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小飯館》滄海有故事

1、時光小飯館 碼頭工人的

　　午後日頭毒辣辣地曬著，時幸蹲在樹蔭下看螞蟻。

　　她咬下薄荷糖一角，丟在找食的螞蟻前，捧著臉興衝衝的觀察著。

　　落單的螞蟻在薄荷糖前轉悠了兩圈，沿著土坷垃回了巢，帶了一群螞蟻前來搬糖碎。

　　時幸喜歡找螞蟻的洞穴，找到了就會在洞門口再撒些餅乾碎。

　　不遠處田間地頭上，時家阿奶在整地，鐵鍬挖出結塊的土疙瘩，再敲碎鋪平。

　　□□在田埂上蹦噠，蟲鳴一浪高過一浪。

　　這個時節，豆子長得最好。

　　時家阿奶把豇豆和毛豆摘下，碼放在竹筐裡，系在筐邊的麻繩已經毛了刺。

　　她又往籃子裡丟了一把辣椒，直起腰，聲如洪鐘地喚了一聲。

　　“小幸，去給你爸送菜去，碼頭工人要下工了。”

　　時幸一個機靈，立即把手裡的薄荷糖塞進嘴巴裡。

　　江邊碼頭工人下工後都會來她家的小飯館，點上一兩道下酒菜，熱熱鬧鬧談天說地。

　　一天裡最忙碌的時間就來了，她得在店裡幫把手。

　　“時光小飯館”是她的文青舅舅起的名。

　　一年前，時滿席從人民飯點下崗了，回老家開了這家小飯店，原本就打算叫“時家飯莊”的，她的文青舅舅自掏腰包直接做了現在的牌匾，為了不浪費他的心意和錢，“時光小飯館”的名字就這麼定下了。

　　舅舅現在在城裡讀高中，學習就沒有讓家裡操心過，時幸很喜歡和舅舅玩，但他明年要考試了，媽媽說是很重要的考試，連暑假都不讓時幸去打擾他。

　　“時光小飯館”是前店後田的格局。

　　店前院子招待客人，店後是時阿奶打理的一畝三分地，種一些時令蔬菜供給自家飯館。

　　時阿奶種菜是一把好手，地理冒頭的綠葉菜、藤上結的瓜果沒有不豊收的。有時候自家
　　消耗不完，還會蹬著三輪車去城裡菜場賣菜。

　　時幸背著菜籃子回到家裡，時滿席正坐在水井邊鉸螺螄，他剛喝了一杯小酒，熱辣辣地有些上臉。

　　吐完泥的螺螄伸出兩隻小觸角，吸在水盆邊上一動不動，時幸用手指輕輕一戳，螺肉就縮回殼裡去了。

　　電視裡正在重播奧運會首金孩福明的比賽，時滿席放下手裡的老虎鉗，感歎道：“這姑娘能把男人按在地上打。”

　　時幸從菜籃子裡拿了一顆番茄啃了起來，酸甜的口感刺激的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她也陪著看了一會兒奧運會，等到時滿席去給龍蝦換水了，她便把電視調到了動畫片，《海爾兄弟》才剛剛開始，畫面飄著雪花看不太清，時幸把天線轉了一圈，又學著大人的模樣拍了拍電視機，可畫面還是模糊的。

　　“爸，我要看動畫片。”時幸有些著急，起了小脾氣。

　　時滿席從後院走來，將濕了水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也按照剛才一模一樣的動作，先轉天線，再拍電視機，畫面竟然奇般好了。

　　時幸頂著滿腦袋問號，心想下次一定要搞清楚怎磨調，一轉眼，便沉浸在五彩斑斕的世界
　　裡了。

　　時滿席把新摘的毛豆洗淨泡好，香料下的足足的。一鍋能賣十幾份，碼頭工人一盤菜一
　　杯酒，能消磨一個晚上。

　　電視裡正在播放海爾弟弟開船跑圈的畫面，時幸看得入神，連番茄都不香了，汁水順
　　著手腕流了下來。

　　這時，後門被輕輕推開，陽光把地上的陰影往前推移了一米。

　　“時幸，你家碗碟我還回來了啊。”隔壁的苗嬸捧了一疊餐具走進來，放在了堂屋的大
　　桌上。

　　時幸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眼睛依舊沒離開電視機。

　　“還有這是後天流水席的菜單，你爸呢？我跟他商量一下。”苗嬸拿出一張單子，朝時
　　幸揮了揮。

　　時幸沒再看動畫了，她朝苗嬸伸出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苗嬸被她的樣子逗樂了，也想看看她搞什麼名堂。

　　長長一串菜單，有些字時幸還不認識。

　　她一行行看下去，見到自己喜歡吃的菜就眉開眼笑。直到“苦瓜”兩個字跳到了她的眼前，眉頭立即擰成了川字。

　　“苗嬸，不要苦瓜浪肉。”

　　釀字她不認識，好像是這麼念的。

　　時幸不喜歡苦瓜，那種苦澀粘在舌頭上消不掉。她又有些小脾氣了，大人們總是不理解小孩這一桌。

　　孫嬸的笑意更甚，“我去瞅瞅這茬苦瓜結的怎麼樣。”她抬手捏了捏時幸肉呼呼的臉蛋，起步往後院去了。

　　不一會兒，田裡就傳來時阿奶和孫嬸爽朗的笑聲，還有路過的碼頭工人打招呼的聲音。

　　下工了。

　　“小幸，茶泡了沒？”時滿席一手拿龍蝦，一手拿刷子，站在院中央高聲問。

　　時幸應了一聲，從櫥櫃裡拿了一包碎茶葉，抓起一把往開水瓶的瓶口裡撒了進去。

　　幹苦力的人出汗多，茶水消耗的也快，等到店裡坐滿了人，都拿著茶缸來倒水，兩大瓶也打不住。

　　第一個進店的是阿南，點了乾煸豆角和涼拌黃瓜，其他工人陸續進了店，見到他後，都爽朗地和他打招呼，恭喜他升了班長。

　　時滿席聽見後，也送了一小疊花生米恭喜他。阿南是個靦腆的性子，眉眼笑起來都有些害羞。

　　不出一刻鐘，工人們都前前後後進了店，小飯館立即熱鬧了起來。

　　鹽水毛豆出鍋了，八角的香氣撲面而來。

　　時滿席夾起一顆滾燙的豆子，呼呼吹了兩口後送進嘴裡品嘗鹹淡。

　　時幸端著塘瓷盤子，也噘起嘴跟著吹了兩口，時滿席笑了笑，剝了一顆放進女兒的嘴巴裡。

　　舌尖有些被燙著，豆子的鹹香在嘴巴裡綻開，時幸也顧不上燙，還想再多吃幾顆。

　　時滿席推了推女兒，讓她先去給客人上菜。

　　“等你爺爺回來，晚上陪他一起吃，”時滿席囑咐道，“阿丘那桌再上一瓶雙溝。”

　　聽見這個名字，時幸心裡卻有些不樂意。

　　阿丘是村裡有名的酒蒙子，經常賒帳喝酒，要想結清他的酒錢，少說得等上一個月。

　　時幸聽大人抱怨多了，也不喜歡他。

　　但時滿席每次還是會把酒賒給他，時幸不好違抗，只能用自已的方式表達不滿——她把酒瓶放在阿丘面前的時候，聲音有些大。

　　今晚鹽水毛豆賣的最好，幾乎人人桌上都有一份。

　　晚上七點鐘，自行車鈴聲準時從村東頭響了起來。

　　時幸媽媽王美娟下班回來了。

　　她在城裡的鼓樓景點做售票員，每天要騎自行車上下班，村東頭的土路不好走，顛得車鈴鐺會不自主地響起來。

　　一分鐘後，王美娟女士已經推著車進了院門。

　　只見她一頭波浪卷髮束在網兜頭花裡，藍白色售票員制服在黃昏時分格外靚麗。

　　“小幸，這一疊盤子怎麼不給你爸送去。”王美娟一進來，就發現了桌上和以往不一樣
　　的地方。

　　“是孫嬸送來的。”時幸抱著王美娟撒了一會兒嬌，視線便被車簍裡的一隻紅色塑膠袋
　　吸引住了，媽媽經常會從城裡副食品店買零食，一斤芝麻糖能解饞好幾天。

　　她好像已經聞到了油酥的香味，手腳比鼻子更追不及待，她興奮地跑過去打開袋子，果然，雪白的糖霜花生露了出來。

　　時幸開心地蹦噠了兩下，今晚她要學著大人的樣子，喝雪碧吃花生。

　　王美娟女士先去收拾碗碟，眼尖的她突然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有幾隻盤子邊緣出現了豁口，王美娟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時幸，這個你怎麼沒發現？”王美娟拿出兩隻盤子，一隻缺了指甲蓋大的口，另一只有了一道長長的裂紋。

　　見媽媽臉色嚴肅，時幸有些緊張，說話聲音也小了下去。

　　“我、我不知道。”

　　王美娟女士忍下了氣，沒再批評女兒，她拿出一隻小味碟，裝了一些糖霜花生，又沖了一罐果珍，讓時幸坐在小板凳上，吹著穿堂風，一邊乘涼一邊吃。

　　媽媽回家後，時幸就“下班”了，可以像個小孩一樣肆意玩耍了。

　　她先去找了家裡的螞蟻洞，把花生上的糖霜撒在了洞邊。螞蟻好像總是在不知疲倦地找食物，而且每次都能精準找到。

　　工人裡也有帶孩子來吃飯的，有個和時幸差不多大的女孩，名字叫小軟，沒多久就和時幸玩到了一起。

　　她們去廚房找了些不要的菜葉，用報紙鋪在地上，玩起了扮家家。

　　時幸把自己的零錢罐“貢獻”了出來，裡面都是一分兩分的硬幣，她們就用這些零錢來“買菜”，一把狗尾巴草五分錢，買回來可以編成小動物。

　　小軟會編各種各樣的花環，她編了就放在菜葉旁一起“賣”，有些碼頭工人也會來湊趣，一把瓜子換一隻花環。

　　龍蝦和螺絲是每天的重頭戲，十三香的味道直往人的鼻子裡鑽。

　　饒是吃不了辣，也想嗦上幾口。時幸每吃一小口螺肉，就得捧著茶缸猛灌水，小軟倒是個能吃辣的，她面前的龍蝦殼已經像一座小山那麼高了。

　　小軟爸爸是新來的骨幹，第一天上任請同事們喝酒，阿丘就是其中之一，這一桌已經喝掉三瓶雙溝了，阿丘還不盡興，想要再開一瓶，被小軟爸爸攔住了。

　　“醉蒙了明天起不來，小心主任讓你寫檢討。”

　　阿丘滿心不樂意地嘖了一聲，把剩下還沒見底的酒瓶帶走了。

　　晚上飯館打了烊，繞著門頭燈飛的蟲子們也散去了。

　　為了省電，家裡點起了煤油燈，時滿席就著微弱的燈光數錢。

　　“今天進賬213塊8毛，”時滿席拿著鉛筆頭在賬本上又添了一筆，“今天生意不錯，得趕在開學前把豬圈搭起來，再進幾隻小豬仔。”

　　王美娟洗了頭，坐在梳妝鏡前擦頭髮，她從鏡子裡看向時滿席說道：“明天歇業吧，要去孫家備菜了？”

　　“嗯，他們家壽宴又湊滿了十桌席面，明天我要去水產市場，你也帶孩子去逛逛街吧。”

　　王美娟沒搭話，拿出雪花膏往臉上抹開，隨後才說：“這次別把咱家的碗碟借出去了，弄壞了連一句對不住都沒有。”

　　時滿席應了一句，把零錢放進了床頭櫃的餅幹盒裡，又取了十張整錢出來，走出屋門去找時阿奶商量搭豬圈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