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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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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伙是谁?”
顺着指向看过去,陆昭临刚从梧桐树上起身跃下。
说来也怪,这树才栽了不到八年,却长得粗壮无比,这场大火丝毫没有伤到它的元气。也是为了糊弄了事,梓人准备砍去这树的枝叶,直接用作房梁加固翻新。
苏宴辞打从进了沈府就没偏头看他,现在倒是故意问起来了,许是半年没见,话不知从何说起。
空了几秒,见沈璃秋没接话,他收了折扇想像平时那般敲她脑袋,却看到她脖颈间被挠红的疤,一时间顿在原地。
“他是谁,你没算出来?”
直到熟悉的呛声传回耳朵,苏宴辞才放心下来。
“小泥鳅,史书过目不忘,话却听不懂记不住,算卦和天垂象本就不同根,你非要放在同一锅里煮。”
没稀得搭理他,沈璃秋跨步迈进开间,环视一圈之后又看见陆昭临杵在墙根打呵欠。
工匠忙前忙后搬置,倒是一点不影响他偷闲,梓人拿着图纸正要交代,陆昭临眼睛都没睁努努下巴就把人打发到自己跟前来了。
“咳,沈…沈小姐?”
皱眉接过后,她愈发烦躁,细汗又涔住了伤疤,正要上手抓痒,却被苏宴辞当头敲了一扇柄。
“欸,我就说这树不行,房梁做太高,你让沈小姐怎么上房补瓦,开春多雨,万一淋湿史册,你们可担不起这责,你说是吧?小泥鳅?”
“额,可…这不是,沈府又添新男丁了吗,这,沈小姐上不去不是还有……”
梓人有些两难,只是后悔接了这差事,苏家二王爷自从政变改职钦天监,就有些难以捉摸,自己只是个粗人,这两日听多了他讲星宿天象,更是摸不着头脑。
本来这些事都无需他亲自来的,但苦于无人接活,自家夫人又给自己新进一子,为保住这谋生,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交接宫女只是说翻修加固,怎么……搞得像是置办新房,明明听苏王爷说,沈陆两家早就结亲了,这真是徒增麻烦。
见无人搭话,梓人只好挥手招呼工匠先停下:“那就听王爷的,就先……”
“那不用,苏某只是上上谏,至于采不采纳就全凭上面定夺喽。”
瞥了眼墙根,苏宴辞又接着打趣:“这样一看也挺好,房梁高了也让沈小姐消停消停,不然三天两头上房揭瓦,也不是个事儿。”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工匠虽是停了手里的活,但也不好明目张胆看戏,只能听见榫卯被拆卸后的吱呀声,刺耳干涩。
苏宴辞只是看着她。
他明白沈璃秋为何故意疏远,但又怕她怪的不是自己见死不救。
试探几句,他还是没猜透。
事情并没有朝着他预想的那样发展,但直到这时苏宴辞仍不感到后悔。
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木匣里,不止放着残卷。
和沈卿学史的这十年,苏宴辞已经厌了。
他读不懂。
不只局限于史书,还有人心。当他千辛万苦抢在刑部搜刮前找到木匣时,却将先生留给沈璃秋的提示字条藏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但还是拿走了字条,为的只是想看看,沈璃秋会怎么选。
沈卿,你所谓的忠义,连你的亲生女儿都不会愿意守,你又凭什么劝我回头?
若非想起曾与陆家定亲,她怎会机缘巧合留下一命?
所谓正道,不过也是等价交换而已,想必她成功脱困,定是和陆家那小子做了这交易。
你该庆幸的,是还好她并未参透你口中的忠义。
“不砍。”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死湖,一圈圈涟漪终于荡开了尴尬。
梓人立马哈腰接话,让工匠们停下手里的活。
“那就听二位大人的,就是…这上头只给了不到一月的修缮期,若是重新寻源采伐,呃……怕是,怕是无法按时竣工了…小的实在工艺不精,陆公,您看这……”
工匠们一听要从房梁选材开始干起,再一听工期仅有一月,顿时有些后悔接了这活,一时间,大伙儿都捏紧手心,竖起耳朵等待回复。
“不必扩建,只需加固。”
“哎,哎,是!”
院里重新忙动起来,梓人安顿一圈发觉手里没了图纸,但他也不愿和那仨掰扯,扽下几片叶给身旁的半作演示着榫卯,模样看着有些诙谐。
陆昭临转悠几圈,又在廊柱边倚着了。
院里烟尘又被扫帚扬了起来,闭了眼,那场大火又在陆昭临脑海中重燃了一遍。
沈侍郎不只是在保他女儿。
他的确欲盖弥彰,但掩饰的不是木匣。
换言之,这火似乎是专为发现木匣而纵的。
墙上桐油许是苏国公命人去漆的?
......
不,若真有意相救,为何方才不与沈娘子点破用意?
仅是要将这火嫁祸于武成帝毁尸灭迹,苏国公根本无需借这木匣,又何必那晚在我之后入这火场?
事先漆上桐油假意隔火,根本就是画蛇添足。
既不是他纵火,会与沈娘子站一队的还会有谁?
细碎的帚声越来越近,却比之前更轻。
烟尘少了许多,陆昭临又往后稍了稍,持帚那人点头示谢,轻带了几下将碎屑堆到廊角。
嗯?
阻在东南角的那叠干草不见了。
站正再直直一望,陆昭临又不自觉被那抹墨绿引了过去。
沈璃秋站在石阶上,望着那几个半作将榫头依次截断,看着书房卸下的牌匾有些失神。
时间过的很快,临近日中了。
春日的阳光在这时最是和煦,那抹墨绿此时又像颗碧玉,滢滢透亮。
风掀了裙角,隆起袖口又钻了出去,弄得人有些发痒。
沈璃秋下意识抽回手臂,抚平圆袂重新交握站定。
“李司务。”
梓人闻声下了木梯,拍拍木屑揖了礼,还没回话又被追问一句:“这一月修缮期可包括重铺瓦檐?”
“回沈娘子,简单斗拱、丹粉刷饰这些,手民会安排做好的,您尽管放心。”
“司务可否揽括檐下华纹?”
“啊?小的只是,只领了木工活,家中贱内还怀有一子,要是揽下画檐纹这精细活,这,这怕是竣工都赶不及迎新子了……”
正欲开口提价,沈璃秋又想起沈府如今已是这番状况,将话咽了回去,重新思量话辞。
苏晏辞站在身侧抢先开了口:“李司务要多少酬劳,开口说便是。”
知道梓人两难,苏晏辞又补了一句:“家里娘子,坐蓐之期约在何时?”
“额,回王爷……”
“不必劳烦李司务了,陆某代劳绘纹即可。”
院里一阵沉默。
“……陆兄你还好墨戏啊?”
没有应话,陆昭临转头将泥作喊来:“关于这华纹涂料,陆某虽未尝涉猎,但于丹青之事略有痴癖,可否趁这一月修缮期,带陆某寻料制色?”
瞥见身旁那个矮自己两头的青团微微抬颌,陆昭临轻哂一声继续试探:“陆某和夫人一起,寻几块好料。”
沈璃秋见泥作犹犹豫豫,似是要推脱这差事,也顾不上揣测了,顺着话茬立马深鞠一躬:“沈氏于丹青一道,实属门外,烦请张作头到时指点下设色之法。”
梓人挠挠头只好替泥作应下这差事,越发觉得这几人古怪至极。
倒不如让张泥作今日就带着二人去寻料罢了,这院子要是再不动工,怕是到明年都别想交差了。
“好呗好呗,那陆兄你二人且去罢,苏某在此监工。”
“小泥鳅,要真寻得什么好料,捎块给我磨成墨宝,就当是给本王爷的监工报酬了。”
沈璃秋顿足停了几秒,还是转头嗤笑回应了:“行啊,劳驾咱燕儿多候些时日,给你寻块石黛做眉墨。”
看着离去的背影,苏晏辞松快的踱了两步,展扇重新坐了下来,丝毫没在意旁人的嘻笑,倒是觉得心里愉悦不少。
至少,与她能像从前那般,也好。
青石巷,狭窄不通车,三人步行。
沈璃秋跟在最后。
雨后石阶湿滑,脚步声不像平时那般清脆,张泥作拐了几个巷口,有些转向。
七拐八拐,泥阶踩了个遍,还是迷了路。
巷内只余下沈陆二人身影,前后交叠。
听见后面越放越慢的步履声,陆昭临也没有回头,反而故意加快了两步。
身后脚步声短暂停滞,少女小跑几步没跟上,终于在转角处开口——
“陆检法不必操劳此事了,本就是小女一时兴起,修缮府院已是恩惠,绘制华纹,沈氏一人足矣。”
“手腕上的伤,上药了吗?”
檐角积水坠下一滴,混着陆昭临不近不远的声音,荡起一圈涟漪。
大理寺那天,他果然在。
兄长被诬告受审那日,沈璃秋死死抓着沈珩。
珩哥哥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紧紧扣住自己的手腕,恨不得将指甲嵌进肉中,直到留下深深的淤紫,二人才被官兵拉扯分开。
牢门再次闭紧前,她隐约看到手腕上有星光。
再三揉搓手腕,借着门缝透出的丝缕幽光,她真真切切看到了——
淡绿色的荧光从她袖口氤氲而生,像是月下生长出的一株昙花,在黑暗悄然绽放。
四瓣月牙深浅不一的排列在腕间,像是印鉴一般,刻得清清楚楚。
是荧惑墨!
是父亲书房暗格中的那块墨。
是兄长再三叮嘱不可随意动用的那块墨。
是那日父亲扔进柴房烧毁的……那块墨。
但自牢内那日之后,沈璃秋便再也没有看见那四瓣荧光月牙了。
她试过在正午最刺眼的阳光下看,在雨后彩虹时看,在水中透过湖光看,甚至通过铜镜的余光、牌匾的反射去看……
但都没再看见过。
“沈娘子,喜爱碧色玉镯?”
沈璃秋没作声,站在原地看着他。
“若是手腕淤紫未散,便不要再戴了,陆某先替你收着。”
陆昭临侧身直视着眼前的少女。
她还是那双湿漉漉的杏眼,澄澈如琥珀,澄澈到让人自动打消怀疑。
巷子深处传来张作头的呼喊声。
陆昭临站在不远处,离自己只有一尺,像太极殿阶前那时一样,斜斜的挡住半缕余晖。
“在叫我们呢,夫人。”
他彻底转了过来,将落日挡住,宽厚的人影好似撑开的纸伞,遮去了天边的橘红,只透过发丝留下了一点薄暮。
这是沈璃秋第一次看见他的正脸。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极深,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她,没有追究,也没有逼迫,仿佛方才,不过是随口一提。
但他似乎并不打算追问下去。
沈璃秋心头莫名一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
这种留白,比任何审问都更让她心慌,与其说是刻意试探,更像是一种宣告。
一种,来日方长的宣告。
“嗯,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