夹层,找到了这个。技术人员小心拆开木板才发现暗格。铜牌上的巫纹,我们比对了之前从蛇妖身上提取到的印记拓本,完全吻合。可以确定,陈先生、还有之前被我们盯上的那些零散邪修,全部属于同一个组织,他们在人前称呼尊上,但内部称呼那个幕后首脑为巫姥。”
沈砚伸手拿起那块铜牌。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一股阴冷晦涩的气息顺着皮肤往上爬。不是那种汹涌的恶意,而是一种沉寂多年、蛰伏已久的寒意,像深埋在地底的毒。
熟悉感猛地击中了他。
前世他在沈家被步步算计,被林婉如和沈子轩夺走祖传玉佩,最后被推下悬崖之前,曾经在林婉如一个从不示人的首饰盒边缘,瞥见过一个类似的标记。那时候他只当是某个不起眼的装饰品,没有多想。现在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真相昭然若揭。
巫姥,不是近期才冒出来的敌人。
她盯着沈家的玄学血脉,盯着陆霆渊罕见的孤煞命格,布局已经横跨了漫长的岁月。
沈砚的指尖在铜牌的纹路上面缓缓划过,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有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冷光。
“王清风那边呢?”他抬起头问。
“王清风扛不住压力,招了。”赵磊翻到另一叠笔录,“他交代,最开始是林婉如主动找到他,牵线搭桥,把他引荐给巫姥手下的联络人。林婉如自己没有修行玄学的天赋,可她知道沈家历代传承的价值,一直想把这份传承抢到沈子轩手里。光靠沈家内部的手段不够,她就想到勾结外部的邪术势力。打压你,废掉你的名声,最好能借邪术除掉你,沈子轩就能顺理成章变成沈家唯一的玄学继承人。”
“沈子轩不是被动被他母亲推着走。”赵磊补充了一句,语气也沉了几分,“很多陷害你的方案,沈子轩知情,有的还是他主动出的主意。包括之前在沈家宴会上的几次小动作,还有散播你招摇撞骗的谣言,他都参与了。”
线索到此,全部闭环。
陆霆渊靠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一下下轻轻敲着实木桌面。他没有立刻开口,脑子里快速梳理所有信息。
林婉如很聪明。
她没有直接接触巫姥本人,只和中层联络人往来,很多交易都不留纸面证据。她游走在灰色地带,借别人的手完成自己的目的,一旦出事,她完全可以装作毫不知情,把所有罪责推给王清风、沈子轩这些棋子。
“林婉如现在还待在沈家别墅。”陆霆渊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忽略的压迫感,“沈子轩落网的消息我们暂时压了下来,消息还没传到她那里。可我们现在手上的证据,只能证明沈子轩、王清风、陈先生有罪,指向林婉如的大多是口供,缺少实打实的物证。仅凭口供,很难让她承担法律责任,更别说揪出她和巫姥联系的证据链。”
沈砚微微颔首。
他看得明白林婉如的算盘。
那个女人精通人心,懂得怎么钻规则的空子,还学过一点不入流的阴门小术,用来隐藏痕迹、掩盖阴气,普通警方搜查根本发现不了异常。
“直接上门搜查行不通。”沈砚分析道,“没有合理的搜查令,强行进去只会落人口实。而且她如果真的在家里藏了和巫姥往来的信物,一定会放在极其隐蔽的地方。普通人找不到,但我可以用神识推演定位。只要拿到那件信物,我们就能拿到把她和邪术组织绑在一起的实证。”
“风险不小。”陆霆渊立刻指出隐患,“她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在家里布置了阴门阵法自保。你一个人过去,万一她铤而走险启动阵法伤人,很难及时支援。”
沈砚抬眼看向他。
“我跟你一起。”陆霆渊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我的孤煞命格天生克制阴门术法。只要有我在,就算她真的启动阵法,威力也会大打折扣,至少能帮你挡住大部分突发危险。我们不是去硬碰硬,是去取证,先稳住她,不让她销毁证据。”
沈砚沉默几秒,点了头。
他承认陆霆渊说得有道理。林婉如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距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沈砚回到自己在庄园的房间,拿出符纸、朱砂、全套炼制符箓的工具。上一枚护心符在昨夜抵挡咒术的时候灵力耗尽,符文焦损,已经作废。陆霆渊的命格一直是巫姥那边重点觊觎的目标,不能没有防护。
炼制高阶护心符耗神又耗灵力。
沈砚凝神静气,一笔一画落下朱砂符文。这一次他刻意加固了符文之间的联结,加入了一层微弱的锁煞禁制,就算遇上针对性的邪咒,也能多一层缓冲。等符纸最后一笔收锋,纸上浮起一层转瞬即逝的淡光。
他走到客厅,陆霆渊正在听赵磊汇报一些外围布控的细节。
“这个。”沈砚把叠得整齐的符纸递过去,“新的护心符,比上一张稳固一些。贴身放好,尽量别暴露在外。”
陆霆渊伸手接过来。薄薄一张符纸,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沈砚指尖的温度。他没有随意塞进包里,而是直接掀开衬衫领口,小心翼翼放进胸口内侧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我会收好。”他看向沈砚,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谢谢你。”
“不用。”沈砚避开他的视线,“只是降低一点出事的概率,不是万无一失。”
另一边,沈家别墅里一派岁月静好的假象。
雕花茶几上摆着一套价值不菲的茶具,林婉如慢悠悠沏着一壶上等龙井。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旗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优雅从容,看上去就是一个养尊处优、和善温婉的豪门夫人。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的盘算。
她还在等消息。
等城郊那场咒杀阵法成功的消息,等陆霆渊死于孤煞反噬的消息。
只要陆霆渊一死,沈砚最大的靠山就轰然倒塌。到时候她就可以四处散播流言,说沈砚为了依附陆家不择手段,还招惹邪祟害死陆霆渊,把沈砚彻底钉死在玄学圈子的黑名单上。
到那时,沈家的一切,自然就是沈子轩的。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不稳:“夫人……夫人,外面来了两辆车,陆霆渊陆总,还有……还有沈砚,他们到大门外了,说要登门拜访。”
哗啦一声。
林婉如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在米白色的旗袍布料上,晕开一大片深色水渍。
她脸上那层从容的面具瞬间裂开一道缝。
怎么会?
计划不是已经启动了吗?陈先生布置了锁煞咒,陆霆渊就算不死,也该重伤缠身,怎么会好端端地带着沈砚一起来沈家?
无数个不祥的猜测一瞬间涌进她的脑海。沈子轩出事了?阵法失败了?哪里出了纰漏?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压下翻涌上来的恐慌。现在慌乱没有任何用处,一旦露出破绽,就等于不打自招。
她起身快步上楼换了一件旗袍,对着镜子调整表情,把眼底的惊惶全部压下去,重新挂上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才迈步出去迎接。
别墅大门敞开,沈砚和陆霆渊并肩站在台阶下。
陆霆渊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身形挺拔,周身气场沉冷,不用刻意释放威压,就自带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沈砚站在他身侧,一身素色衬衫,神色冷淡,目光平静扫过眼前熟悉又厌恶的沈家大宅。
“稀客啊。”林婉如笑着走上前,眼神飞快掠过两人,重点在陆霆渊脸上停留了几秒,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受伤或者异样的痕迹,一无所获,“真没想到沈砚你还愿意回沈家来。这位想必就是陆总,久仰大名。”
沈砚没有和她寒暄客套。
站在原地不动声色散开神识。无形的感知像一张细密的网,掠过客厅、走廊、每一间客房,最后停留在二楼书房墙壁一处不起眼的暗格位置。
一缕微弱、却辨识度极高的阴气,从暗格里透出来。
和那块巫纹铜牌同源。
找到了。
沈砚收回神识,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开口,直奔主题:“我们过来,找沈子轩。”
林婉如心脏狠狠一跳。
她尽量让笑容自然一点,摆了摆手:“哎呀,子轩出去谈一桩生意了,一大早就出门,这会儿不在家里。两位要是有急事,不如留个话,等他回来我转告,或者你们改天再来也行。”
谎话编得很流畅。
可惜她的镇定撑不了多久。
陆霆渊往前踏出半步。
他没有刻意释放煞气伤人,只是那与生俱来的孤煞气场不再刻意收敛。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客厅水晶吊灯的光好像都暗了一瞬。
林婉如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后颈汗毛直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一层薄衣。
“林女士。”
陆霆渊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林婉如耳朵里,带着不带情绪的冰冷重量。
“就在昨夜,警方抓捕了三名嫌疑人,涉嫌勾结邪修、布置咒阵蓄意伤人。其中一名嫌疑人,名叫沈子轩。”
林婉如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人把完整的审讯笔录、现场证据、抓捕录像送到沈家,我们可以坐下来一条一条慢慢核对。”
林婉如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扶住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精心维持多年的优雅伪装,终于裂开了。
她知道,暴风雨,已经落到了她的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