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父亲   汇报安 ...

  •   汇报安排在周三上午九点,主楼二层的中央会议厅。
      塞纳斯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合过眼。从周一下午接到临时任务开始,他跟着组里的两位研究员反复跑数据、改模型、调PPT,中间只靠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断断续续眯过两三个小时。周二夜里为了最后核对一组传感器的误差数据,他在实验室和会议厅之间来回跑了十几趟,鞋底把新铺的地毯磨出细微的响声。
      周三早上,他没吃早饭。
      不是不想吃,是实在没有时间。闹钟响的时候他还在改最后一页汇报材料,匆匆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就出了门。加州的晨光很亮,照得他眼睛发涩。他开车到园区时手有点抖,以为是咖啡因摄入过多就没在意,甩了甩手继续开。
      汇报厅里坐满了人。亚当斯先生坐在第一排正中,旁边是几位技术高管和投资方代表。塞纳斯站在后排靠门的位置,和组里其他实习生挤在一起。他负责的部分只有三页幻灯片,但为了这三页,他已经两天没怎么睡。
      汇报进行得很顺利。部门主管讲完后,技术总监又上去答疑。塞纳斯靠墙站着,觉得地面有点软。他用力眨了几下眼,想把视野里那些细小的光点逼走。
      散会时,人群像开闸的水一样往门口涌。他跟着同事们走出会议厅,沿着回廊往自己部门的办公区走。阳光透过玻璃幕墙铺进来,照得人发昏。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走到离会议室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忽然觉得耳朵里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
      视野瞬间收窄。
      他记得自己下意识想扶住墙,但右肩先磕到了旁边的金属门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往地上栽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有人尖叫,听见凌乱的脚步声。
      “S.A.!有人晕倒了!”
      “叫救护车!”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焦灼得几乎失真。
      “塞纳斯!”
      亚当斯先生是从座位上冲下来的。
      没有人见过他那样失态。他几乎是撞开挡在前面的人,几步跨到回廊里,跪在塞纳斯身边。塞纳斯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右肩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压在冷硬的地板上。亚当斯先生的第一反应是去托他的头,又不敢乱动他,只能半跪着,用手轻轻拍他的脸。
      “塞纳斯,塞纳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周围人都愣住了。他们看见一向沉静寡言的创始人半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股浓重的黑檀木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来,带着近乎尖锐的苦香,压得近处几个年轻的实习生几乎站不稳。
      黑檀木,整个公司没几个人知道,Mr. Adams的信息素是黑檀木。
      “叫医生!”亚当斯先生抬头,冲秘书吼了一声,“联系园区医院,让他们派救护车过来!”
      秘书快步跑开。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蹲下来想帮忙,被亚当斯先生抬手挡开。他低头看着塞纳斯苍白的脸,指尖还贴着他冰凉的额角。
      塞纳斯忽然极轻地动了动嘴唇。
      亚当斯先生浑身一震。
      “Padre...”塞纳斯又喊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亚当斯先生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忽然想起塞纳斯小时候,有次从米兰回加州,在倒时差中发高烧,也是这么小脸惨白地缩在毛毯里,用意大利语胡乱喊“爸爸”。
      他握住塞纳斯没受伤的左手,用力攥紧。秘书赶回来,说救护车已经到楼下了。亚当斯先生点点头,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他和医护人员一起把塞纳斯抬上担架,一路跟进电梯,跟进救护车。公司的事、汇报会、投资方,全被扔在了身后。
      到医院后,医生判断是低血糖加上长期劳累,再加右肩旧伤后肌肉代偿过度导致的应激性晕厥,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留院观察。塞纳斯被推进单间病房,打了点滴。亚当斯先生坐在床边的椅子里,脸色苍白。
      这次突发的意外,他没敢惊动任何人。卡特还在纽约待产,他怕这个大儿子一着急,身体出问题。艾莉西亚也暂时瞒着,只说塞纳斯这两天工作忙,不方便视频。
      夜里,亚当斯先生看着病床上昏睡不醒的小儿子,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塞纳斯小时候。那个金发蓝眼的小男孩,被艾莉西亚抱在怀里,从米兰飞到波士顿,又从波士顿飞到旧金山。小时候的塞纳斯不怕生,见人就笑,唯独对他这个父亲拘谨得像对客人。再后来,塞纳斯长大了,开始故意和他拧着来。可亚当斯先生知道,那孩子每次考了满分回来,都会把成绩单放在书房门口,等他一句“不错”。
      他给得太少了。
      卡特是他带在身边亲手教大的,所以卡特和他像上下级,也像盟友。可塞纳斯不是。塞纳斯是他最像艾新西亚的孩子,骄傲、敏锐、倔得要命。
      他不知道怎么和这个儿子相处。
      这一夜,亚当斯先生没合眼。他就那么坐着,着天光从窗帘后一点一点透进来。
      他好像总是晚一步。
      第三天早上,塞纳斯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和输液架。病房里没人,窗帘半掩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手背上的针管被牵动,他“嘶”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身上的病号服。他掀开被子下床,在洗手间里洗了把脸,把自己那套皱巴巴的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换上了。护士进来时,他正坐在床边系鞋带。
      “您还不能出院。”护士惊讶道。
      “我没事了。”塞纳斯说,语气平静,“办手续吧。”
      他没等医生查房,签了张临时离院单就打车回了公司。胸口还闷闷的,但脑子里只想着昨天的汇报没有出问题。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晕倒后发生的事。
      回到公司,上午十点。
      塞纳斯穿过园区主楼的大堂,工牌在门口刷了一下,绿色指示灯亮了。他以为自己会像没事发生一样坐回工位,继续那三页没改完的文档。但刚进大办公区,他就觉出不对。
      太安静了。
      他走进去时,至少十几双眼睛同时朝他看过来。有人迅速低下头,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眼神。一个同组的实习生从复印机旁经过,看了他一眼,明显犹豫了一下,又匆匆走开。
      塞纳斯没问,或者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这些。他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显示三十七封未读邮件。他头也不抬,开始清理。
      没过多久,门厅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塞纳斯仍盯着屏幕,直到那脚步声在他工位旁停住。
      他抬起头。
      亚当斯先生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两名秘书和一位不知职务的中年男人。他今天穿了件炭灰色西装,浅蓝衬衫,领带系得端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
      “Mr. Adams。”塞纳斯站起来,微微一点头,语气恭敬得挑不出错。
      亚当斯先生的下巴绷紧了。
      “你跟我过来。”他说。
      塞纳斯没动。亚当斯先生已经转身朝茶水间走去。塞纳斯在原地站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茶水间的门在身后合上。亚当斯先生转过身,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回的公司?”
      “今天早上。”塞纳斯说。
      “医生允许你出院了?”
      “我自己允许的。”
      “塞纳斯·弗朗西斯·亚当斯。”亚当斯先生连名带姓叫了他一遍,声音压得低而重,“你知不知道你两天前刚在会议室晕倒?你右肩着地,旧伤未愈,加上长时间没休息,医生说你至少要留院观察一周。你现在回来,坐在这里,给谁看?”
      “我没给谁看。”塞纳斯说。
      “那你在干什么?”
      “工作。”塞纳斯抬眼,迎上他的视线,“你以前不是常说,亚当斯家的人不能半途而废。我实习没结束,所以就回来上班。”
      亚当斯先生胸口起伏了一下。他看起来被某种东西堵住了,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低了一些。
      “你先回庄园。休息几天,养好了再回来。”
      塞纳斯轻轻笑了一下:“你怕我再晕一次,给你丢人?”
      “我怕你死在这里。”亚当斯先生皱眉说。
      塞纳斯的笑僵在嘴角。
      茶水间里安静了几秒。
      “再回来时,你会换一个岗位。”亚当斯先生又说,“不跑数据,不进实验室。跟在我身边,学战略规划和跨部门统筹。”
      “我不去。”塞纳斯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塞纳斯说,声音冷下来,“我可以自己找实习。你当年对卡特怎么教,现在对他怎么上心,我无所谓。但不要现在突然来安排我的人生。”
      亚当斯先生看着他:“卡特是卡特。你是你。我从来没有用他的标准来要求你。”
      “你是没要求我。”塞纳斯说,语气里带着点寒冷的笑,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从来就没管过我。”
      “小时候是妈妈带着我两边飞。十岁以后是卡特管我,参加开放日、看比赛、签病假单,全是卡特。你除了给钱,还做过什么。”
      亚当斯先生没说话。
      就在这时,茶水间外响起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亚当斯先生。”秘书的声音传来,透着一丝谨慎,“庄园那边打电话来,说到了位香港来的佩里少爷,正在等二公子。”
      塞纳斯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他猛地站直,眼睛里的冷倦一扫而空。
      “我不干了。”他说。
      “塞纳斯。”
      “推荐信不要了。简历你爱怎么填怎么填。”塞纳斯拉开门,步子迈得又急又大,“普林斯顿我不去,你省省吧。”
      “你给我站住。”亚当斯先生提高了声音。
      塞纳斯拉开门。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
      “我晕倒的事,不许告诉卡特。”他说,“他现在孕晚期。你要敢让我哥这个节骨眼上为我跑过来,我和你没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提到卡特时,声音里仍有很细微的颤抖。
      亚当斯先生站在茶水间里,看着自己的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扇门弹回来,晃了几下,轻轻合上。
      茶水间外,秘书和几个跟来的高管全部噤声。他们听得见里头每一个字。有人低着头看脚,有人看墙,没人敢走。
      塞纳斯穿过那片鸦雀无声的办公区。他走到自己工位,把双肩包从椅背上拽下来,又把几份个人文件往包里一塞。没有人上来拦他。几个工位外,那个和他相熟的实习生小声叫了句“S.F.”,塞纳斯没停。
      他一边走一边把车钥匙从裤兜里翻出来。金属齿片磕着掌心,冰凉。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几乎站不住,靠在轿厢内壁,后背贴着冰凉的镜面,重重呼出一口气。
      迪特莱弗森说的对,童年就像一具棺材,长长的,窄窄的,单靠自己出不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父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