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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太 ...

  •   太极殿前,满座文武,噤若寒蝉。

      不同于两日前的坦荡和决然,沈璃秋被押入殿内时,多了一丝踌躇;顺着垂下的额发,她遮掩着眼尾极快地扫视了一圈,找到了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少年。

      陆昭临被押在案前,离那御阶不到一尺,垂首跪卧,脊如青松,等殿内安定后,悠悠作揖开口:“朱批为鉴,此诏本就出自圣上口谕,怎么时过境迁,陛下却不认了呢?”

      仿佛是在挑战龙威,陆昭临抬眼微扬,补了一句:“陛下乃九五之尊,天威赫赫,君无戏言啊。”

      话落,一片默然,无人敢言;只有青铜香炉吞吐着碧烟,像被无形的手拎着,散了骨化作一片淡雾。

      沈璃秋无暇抬头,紧了紧袖口,不露声色将袖子里的竹简兜住。

      龙案前,是当年那卷口谕,犹如扑火蝶翅,破旧不堪;唯有那道鲜红印鉴,入木三分。

      “昔日大败胡虏、定鼎中原之时,朕念其社稷之功,特立此制;贪墨营私,轻者免死,重者必诛;若涉谋逆且事有疑窦,则需……亲审于殿。”

      “此喻加盖玉玺为凭……确有此诏。”

      仿佛承认这一点耗尽了力气,武成帝微颌闭目,稍作停顿。

      “然沈陆两家,牵连勾结乱党一案,”

      似乎是想要消除仓促定罪的质疑声,他猛然起身,将龙案上的密函重重甩出:“密函为证,羽林大将军陆承渊,妄预凶谋,私通乱党,诛杀九族!”

      “中书侍郎平章事沈砚之,明知其情,徇私包庇,罪同谋逆,亦当诛!”

      “铁证如山……无需再审。”

      进退维谷间,他察觉到阶下囚炙热的恨意,那眼神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那一刻,身为帝王的自己竟下意识想偏头躲过。

      武成帝有些恼火,踱步故作镇定,随即转身重新落座。

      陆昭临缓缓俯身,还未完全拾起那所谓的密函,竹简便纷纷坠地,正中了他的猜想。

      “不知是这密函粗制滥造,还是轮阅多次,这断简,倒活像是……经人巧手裁剪过一番啊。”

      屈指轻轻一弹,一片竹简应声豁开。

      殿内的死寂被清脆的碎裂声刺破,断口处新旧叠加的墨迹,暗示露出了马脚,好像在无声讥诮。

      带着几分戏谑,陆昭临拖长尾音轻笑一声:“陛下方才扔的可太用力了,不知内情者,怕是要以为这密函,本就是断简呢。”

      越过纷扬坠地的竹片,陆昭临的目光直直钉在御座之上。

      座上之人龙颜微变,虽只一瞬,但那一闪而逝的心虚仍被他捕获无遗——

      他猜对了。

      炉中那缕香烟不知何时燃尽了,但殿内众人仍感到呛鼻辛辣,一旁记录的言官失手打翻了砚台;混乱之余,陆昭临侧头用余光看向后方,找寻着沈璃秋的身影。

      周围的土黄混合着暮色腻在一起,来回扫视几圈后,他终于抓住了那抹格格不入的墨绿,定眼望去——

      似乎是有所察觉,近乎同时,沈璃秋抬头对上了那道目光。

      棋局已成,只待落子。

      以开国口谕为刃,得到面见圣上的机会,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自己断然不可能仅凭一番猜想就刺破君王的伪善,但他丝毫不慌,甚至有些得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王牌,道出了自己眼中未尽的话语。

      “陛下息怒,臣女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几页残简,经辨认,乃陆将军亲迹。开头几句赫然出现‘检举’、‘监察’等字样。”

      轻轻解开袖口,沈璃秋取出几页残存竹简,展于掌心,声音渐稳。

      “落款日期,早于所谓‘勾结乱党’足足两月有余。”

      “如若陆将军真与乱党勾结……又何必自掘坟墓呢?”

      火燎后的书绳连着半截竹简,静静躺在沈璃秋手心,卷翘的边缘还留着几枚黢黑的指印。

      看着那卷独独没烧毁字迹的竹简,武成帝面色如铁。

      殿中静如深潭,不知何人又重新点燃了香炉,青烟袅袅,见证这无声的博弈。

      假意查看时,武成帝再次听见阶下二人的窸窣,但没有抬眼威慑;不知是在思量对策,还是自觉心虚。

      “……陆沈谋反未遂一案,事有疑窦,暂缓处置。”

      “鉴开国口谕,凡牵扯谋反疑案,需彻查到底,以辨诬枉。”

      “未勘结之前……罪不至死,免于诛杀九族。”

      殿外的朝阳如丝绸般抚过宫墙,夹带着鸟鸣,宣告着崭新。

      悬石稍落,陆昭临忍不住再次瞟向后方;琥珀鱼符静静地躺在少女脖颈间,目光上移,是比琥珀更澄澈的眼眸。

      好像感觉到了前方的注视,沈璃秋小心翼翼望去,抬眼间又听到案前宣判,急忙垂头听旨。

      “调查期间,暂解陆昭临上州司法参军事职衔,锢足京邑,防其窜匿造伪。”

      沉默半晌,武成帝拂袖倚在御座凭几,将目光移到斜侧的沈璃秋。

      他似乎并不着急开口,摆手让内侍灭了涎香,屈指点敲着扶手。

      三月的清晨最是舒爽,檐下清风卷过松香,内侍公公续完茶盏,悄悄侧身吹了阵风。殿内又静得只剩下续茶的水流声,甚至无人敢清嗓咳嗽;窗外阵阵鸟啼,提醒着时间还在流淌。

      沈璃秋俯身遮掩着脖颈,望着垂下的吊坠若有所思。

      按理说,此时她已经完成了父亲未尽的使命。

      但她还要更多。

      她要活下去。

      这一点不贪心,因为她早就有了留在世间的新使命。

      不过,陆昭临会帮她吗?

      她无法确定。

      早在污名无法洗脱时,沈璃秋便心知肚明了,不是洗不净,而是无人肯舍生入局。望着昔日与父亲交好的那些史官,此时却伫立无言,沈璃秋有些无措;史籍中过目千次的宫廷政变,没想到亲历时竟如此寡凉。

      但对于陆昭临,她不自觉地将他从伪君子行列划了出来。

      她莫名感到很紧张,在心里预演了千万次失败的结局,但又期许着千万分之一的生还可能。也许是因为自己千辛万苦才从木匣中找出证据营救他,沈璃秋对这个疑似仇人的家伙有些恼火,但这也消减不了陆昭临恩将仇报的可能性。

      武成帝在等她开口。

      帝王家总是有这种癖好,猫戏老鼠似乎成了他们的餐前仪式。

      但这次他盘算错了。

      面前的,不是刀俎鱼肉,而是两块硬骨头。

      “罪臣之女沈璃秋,”武成帝故意停顿,抿了口茶,有些玩味地俯瞰着阶下二人。

      身为上位者,解决他们就像碾死几只蚂蚁一样简单,暂缓死刑也只是负隅顽抗罢了。早在篡位之时,武成帝便丢弃了怜悯之心,正是他保持着帝王家的无情,才能在篡位后短短十六年,将境内西虏北狄尽数斩杀。而他自认为高于皇兄一筹的,是他日益渐长的野心。

      “案件虽暂延待审,然中书侍郎沈砚之,私下买通行刑官吏,擅将斩首改作火刑,此举渎职欺君,罪不容恕。”

      “陛下且慢!臣女还有一言未……啊唔……”

      话未出口,沈璃秋便被禁卫捂嘴压制,阶上天子视若无睹,宣判如寒刀出鞘:

      “罪臣沈砚之,胆大妄为,欺君犯上,以身试法,故维持原判——”

      “沈氏一门,诛连九族!”

      挣扎间,鱼符吊坠应声落地。

      此刻,挣不脱的不仅是禁卫的钳制,还有皇室的绝对王权;她只是恨,天道伦理,为何从来不向着善者。

      “且慢!”

      随着一声怒喝穿透大殿,陆昭临迅速起身,上前踹开几名禁卫;内侍欲拦,却被昔日少将的气势震住,不敢与之抗衡。

      “陛下方才说,疑案未结前,暂免陆家诛杀死罪,是吗?”

      武成帝摆手示意禁卫退下,扶榻坐正,微微挑眉应了下来:“言官已落笔,白纸黑字,覆水难收。”

      “沈家独女沈璃秋,是我陆家人。”

      此话一出,哄堂大笑。

      内侍宫女笑的有些得意忘形,连公堂秩序都忘却脑后了,竟直言嘲讽:“陆公怕是近日受了些拷打,头脑不太清醒,这沈府人,如何能姓陆呢?”

      殿内躁动不安,但独独武成帝笑不出来。

      似乎是感觉到帝王威严,言官拍案维序,大殿又迅速归于肃静。

      武成帝攥紧衣袂,欲下令抓擒,但发觉已经没了理由,眼睁睁看着陆昭临缓步上前,拾起阶前的吊坠。

      “明武初年,为庆开国胡汉联邦,陛下曾以此双环鱼符为信,将沈氏独女许于陆门昭临,”他亮出腰间另一半鱼符,与之完美对接——

      “沈璃秋,乃是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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